搭乘電梯上樓的同時,阿章在腦海中反芻著整個計劃的細部程序。

在十一樓下電梯之後,他爬樓梯上到屋頂。

他以原版的萬用鑰匙開鎖,打開了鐵門,一陣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

看看手表,現在是十二點五十七分。

首先,一開始該做的,還是一如往常的作業前確認。不過,為了節省時間,他將程序大幅縮減。

供電設備與克浦胎橡膠電線電纜外表是否有損傷,插頭和插座是否有裂縫或受損,連接狀態是否正確,漏電阻斷器是否正常運作,這幾項都可省略。隻用目測法檢查滑行道,吊車和鋼索。而吊車,作業床的開關,以及對講機的檢查也可以跳過。

全都沒發現任何異狀,隻花了不到三分鍾。目前為止,完全符合預定計劃。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沒有彩排,絕對不能NG,機會隻有一次。

他從屋頂眺望,確認周圍的大樓空無一人。沒問題,不會被任何人看到。能看得到的,隻有在首都高速公路上行駛的車輛,不過應該沒有半個人會注意到他吧。

他將吊車移到西北側角落,把吊籃設置到目標窗戶的正上方,再帶著裝有必備器材的運動背包,坐進了吊籃。

吊籃緩緩降下時,他的心髒跳動的宛如隨時就要爆炸。

感覺到自己正踏上一條不歸路。

董事長辦公室的窗戶漸漸出現在眼前。

蕾絲窗簾被拉上,如同預料,董事長應該正在午睡。雖然想透過窗簾窺探,不過房間裏一片昏暗,看不太清楚。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待情緒冷靜,便取出了學習遙控器。

拉開窗簾後,說不定周潤民董事長正坐在書桌前,也有可能他今天因某個原因沒有喝咖啡。

別傻了,如果真是這樣,房間裏怎麽會一片昏暗呢。

要是他沒在午睡,到時再另作打算了。

按下學習遙控器的開關,紅外線透過玻璃窗和蕾絲窗簾反射到牆上,接著再度穿過蕾絲窗簾,到達感光處。

窗簾緩緩向左右兩邊拉開。

周潤民董事長橫臥在長躺椅上。

窗外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但他似乎渾然不覺,應該是正在熟睡。

放下學習遙控器,他拿出了玻璃吸盤吸附起玻璃窗,他也迅速地瞥了填充材料一眼,毫無異狀。手握玻璃吸盤器,試著稍微前後移動。可動距離不過數公厘,搖晃起來的感覺,幾乎像天鵝絨般柔軟。

他將玻璃吸盤往前拉,盡量把玻璃往外拉開。

接著,從運動背包裏拿出發信器,啟動了德勒三號,並且將機器人移動到長躺椅的前方。

自己應該已經操作的很熟練了,不過或許是太過緊張,他推動操縱杆的手指變得很僵硬,感覺上不太順利。

先暫時把手從發信器上移開,做兩三次深

呼吸。都到了這緊要關頭,自己到底在幹什麽?要是失敗,從此將一無所有!自己到底懂不懂啊?

他重新調適一下心情,再次挑戰。

這次成功了!

德勒三號的手臂順利地將周潤民董事長抱了起來。

直接移動到前麵。

看到了周潤民董事長的側臉,張開一半的嘴,顯示他已經昏睡得不省人事。正確來說,應該說他已經喪失神智了吧,看來他果真在咖啡裏放了摻有苯巴比妥納的方糖。

看得到他的胸口正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這下他才實際感受到自己下一步將要做的是什麽,拚命壓抑著自己心裏的畏懼。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德勒三號抱著董事長,繞過書桌來到窗前。他旋轉起德勒三號的上半部,讓周潤民董事長的後腦勺麵向自己。

周潤民董事長的頭部漸漸靠近窗戶。那雙大耳朵格外引人注目。

感應器似乎察覺到玻璃的存在,機器人移動的速度漸趨緩慢,最後,滿是白發的頭部終於緊貼上了玻璃窗。

阿章放下發信器,拿出那隻占了運動背包大部分重量的物體。

那是一顆裝在麻質購物袋中的十六磅保齡球,為了不使其鬆動,事先還用鐵絲綁好,看來活像個嚇人的晴天娃娃。

他左手穿越下擺的提帶,牢牢把袋子勾住。右手則捧著保齡球的正下方。

再一次張望四周。

沒有任何人看到。

要動手就乘現在。

他扭轉身體,捧著保齡球擺出揮擊榔頭的姿勢。

腦海中浮現之前反複預演過的畫麵。為了防止腳下不穩產生晃動,他必須在短而正確的軌道上,發揮全身最大的動能。

但他的身體就是一動也不動。

快動手呀!

阿章的呼吸變得急促。

非動手不可!

快結束這一切!

他緊咬起牙根。

就把這個家夥當做小池或青木。

這個混賬……

他整個身子仿佛射出的箭般扭轉了起來。

外層裹著麻布,重達十六磅的優利膠保齡球,透過厚度二公分的雙層玻璃,撞向了穎原社長的後腦勺。

砰!伴著撞擊聲,玻璃窗整個凹了進去。

而在玻璃窗內側,周潤民董事長的頭部迅速彈開。

反作用力造成吊籃劇烈搖晃。

阿章拚命保持平衡,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穩。

就算搖晃的吊籃漸趨緩和,阿章一時還是動彈不得。

照例說,夾了一層樹脂膜的強化玻璃,發出的聲響應該比普通玻璃要來得低,但剛才的聲響仍比預期要來得強烈。如果樓下有行人通過,鐵定會東張西望,尋找聲音的來源。

問題在於隔著一條走廊,對麵房間裏那三名秘書的耳朵。如果她們出去吃飯也就罷了,若是留在辦公室裏,就算隔著兩道厚門,剛才的聲音也可能被聽見。

聽到異常聲響的人,通常會本能地放下手邊工作,豎起耳朵傾聽。若在此時又聽到另一個聲音,應該會將兩者聯想在一起,判斷發生異狀,並趕過來看是怎麽一回事。

阿章忍著不動,保持著靜止的姿勢。

過了三十秒,他才判斷應該已經安全了。接著便放下手上的保齡球,看看穎原社長的樣子。

他仍然被德勒三號抱著,但卻顯得毫無生氣。看來已經停止了呼吸。受到重擊之下,被彈離窗戶大約十公分之遠。他的皮膚已似乎已經破裂,可以看到鮮血從他的白發裏滲了出來。

雖然出血量不多,但對一個動過腦部手術的人來說,受到這樣的重擊,肯定是沒命了。

阿章壓抑著心中的激動,趕緊確認玻璃的狀況。

由於整片玻璃往內凹陷了幾公厘,因此填充材料有一小部分產生剝落,但玻璃表麵連一點小裂痕都沒有。不過,細看之下,發現在玻璃的汙垢上,卻留下清楚的痕跡。

阿章立刻拿出抹布和刷子,擦拭起窗戶上的汙垢。之後,又看到了玻璃內側有著隱約的髒汙,大概是沾到穎原社長頭發上的油分。而雖然以肉眼無法察覺,或許其中還有微量的血跡。

他再次拾起發信器,操縱起德勒三號。把無法動彈的周潤民董事長右肩按在玻璃的髒汙上,以摩擦的方式擦拭。

由於心情過度緊張,加上對自己所作的事情感到厭惡,他竟然覺得想吐,不過,重複幾次同樣的動作後,髒汙就變得沒那麽明顯了。

但一切還沒結束。

接下來,他將周潤民董事長的頭部朝下,接觸桌麵。停留四五秒之後才往上移開。從遠處望去幾乎無法察覺,但似乎已經留下隱隱約約的血跡。

讓遺體仰臥在茶幾旁,之後將德勒三號歸位,接上充電器,再關掉電源。

看看手表,從乘坐吊籃降下之後,大概經過了十分鍾。

比原定計劃超過了一大截時間。計劃中還必須在填充材料內側注入環氧樹脂,讓玻璃完全固定才行。不過,這項作業還需要花上五六分鍾。

其實,就算不作補強,應該也不會有人發現真相。但他還是認為應該完成最後這個畫龍點睛的步驟。

就在此時,運動背包中的手機響起。一看來電顯示,是同事。

“……喂。”

“阿章哥,不好意思,我大概再十分鍾就到。”

“到哪裏?公司嗎?”

“不是,是茂源大廈。”

沒想到他居然這麽早就會趕到。

“機車修好了嗎?”

“不是,機車修不好。好像是有人惡作劇,在油箱裏倒進東西。我是碰巧在機車行遇到朋友,就請他載我過去。”

“這樣啊,那我就等你過來”

“你現在在哪裏?”

“屋頂。”

“好的,我知道了。”

阿章掛斷了電話。

事情不妙!再過十分鍾抵達,就表示應該已經在附近了。隻要看得到六中大樓,吊籃就會被發現。

總之,先用玻璃吸盤將被壓到內側的窗戶再次拉回外側。否則若有人從內側推壓玻璃,就會發現玻璃有鬆動。

接著,將填充材料剝落的部分用塗料底漆重新黏好,並且用學習遙控器把蕾絲窗簾恢複原狀,之後他升起吊籃,回到屋頂。再把吊車沿軌道推回原來的位置。

當他處理掉作為凶器的保齡球時,正好聽到屋頂鐵門的敲門聲。還真是千鈞一發。

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水,走到門邊開鎖。

“不好意思,遲到這麽久。”

“沒關係啦,倒是你還真慘啊。”

“就是說啊,我看凶手八成是那個住我樓下的家夥,之前他還嫌我的機車聲音太吵。……嗯,應該錯不了。可惡!那個臭家夥,絕對要給他點顏色瞧瞧。”

同事推著吊車,嘴裏還不停發牢騷。一頭沒綁好的馬尾長發,因為滿腔怒火而左右搖擺。

“對了,阿章哥,為什麽把屋頂的門鎖起來啊?”

右手手腕隱隱作痛。看來是在撞擊的瞬間扭傷了。自己真是太輕忽十六磅保齡球產生的後座力對手腕的衝擊了。

不過,若要繼續待在屋頂度過這段無所事事的時間,根本是近乎疲勞轟炸。

由於遲到理虧,同事表示今天所有清潔窗戶的工作都交給他。原本是應該高興都來不及的。況且,考量現在手腕的狀況,可能連用刷子都有困難。

不過,隨著時間過去,內心無法言喻的不安也越來越明顯。

或許,在哪個環節上犯了致命的失誤也說不定。

雖然心中期望著萬無一失,但仍然忍不住思索是哪個環節疏忽了。

清潔完東側最後一排窗戶時,同事的吊籃上升到屋頂。

“接下來換北側窗戶。”

同事一麵說,一麵操作著吊籃的儀表板,將吊車移向北側。

看著同事的動作,阿章突然回過神來。

北側的窗戶。

剛才董事長辦公室內雖然有些昏暗,但似乎有微微的光線從正前方與左側射入。因此說不定北側窗戶的窗簾並沒有完全拉上。

若是如此,同事應該會發現穎原社長的屍體吧。當然,不管誰是第一個發現者,就算是同事,也沒什麽特別不妥的地方。

可是,萬一同事發現了其他的東西……

從不同的角度,或許會看到自己剛才沒注意到的地方。

越想越不安,一回過神來,阿章便自告奮勇地表示。

“辛苦啦,接下來交給我好了。”

“不行,讓我做吧。遲到那麽久,給你添了麻煩。”

阿章半強迫地把同事拉出吊籃,自己坐了進去。

他麵向茂源大廈北側外牆,從最東邊的一列開始清潔窗戶。

阿章立刻感到後悔。從來沒特別感覺,原來擦窗戶需要的是手腕的連續運動,而這種平日再自然不過的動作,現在卻讓人痛徹心扉。由於疼痛難耐,他也試用過用左手,但總是不聽使喚。

但是,又不能讓同事知道自己手腕扭傷的事,隻好忍著疼痛,持續做著這單調的動作。

擦完董事長辦公室的隔壁,也就是總經理辦公室一排窗戶時,對疼痛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不要緊吧,看你滿頭大汗的。”

吊籃升到屋頂時,同事向阿章問道。

“換我來好了?”

“不用,隻剩下兩排了。”

阿章按下吊車儀表板的移動按鍵。

“你該不是身體不舒服吧。”

同事從屋頂上關心地問。

“沒什麽……還好啦。隻不過昨天喝多了點。”

“就還是該適可而止哦。”

“可別賠上了性命呀……不過,你臉色真的很差耶。”

“從剛才開始頭就有點痛。”

“不痛才怪呢。不過,我們進度晚太多了,還是請你快點吧。”

同事完全不給任何通融。

“你就這家夥,也不想想是誰遲到的。”

阿章喃喃的抱怨道。

隨著吊車緩緩向右側移動,他來到了北麵的西側起第二排窗戶。

蕾絲質地的窗簾雖然拉上,但中間留有些許空隙。房間裏呈現一片昏暗。

大樓麵向首都高速公路的北側,窗戶上附著的粉塵還真是驚人。他將拖把和刷子浸入裝有洗潔劑的水桶後,在玻璃窗上塗上泡沫。

一麵忍耐著疼痛,一麵慢吞吞地刷著窗上的泡沫。突然,右手中的刷子不意滑落。

一副不可思議的景象從窗簾的空隙間映入眼簾。

愕然失色之下,他將臉靠近窗戶,發現就在房間裏房門邊上的位置,俯臥著一個人。

看不清楚臉部。隻看他一動也不動,也不像仍在呼吸。

到底他還活著嗎?

從窗戶外根本無法判斷。雖然有些遲疑,還是用拳頭敲敲看玻璃窗。雖然發出沉重的聲響,卻不見任何反應。

經過短暫的猶豫之後,他拿起對講機。

“喂,你在嗎?”

像這樣緊急的狀況下,不知怎麽的,自己的呼吸聲卻像個相聲大師,一派輕鬆。

“喂?”

不一會兒,傳來同事的回答。

“有緊急狀況,盡速和保安室聯絡。”

“發生什麽事?”

“有人暈倒了。在最高層的西北側房間。”

“有人暈倒?”

“不要再重複我的話啦,快點去!”

阿章一聲怒吼,同事立刻大喊“知道了”,隻聽到一陣腳步聲,想必他一定是連對講機都沒關就跑了起來。

阿章再次看著那一動也不動的身體,渾身豎起一陣雞皮疙瘩。

怎麽看,都覺得那是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