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風很暖,是春光正好的那種暖。
有藍色紫色金色的細小野菊,似海般鋪展開來,風香過後,花濤洶湧。
一群玲瓏少年少女正從遠處嬉笑而來。
為首的少年,十四五歲的年紀,清瘦身姿卻已經頗為挺拔。他臉龐美好,笑容溫暖,此刻停在一棵杏樹下,同行的少女們故意搖動樹幹,引得一陣陣細雪般的花瓣落了他一頭一臉,隨行的少年們趁勢追逐起來,他卻隻是無奈地笑笑,一時間,那柔軟的衣竟似比杏花還白。
那一年,他還青澀未褪,卻已經初露風采。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稚嫩的小女孩的聲音:“辭鏡哥哥!辭鏡……哥哥!”
正打鬧著的少年們已經比他更快地反應過來,紛紛嚷起來。
“是花瞳!”
“小妮子,怎麽又跟來了!”
“屁孩,拖後腿,跑也跑不快!”
……
已經跑到小臉通紅欲滴,努力呼吸也喘不過氣來的小女孩花瞳,看著一群哥哥姐姐不善的表情,嘴一咧就要哭出來。
卻在瞬間看到為首的少年寧辭鏡微笑著向她伸出的手,臉上頃刻竟光芒萬丈。
“一起玩吧!”他總是這樣聲音溫柔地對她笑,從不嫌她是小妮子、小屁孩。
少年少女們照例噓了一陣,就有人拿出撲克、餐布,以及各種可愛小食。
那樣可以肆無忌憚歡笑與快樂的年紀,就這樣與春天裏的花朵一同絢爛地盛開。
在很久以後這群少年才紛紛意識到,這人生最美好的春光,隻此一季,不會再來。
02
就是那杏花開得最燦爛的一天。
無數似雪的花瓣都在寧辭鏡的頭發上飛揚,那時候,他笑容溫暖,人生寧靜美好。
他擁有著和諧快樂的家庭,健康美好的容貌,星星那麽多的朋友,所有長輩最由衷的讚揚。
每個人都會在那樣的日子裏,以為自己永遠會是世界的主角。
但是,花瞳來了。
那個街口水果攤家十歲的小女兒,總是睜著亮閃閃的圓眼睛,在他走過她家水果攤的時候會偷偷拉他的衣角,總是跟在他身後怯怯地說要和他們一起玩。
那一天,也許是春光太好,所以玩得太晚,下山的時候,每個人都有了滿足的倦意,最小的花瞳,幾乎眼睛都睜不開了。
寧辭鏡便彎下腰來,背她下山。
那樣小小的像羽毛一樣輕盈的女孩,散發著水果的香氣,伏在他的肩頭,一隻潔白的小手垂到他胸前來。
少年的心有點兒恍惚,他不知道,那一刻,有一枝小小的花在他的心上盛開,比所有的花更香更白。
變故就發生在霞光收盡的那一刻。
失神的少年突然踩上了一塊鬆動的石塊。
他的身體就那樣沒有準備地失去了所有重心,狠狠地向前跌倒。
他的肩頭,有什麽東西像花朵一樣飛了起來。
半個月後,在花瞳家父母哭天搶地的號啕聲中,他知道了,花瞳那雙比星星還亮的眼睛永遠失去了光彩。
她從他的肩頭飛出去,腦袋撞上了巨大的石塊,血塊壓住了視神經,星星熄滅了,她的世界從此一片黑暗。
花瞳的父母在那一條街上歇斯底裏地打著滾,從街的這一邊一直滾到那一邊,街兩邊的所有人都陪著掉淚。
“寧家的兒子不是東西呀!我姑娘才十歲他就打她的主意,還把她摔瞎了呀!”
那時候,寧辭鏡已經變得很瘦很瘦,柔軟的白衣在他身上幾乎要飄起來。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母每天奔走於醫院和花家,看著原本身為名醫此刻卻滿臉滄桑四處籌錢的父親,看著優雅高貴知書達理的母親給花家父母當街下跪。
他什麽都沒有做,日複一日發著呆。
直到有一天,父親領著人來,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看。再然後,他們全家提著不多的行李,從生活了十幾年的街區離開。
那時候他才知道,一向好名聲的父母,為了賠償花家已經傾家**產。
他們搬進了離老街區很遠的一間廉價的租屋,那裏沒有花香,天也不藍,空氣始終渾濁,各色的人流操著各地的口音,還有黑而粗壯的男人目光總在母親身上打轉。
那時候父親已經開始酗酒,他的手逐漸發抖,曾經患者踏破門檻的醫生,如今已經拿不穩手術刀。
而母親就一天一天地憔悴下去,半年後竟查出胃癌晚期。
至此,他們沒有給過他一句責怪。
天,就像隔著一塊巨大的幕布,它有計劃地一點一點被拉上,他的世界,從亮如白晝,眼睜睜地沉入仿佛永不醒來的黑暗。
母親終究走了,她拉著辭鏡的手,緊緊拉著,卻沒有再流一滴眼淚。
他的眼淚,也已經哭幹。
母親出葬的那一日,父親酒精中毒送往醫院。
雨如瓢潑,十五歲的他站在依然陌生的街口,臉上已經失去了所有溫暖的表情。
他已經記不起一年前自己是怎樣微笑著行走於那個春光明媚的午後。
還有那個叫花瞳的小女孩,她身上水果味的淡淡香氣。
自出事以後,他再也沒有看見過她。
所以他也永遠不會知道,在醫生給她換藥的時候,小小的她如何忍著錐心的疼痛,不哭出來。
她天真地以為,她不叫疼,寧辭鏡就可以留下來。
03
十年後。
於瑞寒的白色寶馬緩緩在一個安靜的巷口停下,他的目光一動不動地停在不遠處一家小小的花店上,明亮的落地大玻璃上是花瓣拚成的店名:寧願歸來。
這是一家小而精致的花店,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卻仿佛可以聞見依稀的花香。所有的鮮花都在大大的玻璃瓶裏嬌羞怒放,店裏還有一盆盆綠色植物,吐露著屬於她們的年華與芬芳。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在那小小的店裏,有一個女孩。
她總是穿著白色的棉布裙子,長長的黑發從耳後一直垂下來,小小的臉龐幹淨得近乎透明,那樣寧靜微笑的表情,幾乎能把所有的喧鬧都阻擋開來。
當他看到她,所有的花都失去了色彩。
他知道了什麽叫作愛。
他爛俗無比地每天來買花,他都痛恨自己的無賴。
但是他不知道還有什麽方式能夠更加輕柔,不讓她受傷害。
她是個盲女。
開始的時候他不敢相信,她那長長的睫毛下掩映的雙眸,分明那樣的流光溢彩。
但是她是完全憑借著微微的氣息來準確地對顧客與花朵進行判斷。
她動作溫柔,手指輕盈,像個天使。
他漸漸能與她說話,她並不自閉,微笑著告訴他她叫花瞳。
他把這個名字,在床頭的本子上寫了一千遍。
有時也恨自己,不敢言愛,真是無用。
但是今天,他帶了辭鏡來,他最好的兄弟,寧辭鏡,有他在,自己或許會有勇氣表白。
寧辭鏡有些好笑地看著瑞寒。
堂堂於家的少爺,竟然用這樣幼稚的方式拉他來看一個女孩,卻什麽也不對他說,此時還表現得如此滿頭大汗。
寧辭鏡,已經是成熟美好的青年了,他又擁有了令人炫目的光彩,唯一與十年前不同的是,他再也不穿白色的衣衫。
十年前,他絕望中遇見於家父母和瑞寒,與他同歲的瑞寒竟然患有極其嚴重的自閉症,但是初見一刻,他猶豫而好奇地對辭鏡伸出手來。
這在瑞寒的生活裏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於家父母幾乎喜極而泣。
就是這樣一個上天安排的轉機,寧辭鏡成了於家的養子,從十五歲到十八歲陪著瑞寒成長,直到他完全走出自閉症的陰影。
然後他被感激的於家父母送去美國讀書。
多年後學成歸來。
當年的種種傷痕此刻已經成為心底的層層花案,沒有人看到,也不會有人再翻開。
連他自己,也努力地不去再想起來。
瑞寒終於拉著他走進了那家花店。
“花瞳!”他輕喚坐在一叢怒放的蝴蝶蘭邊的女孩,聲音輕柔仿佛怕驚擾了她。
她轉過臉來,微笑著站起,棉布裙子像花朵一樣抖開。
“於先生,來買花了?”
小小的花店裏,一個雙目失明的女孩,一個眼裏無他的含情男人,誰也不會注意到寧辭鏡轉眼凋謝透白的臉。
花瞳。
她竟然還是那樣甜甜軟軟的聲音,仿佛十年來都沒有變過,但她的麵容,純淨美麗,儼然已經是成年的女孩。
十年。
他們的人生裏,命運逆轉的十年。
她摸索著向他們走過來。
走過來。
她那摸索著的每一步,都像小人魚的舞步,帶著刀尖踩在他的心田。
他突然崩潰,落荒而逃。
瑞寒終於從花盆翻倒的巨大動靜裏注意到了辭鏡的反常,彼時,寧辭鏡已經瘋狂地衝出了小店。
他隻來得及追出門外,大喊了兩聲:“辭鏡!辭鏡!”那白色寶馬車卻已經絕塵而去,令他一臉茫然。
身後又傳來花瓶碎裂的聲音,花瞳正站在一地水漬和碎玻璃中,那張平日裏平靜而溫柔的臉此刻也異樣慌亂。她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麽,卻向前撲倒,瑞寒急忙一把抓住她。
她手指冰冷,仰著蒼白的臉,也許是在問他:“辭鏡?於先生,你剛才是不是在叫辭鏡?寧辭鏡?”
她離他那樣的近,她美麗的睫毛在他的鼻尖前忽閃,淡淡的香氣讓他幾乎眩暈。
那一刻他有一種幻覺,所有的花朵都在她的睫毛上盛開。
04
自從花店一別,寧辭鏡突然消失了。
是夜,那輛他開走的白色寶馬停在了於家門外,辭鏡卻不見蹤影。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辭鏡自走入於家起,便對於家感恩在心。此次回國,剛剛下機便被瑞寒拉去花店,卻斷沒有突然失蹤不去拜會養父養母的道理。
瑞寒隱隱感到不安,哪裏不對卻說不出來。
他看出辭鏡與花瞳之間有些故事了,而這些故事,或者正發生在他所完全不了解的世界之外。
父母催著他去尋找辭鏡,但他竟異常地敷衍下來。一天夜裏竟冒出辭鏡不該回國的念頭來,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其實,辭鏡感激於家,而他又怎不感激辭鏡?
自十五歲起,寧辭鏡就像一個天使一樣突然降臨他的生命,而在那之前,瑞寒封閉的心原以為自己一生就會這樣無言無語地縮在不拉開窗簾的房間裏過下去。
那是緣分,更是魔力。
辭鏡改變了他的人生,讓他在多年後可以像任何一個健康美好的青年一樣遇見盲女花瞳,並且了解了什麽是醉心而疼痛的愛。
但是,改變一次就可以了,他不要辭鏡再次改變他的人生。
他矛盾而焦躁。
與此同時,花瞳的電話鋪天蓋地而來。
“於先生,求求你,帶我去找寧辭鏡。”她的聲音不複往日的清甜平靜。
“為什麽?”他很想這樣大聲地吼出口,但是麵對她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夠。
他可以拒絕父母,但不能拒絕她,他開著車趕到花店。
一夜之間,她的臉竟驚人地消瘦下去,那層安寧恬靜的光彩不見了,小小的臉上充滿了無助和憂傷。
寧願歸來。
過去這特殊的店名曾讓他暗讚女孩的心思細巧,但如今針般刺痛了他的眼。
店外不知名的樹開滿了一樹的花,空氣裏充滿了濃鬱的香,卻隻讓有心事的人更加煩亂。
令瑞寒驚訝的是,花瞳毫不避諱,直接告訴了他那一段往事。
他一陣陣心驚。
當初在街頭遇見流浪的辭鏡,他們一家都以為辭鏡是貧民家的小孩,隻知家裏有個無力供養他的酒鬼父親,卻不知道這背後有著這樣曲折震動的緣由。
那堅強隱忍的男孩子,斂起所有的鋒芒,默默地放棄了所有曾經花香滿地的過去。
他說不出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
他想起了一個地方。
白色的寶馬車在泥濘曲折的山路上前行,輪胎和車身上都有些汙漬。
瑞寒一直沒有說話,看起來好像在專心地開著車。
但他心裏何嚐不是暗濤洶湧。
花瞳那雪白的小臉固執地皺著,她的手指緊緊抓著膝上的裙,用力過度使得指節失血透明。
她的緊張與無助在她的每一寸肌膚表露無遺。
這實在讓瑞寒心如刀絞。
傻子也能看出花瞳的情緒不是因為恨。
寧辭鏡,他摔瞎了她,她卻不恨他。
她從來沒有恨過他。
她甚至從離開醫院的那天起就在尋找他,隻是一個瞎了的十歲的小女孩,她的尋找和她的生存本身一樣無助。
瑞寒不知道這劇情該如何發展下去。
車子緩緩停在一個上山的小路口,他跳下駕駛座,從另一側扶她下車。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臂上,纖弱而觸感冰涼。
上山的小路並不好走,或者是前幾日剛剛下過一場春雨,路邊野草瘋長,泥濘不堪。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像捧著珍寶。
有四腳蛇突然嗖的一聲從她的腳背上穿過,她猛地驚起,臉色煞白,他待要安慰她,她卻又急急地推著他朝前走。
瑞寒吃驚地發現,她竟是這樣看似柔弱,卻有著異於常人的執著堅韌的女孩。
不久目的地已在前方,兩人突然聽到有人在哭。
沙啞而蒼老的聲音,喃喃自語地哭泣。
“小雅,辭鏡他回來了,這次可能就不走了。辭鏡已經出息了,他把我接到新房裏住了,他要我把酒戒了……可是小雅,不喝酒,怎麽活下去呢?嗚嗚嗚……小雅,你為什麽要走呢?你看辭鏡已經出息了,咱們又可以像以前一樣過日子了,你走了我怎麽過呢……”
花瞳一動不動地站在兩米外的荒草之中,野生的蘆葦高過人頭,他們的腳步也未曾驚動已經半醉的老人。
又或者他的世界,早已經不需要介意任何人。
瑞寒暗暗歎息,辭鏡不在媽媽的墳上,他的爸爸卻在這裏。
花瞳的心裏,有著無數光球在迸裂,在噴發,燒灼得她五髒俱焚。
但她的身體,仿佛已經化成了一座石雕,不能移動半分。
那個聲音,是寧叔叔嗎?是寧叔叔吧!
那個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街上最有名最和氣的醫生叔叔!
他有著溫和的笑容,幹淨的手指,對所有小孩都很友善,說話很好聽。
他永遠不會對他的妻子呼來喝去,所有人都知道,他溫柔地喚她“小雅”,那個女子,辭鏡的媽媽,也永遠是幹淨漂亮的樣子,整條街上,隻有她會彈動聽的鋼琴。
還有優秀美好的最愛穿一身白衣的寧辭鏡。
而那時候,她隻是擺水果攤的花家的小女兒,她的媽媽成天穿著拖鞋坐在攤邊打撲克,她的爸爸每當看到媽媽輸了就會猛地吐出一口濃痰,然後一掌把她推開,自己上陣。
他們一家的生活就像樹底下一窩一窩的螞蟻,她就是最小的那一隻。
但是寧辭鏡一家,就像樹頂芬芳的花朵,她即使偷偷仰望,也覺滿心歡喜。
在那場變故發生以後,她以為寧辭鏡一家隻是離開了那裏,他生活在其他的地方,可是依然美好,依然閃光,依然是她心裏最初那樣的記憶。
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麽,她家的生活,在寧家消失後突然間闊綽起來。
父母不再去街口擺水果攤,他們搬進了新的房子,還購買了兩處鋪麵開始收租,他們有了更多的時間,在牌桌上大戰淋漓。
漸漸沒有人再疼惜她的存在,她就像一個布娃娃,默默地在自己房間裏長大。
等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過去,她開了一家花店。
隻因為她一直藏著一個小小的心願,也許有一天,他走在街上,會看見坐在玻璃窗邊的她。如果那樣,她就可以告訴他,她生活得很好,她還是要叫他辭鏡哥哥,她長大了,可一切一切都沒有改變。
可是現在她終於知道了。
那一場災難,不僅僅弄瞎了她的眼睛,還毀滅了整個寧辭鏡的家庭。
就像花朵從高高的樹頂墜落,凋落成泥。
一切一切早已在十年前改變,不可回頭。
05
從山上回來後花瞳就一直異樣的安靜。
她不再像從前一樣感覺靈敏,常常坐在花叢裏,很久很久都不會發出一絲動靜。有時候客人進來叫很久,她才突然從夢中驚醒似的抬起頭,又錯把鈴蘭拿成帶刺的玫瑰,一把抓住時手指血珠淋淋。
她知道寧辭鏡為什麽不願意見她了。
花朵從樹頂墜落的疼痛,或者是她一生也不會明白的慘烈吧?他應該恨她,如果不是不懂事的她纏著上山,又在下山時睡著,那麽一切一切,也許真的可以永遠不變。
是她毀了他的一切。
她終於體會到什麽是真正的疼痛,那是一種不能呼喊出來的絕望,像鋒利的小刀劃過心尖,很久很久以後才裂成兩片。
遠遠比她當年在醫院醒來時換藥時更痛。
因為不可停止,亦不可言說。
三個月後的一天,瑞寒興奮地衝進花瞳的店。他終於找到一個斯裏蘭卡一流的眼科醫生,他看了花瞳所有的詳細資料後,答應嚐試為她手術。
把這個消息告訴花瞳時,她隻是平靜地微笑。
已經長大的女孩,怎麽會不明白男子的心意,隻是,她堅持叫他於先生。
他愛得茫然而絕望。
他蹲在她麵前,對她也像是對自己輕輕說:“我們去治眼睛,好不好?”
花瞳微微地低著頭,她的臉就在離他咫尺的距離,他甚至能夠看到她睫毛裏飛動的蝴蝶。
她微笑著,卻慢慢搖了搖頭。
“我不去……不去。”
瑞寒的心突然收緊,她看不到他僵住的表情。
所以她仍然輕輕地說下去:“於先生,你能再帶我去找一次寧辭鏡嗎?隻一次,好嗎?”
她終於又說出了這個名字,這一次,是用著溫暖甜美的聲音。
電梯在緩緩地上升,指示燈變幻著。
瑞寒終於牽著花瞳站在23樓的一間房門口。
是的,他知道辭鏡住在這裏,這是他這次回國前為父親買的新居。他一直知道辭鏡就在這裏,這並不難。
但是他終於還是要以這種他最不願意的方式與他的兄弟相見。
他不能拒絕花瞳,隻希望她不要說出這種請求。
可是她終於說了。
她對他,辭鏡對他,都是緣分,也是魔力。
門開處,寧辭鏡吃驚地看著一臉木然的瑞寒,還有他身邊,那個表情安靜的少女。
寬敞的客廳裏,空氣有些窒息。
寧辭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邊,目光不著邊際地落在遠處。
如果可以,他希望瑞寒永遠不要帶花瞳出現在這裏。自他那天從花店衝出後,他就預感到他和於瑞寒的兄弟之情將因為這個女孩而發生改變,因為他從未見過瑞寒對一個女孩那樣近乎虔誠的表情。
而他,是瑞寒深愛著的女孩的仇人。
他和她,在彼此心裏,都是命運中不可觸碰的傷口吧?不可相見,也不願再見。
或者這就是命運。
於瑞寒也沒有說話,他看著辭鏡的背影,突然間感覺他們之間的陌生。
在這一場演出裏,他不知道辭鏡在想著什麽,也不知道花瞳在想著什麽,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想給這個叫花瞳的女孩幸福,但是他不知道她怎樣才會幸福。
在難堪的沉默裏,女孩突然開口了。
她麵對著窗子的方向,清甜地喚:“辭鏡哥哥。”
辭鏡哥哥。
叫這一句,她在心裏等了十年。
而今風輕雲淡。
聽到的人,卻是全身大震。
屋裏的人,都看不到他的表情。
花瞳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她已經偷偷練習了無數次,要自己聲音甜美,表情平靜。
但是她的身體仍然止不住微微顫抖。
“辭鏡哥哥,是你嗎?我是花瞳,你還記得我嗎?”
十年前,水果攤邊的小女孩,拉著白衣少年的衣角,怯怯地說:“辭鏡哥哥,我是花瞳……”
他當然記得。
從在花店第一眼看見長大後的她,他就知道,他一直記得,從開始到現在。
“辭鏡哥哥,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可是今天來找你,我隻是想求你一件事……辭鏡哥哥,請幫我治眼睛,好嗎?”她向著未知的方向仰起她的臉,努力地微笑著,就像十年前,努力地不說疼。
寧辭鏡驀然轉身,他的動作是那樣的突然,以至於純黑衣角像尖利的翅一樣揚起又落下。
他的眼裏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望著瑞寒,瑞寒望著他。
兩人的眼裏都有著突然躥起的火花。
花瞳仿佛感覺不到空氣裏微妙的變化。
她微微低下頭,轉向瑞寒的方向:“對不起,於先生,那天你在我店外接電話,我偷聽到了……最有把握治我眼睛的人,正是辭鏡哥哥……辭鏡哥哥,他已經是這麽出色的眼科醫生……我……我真的很高興……”
少女溫柔的臉上出現了彩虹般的光芒,仿佛是欣喜,又是憂傷,瑞寒一時間呆立無語。
寧辭鏡猛地閉上了眼睛。
他慢慢地將右手朝上移動,一點一點,移近自己的額頭。
自從家生變故,母親病逝,他就慢慢地從一朵花,長成了一棵樹。
他機緣巧合進入於家,又得到於家父母的栽培,十八歲後更是由他心願送他去美國念書。他的生活看似由一場災難變成了一場虛驚,除了母親不再,他的人生,依然回到了美好驕傲。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每每午夜夢回,他都會冷汗涔涔,心痛難忍。
那場災難是一根刺,無法從心底拔除,也無法忽略。
誰都不知道他在美國為什麽選擇了眼科醫學,並且以驚人的天賦和毅力師從一流的教授,幾年後年紀輕輕的他竟然成為行內翹楚。
他為無數人醫好了眼睛。
除了,花瞳。
她的眼睛,是他不敢麵對,亦不願觸及的舊疾。
那是他和他們全家慘痛的過去。
但是這一刻,已經長大的少女卻站在他麵前,用像天使一樣清甜的聲音,對他說,辭鏡哥哥,請幫我治眼睛。
眼睛,她的眼睛。
他步步後退。
背後,是23層高的落地玻璃牆,他退無可退。
寧辭鏡慢慢睜開眼睛。
落地窗外的萬道陽光突然間射進屋內,正麵照在花瞳仰起的臉上。
寧辭鏡突然看到,花瞳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分明有著大顆大顆的淚珠,像散落的寶石一樣,閃著炫目的光芒爭先恐後地往下掉。
但她的嘴角還在微笑著,仿佛這笑容不知道眼淚的憂傷。
他一時間驚呆。
心裏有巨大的轟鳴在撞擊,他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那無數炫目的光芒突然間消失,愣怔間,竟是瑞寒已經忍無可忍地把花瞳拉出了房門,塞進了電梯。
寧辭鏡猛地清醒過來,急追出去。
電梯門正緩緩合攏,滿臉淚水的花瞳在瑞寒的手裏猛烈掙紮。
辭鏡一把抓住電梯的門。
門再次緩緩打開。
他聽見自己無力的聲音:“請重新安排一下,這個手術,我做。”
06
手術台上,花瞳穿著雪白的病服,安靜地躺著。她緊閉雙眼,嘴角有著甜美的微笑。
寧辭鏡默默地看著她的臉。
他手指冰涼。
曾幾何時,小小的她,也是這樣安心而甜美的表情,伏在他的肩頭,一隻雪白的小手垂在他的胸口。
那時候風很清甜,杏花正好。
人生亦有著無數美好的可能。
然而突然間,風雲色變,母親那當街下跪的身影,父親那絕望憔悴的臉,在他的腦海裏交替出現。
寧辭鏡的心像被誰緊緊揪住,全身控製不住地微微搖晃。
好不容易閉著眼穩定住自己的情緒,他慢慢在她麵前俯下自己的身子。
他終於輕輕地問出口:“花瞳,你恨我嗎?”
你恨我嗎?這是問她,也是問自己。
當年的變故,又怎能是一個恨字可以了結,可是,就是恨,也不知道該恨誰。
所有人的命運都被改變,所有的痛苦都平分在每個人身上,所有的春光明媚都再也回不到當初。
可是,要怎樣的結局,才可以讓他坦然麵對?
花瞳的睫毛輕輕地抖動了幾下,她睜開了她烏黑的眼睛。
她的眼角有著晶瑩的閃光。
她說:“辭鏡哥哥,其實,我一直想和你說,對不起……”
是我不該纏著上山,是我不該在下山時睡著,是我父母太過於貪心,是我太弱太小,我拚命地說不是那樣都是我的錯可是誰也聽不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種極度眩暈的感覺再次將寧辭鏡牢牢包住。
女孩憂傷溫柔的懺悔,讓他如墜地獄。
他知道不是她的錯,可是,那是誰的錯,是誰改變了每一個人的生活?是他嗎?他的錯讓父母用失去美好一生來做代價?
他全身顫抖,所有不敢麵對不曾麵對的往事在這一刻瘋狂翻湧起來,令他幾欲瘋狂。
他無法麵對,他的手沒有辦法像平時一樣穩穩地拿起手術刀,他做不到。
他不要再麵對這慘痛的過去,他隻想逃。
花瞳突然感覺到了什麽。
她猛地從手術台上坐了起來,急急地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了寧辭鏡的脖子。
她不能讓他逃走,她的辭鏡哥哥。
如果他逃走,她將一生都是他心裏解不開的結,她可以看不見,但是寧辭鏡不可以不快樂。
她要他麵對她,她要他麵對過去,她要他明白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錯。
隻要他親手讓自己重新看見。
寧辭鏡全身僵住,不能動彈。
那時候,她害怕他不帶她玩,她害怕他不理她,她害怕他記不住她的名字。亦是這樣的舉動和這樣的表情。
那一刻,他甚至有一種錯覺,這麽多年了,什麽都沒有變化,還是那春日的杏花遊,一切美好如舊。
他驚異地發現他狂亂的心竟在她緊緊的擁抱中一點點平靜下來。
她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為什麽會去美國,為什麽會主攻眼科,為什麽會毅然歸來?
到底所有的理由有沒有一點,是因為眼前這雙帶著淚花對他充滿依賴與信任的眼睛?
在這雙依然如孩童般清亮的眼睛裏,所有關於對錯的糾纏與質問都像潮水般一點點退去。
他終於緩緩地、遲疑地回抱住她,像許多年前做的一樣。
07
三個月後,瑞寒的寶馬車停在熟悉的街口,看著曾經坐著花瞳的花店。那落地的玻璃窗依然光潔,用花瓣拚成的“寧願歸來”幾個字仍然美好,然而店門緊閉,鮮花不再。
花瞳的手術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失明十年後能夠重見光明,這在醫學界也創造了一個奇跡。
然而手術宣布成功後的第二天,主刀醫生寧辭鏡就帶著父親消失了。
隻有瑞寒知道,辭鏡已經按照和他的約定,離開了故土,定居美國。
瑞寒把一切都計劃得很美好,卻隻有花瞳,是個意外。
她沒有給他任何一秒機會,自出院後第三天,她就留下一張字條,關閉了花店,追隨辭鏡而去。
她在字條裏說,她會找到他,就像她從十歲時開始等,他終有一天會回來。
寧辭鏡,注定是她不可替代的美好意外。
她已經長大,她清楚地知道她需要什麽。
來自中國的最年輕優秀的眼科醫生,即使走遍世界,她知道她定可尋找到他。
瑞寒按住心口,終於苦笑。
他撥電話給海那一邊的寧辭鏡,一字一字地給他念那張字條。
電話那邊一直很安靜。
很久很久,他終於聽到那個熟悉的溫柔的聲音:“謝謝,我願意試著等她到來。”
街的另一邊,正有玲瓏少年與少女嬉笑著打鬧而來。
又一季陽光明媚,花香滿頭。
你說,你希望來生再也不殺一人,十指不染一線血花,心無愧疚地做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