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海分七國,地有十州。
黑壓壓的雲在逼近沉沉海麵,天與地在最深的墨色邊界裏接軌,上和下都已經辨不出一絲藍色,壓抑腥臊而喘息著的海風裏,似乎隱隱傳來某種詭異的嘯聲,仿佛被禁錮已久的獸類發出的絕望悲鳴。
兩個身形高大的龜人在黑浪裏急急穿行,他們上半身已經幻化成人的樣子,而身後的墨綠甲殼和布滿鱗紋的下肢都說明了他們是海國子民。
龜人在海國以智慧見長而常常盤踞高位,但又生性膽小怯弱,常常成為權力的犧牲品。
此刻,兩個龜人使官已經感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海麵颶風即將來臨,然而自然的神威之下又似乎能嗅到更危險的氣息。
海,如四方魔動,怒濤鑄牆,隻是一瞬間,變故就突然來臨,讓人連驚呼的時間也沒有。
兩個龜人頭頸一縮,就要往海的深處潛去,卻在餘光角落,看到那風口浪尖之上,仿佛有一線極亮的白線隱隱一現,轉瞬間已被拋向沙灘。
龜人在一個巨浪過後再度探出頭來,試圖穩住陣腳,好奇望去。
那白線仍在,卻分明是一個人影,因為衣裳勝雪,在這黑浪濁日的背景下,竟仿佛隱隱發出神仙般的微光來。
人影在那濤天巨浪一波過後,艱難地掙紮著,抬起了頭。
即使相隔甚遠,兩個龜人也不禁心頭一窒,繼而神色大變,仿佛比麵臨剛才的巨浪濤牆更加恐懼。
海國容貌最美為鮫人一族。
而傳說中最美的鮫人麵對這個他,也會慚愧失色。
“是海皇惜朝……”
再也沒有多話,龜人幾乎是用笨拙逃竄的姿勢,後肢猛蹬,一頭紮進了深海,唯恐再慢一秒。又一輪巨浪驚天而來,這一次,他們再也沒有浮上海麵。
惜朝也看見了兩個龜人出現又消失的情形,他張了張嘴,卻隻露出一絲苦澀的自嘲的笑來。
是了,他早該想到,海七國的君主聯盟既能在十年前將他作為海國最屈辱的人質送到白州王府上,又怎會在十年後對他打開迎接的大門。
看那兩個龜人的反應,一定是接到了命令,在他出現的時候,嚴禁帶他進入海皇宮吧。
而被千年極冰珊瑚針封住了靈力的自己,此刻即使麵對一場普通的驚濤濁浪,竟連絲毫反抗力氣也無法使出,如一個普通的凡人般軟弱。堂堂海之君主,隻能任這無情的命運玩弄著,連回到自己在深海裏的皇宮也無法做到。
海分七國。
而他,曾經是海七國之一的璃國海皇,不僅擁有震驚四海的琴藝與美貌,更因出生時背有龍紋而被視為上古龍神轉世。
他曾經有過最驕傲的年華,也曾有過最輝煌的過去。
而現在,他隻是被所有海國人出賣的可憐人質,如同賣笑的婢女般,日夜在陸地之主白州王的府上撫琴而歌。即使有一天費盡心機逃離,卻害怕被牽連的國人和同族拒絕在自己的家門之外。
海,是他的家,是他的來處,是他的親人。
此刻,卻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在他麵前張開巨口。
惜朝終於低低地笑出聲來。
那微弱的笑聲,有著多少苦澀悲愴,或許這世上再無一人知曉。
海天茫茫,竟隻剩下他一個了。
進,不能進。
退,不能退。
又一陣狂風卷著駭浪呼嘯而至,這一次,浪頭卻如同有著生命一般,獰笑著撲向海灘上的那個人。
也許連這海,也要拋棄他了吧。
上古龍神,多麽可笑的身份,人人都說這是他的命運,而他始終覺得自己不配。
保護不了這四海族類,甚至保護不了自己。
他認命地閉上眼睛,心裏的疲憊從未有一刻如此強烈,仿佛那撲來的不是怒濤,而是母親的懷抱,而他隻想就此睡去,回歸平靜。
就在巨浪襲上沙灘意欲將他卷走之時,一雙纖細的手仿佛突然自濃霧裏伸出,鬼魅般卷上了他的身體,瞬間將他拖離開去。幾乎是同一時間,巨浪已至,惜朝感到熟悉的腥鹹的海水瘋狂地將他包圍,沉重的壓迫感令他幾乎無法喘息,抱住他的那雙手,卻比這海浪更加堅定。
仿佛是在搶奪他的身體,雙方對峙著,不惜撕碎夾在中間的人,最終,巨獸般的怒濤敗下陣來,不甘心地低吼著退去。
身後的人卻仍然沒有放鬆的意思,狠狠地將惜朝往更遠的陸地上拖去。
馬蹄聲的節奏感,和騎在馬上的不適,都提醒著惜朝,剛才的出逃不過是一場遊戲。
他又將回到白州王府上,也許麵對的,會是更漫長更難堪的折辱。
他是白州王與海七國簽訂的不侵犯合約裏的人質,因他是傳說中的龍神轉世,白州王禁錮了他,就等於把海國永遠變成了他的附屬。
他暗暗地不動聲色地撫摸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某處,一股徹骨的寒意令他無法忍受地哆嗦了一下,那是海國特有的千年極冰珊瑚針,它被海國的其他六王親手埋進了自己的血脈裏,把他變成了徹底的廢人,以示求和的誠意。
十年來他用盡了方法,也無法將它取出。
雖然他已經極力控製,但那輕微的一顫,仍然驚動了馬背上的另一個人。
她今天出奇的沉默,這很反常,這或許意味著新的危險。
惜朝暫且不去想更遠的事情,打起精神應付著眼前。
果然,纖細白嫩的小手輕輕地伸了過來,似乎有片刻猶豫,但很快還是撫上了他的臉頰。
“你哭了嗎?”櫻姬的聲音綿軟清甜,像是情人間的囈語,如果惜朝不夠了解她,或許此刻已經被她感動。
他連冷笑也吝於賜予。
他當然不會哭,即使死,也不會讓她看見他哭。
櫻姬卻沒有像平時一樣為難他,在細碎的馬蹄聲裏,她伏在他的背上,耳朵貼著的地方,仿佛能聽見他的心跳。
都說海國人的血是冷的,那麽她也一定無法溫暖他吧。
“即使是用爬著的姿勢,也想回到海國,是嗎?”她的手緩緩地下移,像毒蛇一般無法閃避,她終於按住了他僵硬的雙腿,惜朝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的憤怒被她察覺。
不但失去了作為海皇的尊嚴,甚至連凡人的身體也不再完整。十年前,就是她,用天下最惡毒的刑術,廢去了他的雙腿。
“我知道你想回去。”她說。
“但是,你不能用這樣莽撞的辦法。”她又說。
“你會回去的……”她抱緊他,感受著他的僵硬與抗拒,卻絕不鬆開。
惜朝猛地閉了一下眼睛。
這句話,她十年前也曾笑著對他說起。
那時,她還是一個八歲大的女孩,粉妝玉琢,讓人無法警惕。
然而就是那句話後,他卻被她輕易地推入了更深的地獄。
02
十年前,他被其他六王埋入珊瑚針,送到白州王府上。
那一日,驕傲的年輕海皇被帶到宴席之上,命令他為陸上諸王的午餐撫琴。
那是他第一次以這樣屈辱的身份麵對他新的命運。
那時候他還沒有學會沉默,也沒有學會順從,他的眼睛如同燃燒的深海,有著震懾人心的憤怒力量。
為了海國萬民,他已認了這人質的身份,然而他怎能麵對更大的屈辱?
就在那一觸即發的時刻,甜美可愛如同精靈的八歲女孩飄然而至,天真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彈琴給櫻姬聽吧,哥哥好不好……”軟軟的童音和央求的眼神,讓他的怒火如海潮初退,慢慢平靜下來。
那一刻,他想起了有著陸上戰神之稱的白州王帶著精英部隊征戰海國,海國人浮屍千裏的慘狀。
如果不是一敗再敗,六王又怎會嚇破了心肺,走出這一步。
為了海國萬民啊……
他忽地笑了,那一笑,有著傾國容色,一時間,四座皆靜。
他從容地坐下來,手指搭上琴弦。
曾經豔驚四海的琴聲,再一次征服了陸上的人們,多年以後,有幸目睹過海皇撫琴一幕的人,提起時仍心潮澎湃。
美人,豔琴,傲骨,柔風。
一曲畢,白州王忽地大聲喝彩,眼裏射出虎狼一樣的光。
原以為是個軟弱的小皇,卻不料是這般謫仙般的人,或許龍神轉世也不是奇談。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身邊的兩個女兒。
大女兒霧姬年方十歲,此刻已經一臉呆怔儀態盡失地盯住了那美麗的男人。
小女兒櫻姬剛才已經上前拉過年輕的海皇的衣角。
其他的婢女仆婦,無不癡癡傻傻,仿佛魔怔。
海國人的壽命本就是他們的十倍,十年以後,女兒們長大,這海皇卻依然會是這般年輕模樣。
留他不得嗬……
白州王心下殺機暗起的同時,卻見櫻姬嬉笑著湊近來,偷偷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虎父無弱女。
白州王拊掌而笑。
櫻姬歡快地跑到惜朝麵前,小手二話不說已經攀上他的脖頸。
“哥哥你的琴彈得真好,以後可不可以每天彈給櫻姬聽?”她的大眼睛忽閃著,令他想起了兒時最好的海國玩伴。
他無法拒絕這孩子。
然而櫻姬又嘟起了嘴。
“哥哥我不相信你,父王說你們最喜歡騙人了……”她鬆開小手,輕輕拍了幾下,幾個人就如鬼魅般圍攏。
惜朝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顆顆淬毒的鋼釘,殘忍地釘進他的雙腿的感覺。
相對六王將珊瑚針埋入他的血裏那種痛,這是另一種他永生不能忘記的屈辱與疼痛。
記憶裏隻有櫻姬那天真的笑聲,不斷地在耳邊響起。
“哇哥哥好厲害,這樣都不哭……哥哥勇敢一點,就快釘完了哦……哥哥你的腿以後不能走路了,就再也不會離開我們了吧……”
原來這世界,孩子也會吃人。
最後昏迷前的記憶裏,他仿佛看到那女孩的眼睛在他麵前不斷放大,放大,像妖異的寶石發出惡意的光芒,她輕輕地附在他耳邊說:“你會回去的……”
他自那天起,雙腿就再也不能行走。
但他知道他失去的絕不是雙腿。
是他對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柔軟和信任。
又一個十年後。
白州王府的櫻花開得如雲如霧,因為與白州王最寵愛的小女兒櫻姬芳名相契,這種花兒也倍加珍貴起來,每年被小心看護,隻為這盛放一刻。
此時的櫻姬,已經接替了白州王,成為陸上諸國的實際掌權人。
她年輕,美麗,狂野,驕傲,出手狠辣,心細如發,其膽識魄力比起父王年輕時,仍有勝之。
白州王膝下無子,原本一直引為遺憾,但櫻姬是上天給他的最好禮物,唯一令他耿耿於懷的,就是櫻姬的婚事問題。
女子到了這般年紀,還未婚嫁,這在陸上諸國都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白州王一度懷疑櫻姬是否心屬那個殘疾海皇,但無論怎樣觀察盯梢,都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而她自己的解釋,更是頗具女皇風範,覺得玩弄權術天下比找個男人有趣太多。
幸好大女兒霧姬本分老實,已在待嫁之年順利出嫁,白州王屢勸不成,也幹脆斷了對櫻姬的擔心。
隻是無論對櫻姬再怎樣信任寵愛,有一個最深的秘密,他始終不曾對她揭曉。
養虎為患,那麽禁錮一條龍又會有怎樣的惡果?
二十年前,他帶頭出征海國時,就已經想好這退路。
他知道近年來,對海國無止境的索取威逼,已經讓二十年前的血腥鎮壓漸失威力,在海國人裏,已經湧動著巨大的反抗情緒,甚至有傳言說龍神即將出世,將帶領那些蝦兵蟹將顛覆這黑白世界。
他不能不防。
一直禁足在王府深處的那個傳說中的龍神海皇,已經宛若廢人,不可能再掀起風浪,但是也許還有另外的危險。
設在千仞山裏的十萬禁靈壇,就是連櫻姬也不知道的,他最後的秘密。
然而也有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在櫻園深處的一處別院裏,櫻姬正赤著雙腳,在落了一地的雪白花瓣上舞蹈。
她的舞姿非常奇異,仿佛海裏的人魚般妖嬈,長長的黑發在白裙上飛揚,卷起細碎的花瓣,她的表情似是滿足又似是痛苦,豔麗的容顏令人移不開目光。
她已算難得的美人,但坐在樹下撫琴的那個人,容顏勝她十倍。
惜朝表情淡泊,十指卻如流水般在琴弦上劃動,透著無邊的寂寞,仙樂般的琴聲令樹上的鳥兒也停住不動。
一曲終了,櫻姬微微喘息,隨手從婢女手中取過束發的絲帶,將長發鬆鬆綰好。
她走到惜朝麵前,溫順地伏在他身邊。
名震四海的女將軍,手上沾滿了海國人的血,此刻卻如同溫柔的情人,在殘疾的海皇身邊絮絮而語。
這一幕,是白州王所不知道的,他不知道自十年前開始,櫻姬已經控製了他身邊的多數心腹,她在這處別院裏的所為,絕不會以真實的狀態傳入他的耳朵。
惜朝卻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他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片飄落的櫻花,花瓣上還有著清晨未幹的露水,晶瑩的水珠裏依稀映出海皇的麵容。
一場複國之戰隻待朝夕。
自十年前那次出逃失敗,被櫻姬捉回後,惜朝本已萬念俱灰,卻在一個平凡的深夜裏,感覺自己背後的龍紋發出異常的灼熱,奇異的真氣開始在體內滋生。
他在震驚過後,潛心感知這股力量的來處,嚐試著一點點引導著它們,融去體內的極冰珊瑚針。
開始隻是無盡的失敗,那真氣也仿佛初生的嬰兒,脆弱易散,然而隨著時間,它終於漸漸強大,兩年前,惜朝已經成功地將體內的珊瑚針消融。
原以為再也不會有希望的事,卻在絕望的最深最黑處,給出了新的轉機與答案。
惜朝隻能相信這是命運。
多年的囚禁生活,櫻姬的反複折磨,已經讓他擁有了自保的重重心機。
他不動聲色,繼續隱忍,暗中卻以水為媒,在近一年裏,陸續向四海發出力量的召喚。
海皇,原本就是水之力量的掌控者,而水,在天地間無處不在。
深海諸王接收到了他發出的信息,當年的屈辱犧牲,並沒有換來平靜的生活,反而近年來越發遭受陸上各國的搶掠欺壓,而能夠融化珊瑚針的龍神力量,無疑是他們新的希望。
他凝視著花瓣上的露珠,心中的力量蠢蠢欲動。
是的,海國諸民已經整裝待發,海國人天性和平不喜戰爭,但所有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自由地生活在藍天下。
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後,終究有些不同。
隻待他衝破最後的阻礙,那滔天怒水就將席卷而來,吞沒這帶給他二十年屈辱的大地。
他將站在風口浪尖,冷漠地看盡這些侵略者的掙紮。
包括櫻姬。
他微微低了低頭,看了一下伏在他胸口的櫻姬。
自十年前那次失敗的逃跑後,櫻姬在他麵前仿佛換了一個人。單獨在這處囚他的小院相處時,她的言行舉止就像天下最溫柔的情人,訴說對他的愛意,照顧他的生活起居。無論他給予怎樣的冷漠傷害,她也不會發出半點怨氣。
而離開了這裏,她依然是那個自私冷漠殺人無數的女魔,他甚至能夠想象她在指揮她的軍隊殺向海國平民時那一臉天真殘忍的笑意。
他不了解這個女人,他不知道她想做什麽,或許他是她的玩具,而她隻是他的一顆棋。
三日後就是複國之戰,如果現在殺了櫻姬,那麽陸軍無主,白州王須以老邁身軀上陣迎戰,海國軍的把握就又多幾成。
以他此時的力量,他已經可以脫身而去,他勝在白州王父女毫無防備。
他的手指慢慢地撫在她的發絲上,不動聲色地移近她的脖頸。
輕輕按下去……
櫻姬就在那一刻,忽然抬起頭來。
她癡癡地凝望著惜朝的臉,渾然不覺危險的來臨,那心機重重的眼眸裏,隻剩下少女般澄淨的依戀與天真。
“你是不是一直恨我,廢了你的雙腿?”她輕聲說。
知道他不會回答她,她隻是很想傾訴給他聽。
“你一定不相信,我隻是想救你的命……”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近耳語,又似不可聞的懊惱歎息。
惜朝的手指微微一滯。
就在他猶豫的片刻,櫻姬的臉飛快地貼近他。
一個柔軟而冰涼的吻。
他終於正視了她的眼睛。
然而,就像二十年前那一場令他失去雙腿的玩笑一樣,他眼前騰起濃濃黑霧的時候,他還不能相信這是事實。
她又一次算計了他。
什麽複國,什麽驕傲,什麽深仇,什麽舊恨。
他隻是她翻手為雲的玩具。
惜朝這一次倒下的時候,心裏不再是悲傷,而是恨。
03
惜朝在地牢裏沉睡了整整二十一天。
黑暗的地牢裏,傳來獄卒的咳嗽聲,濃重的黴味提醒著他自己的處境,而唯一的小天窗外,一絲微光透入,辨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白州王府上最毒的迷藥,原來最厲害的使用方法,是以自己的嘴唇為媒。
她親吻了他,同時也把毒送進了他的體內。
他在黑暗裏低低地笑了起來。
背後的熱氣越來越盛,他感覺魔性開始遊走在他的血液裏,他的內心裏狂暴與嗜血的衝動如此強烈,有一種恨意,帶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力量。
他要報複。
如果這是他的命運,他理應向這天地索取他應得的一切。
海皇在黑暗裏伸出手去,小天窗裏落下的一滴水恰好掉在他的指尖。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外麵的世界。
就在他沉睡的時間裏,失去了龍神信息的海國六王按捺不住,發動了複國之戰。
雖然有了二十年的秘密經營,但比起白州王的驍勇部隊,海國軍在陸上仍然不堪一擊。騎在戰馬上的新主帥櫻姬,比起二十年前她的父親,更加凶猛善戰,所到之處,她鮮紅的頭巾與海國人的血一樣刺目囂張。
六王已有四王倒在她的劍下,海國全滅隻在朝夕,而她也許隻是在玩弄貓捉耗子的遊戲,就像對他一樣,想看對手最後的崩潰。
是的,那就是櫻姬,她冷血殘暴,毫無改變。
而十年間的軟語陪伴,他竟然會偶爾有一絲軟弱,以為她真的愛上了自己。
惜朝的笑聲越來越大,那笑聲已經全然不同於往日的溫文男子,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聲音裏破殼而出。
他的家,他的族人,冰涼的血正在染紅大地。
他們海國人的血是涼的,但他們也會痛。
惜朝異常的笑聲引起了獄卒的驚慌,油燈光圈迅速接近,匆忙的腳步聲伴著鐵鏈的怪響,獄卒隔著鐵欄杆大聲地嗬斥這個殘疾的男人,但手中的鐵鏈晃動著遲遲不敢撲向他。
但他們隻嗬斥了兩句,就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他們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麽景象。
坐在地上的那個黑衣男子,周身在這昏暗裏,驀然發出了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照得人無法睜開雙眼,一切動作都趨於緩慢,仿佛一場古老的儀式。原本雙腿已殘的男子慢慢站了起來,像從未受過傷害一樣。
如果有人能夠看清他的瞳孔,也許會發現,他曾經深黑的眼眸,已經變成了可怕的金瞳,那裏麵湧動的,是滿滿的災難。
獄卒最後的記憶裏,是一條黑龍衝破牢頂,騰空而去的壯觀景象。
那是隻在年畫裏見過的,不可思議的景象。
原來世間真的有龍。
他們隻來得及驚歎了半秒,就化成了細碎的血沫,連屍骨也沒有留下。
04
櫻姬手持巨劍,站在營帳之外,遙望著遠處的青山。
千仞山,陸上最古老最高的山群,傳說那裏麵,隱藏著上古的神秘力量,一旦發動,見神殺神。
那個人,該來了吧?
她已經把他的族人,殺到最後一刻,那些同族的血的味道,會令他的痛苦達到極致,而隻有痛苦,才能喚醒他體內自保的力量。
是了,她要他活下去,無論是作為龍神,還是作為惜朝。
哪怕會帶給他徹骨的疼痛,哪怕會讓他生活在地獄,哪怕自己成為世間最邪惡的魔——隻要他能活下去,她什麽都可以做。
她側耳聽去,忽然察覺到遙遠的地方,有著不尋常的嘯聲。
她仔細地聽著,不多久,果然有前營將士飛快地策馬衝來,幾乎是用滾的姿勢,跌落在她麵前。
“水!海水!那個人——”他驚駭的聲音支離破碎。
上萬人的軍隊開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的人傳染了恐慌。
他們畢竟訓練有素,還在等著主帥的命令。
然而櫻姬,那個在他們心中既是魔又是神的女人,卻隻是沉默地上馬。
嘯聲越來越大,已隱約可見一線白色的光,連接著整個地平線,那絕不是人力所能發出的聲音,在自然的威力麵前,所有的凡人都戰戰兢兢。
櫻姬的嘴角,現出了一絲微笑。
他終於來了。
一定如同傳說中一樣,牽引著四海的力量,站在風口浪尖,用毀滅的姿態,衝向這些曾經無視他踐踏他的人。
包括她。
但是此時,她還不能死,她隱忍這麽多年,隻為了一件事。
千仞山裏的秘密,此時此刻,白州王應該揭曉。
她突然掉轉馬頭,一聲尖嘯,沒有給眾軍士留下半句話,以閃電般的速度,向著千仞山的方向衝去!
她的馬是陸上最好的良駒,她的騎術也是軍中之首,她賭自己拚盡全力,可以比那逼近的怒濤更快。
常勝了二十年的白州王鐵軍大亂,任他們如何想象,也不能明白這結局。
在櫻姬的身影消失後,副主帥還在相信或許她有什麽周密的安排,畢竟過去的十年裏,她帶領他們,滴水不漏地有過那麽多次大小迎戰。
但是櫻姬沒有回來,死神卻來了。
當所有人終於看清,那驚天動地的嘯聲,原來是奔騰的海水時,他們已經來不及逃跑。
十丈高的黑浪如牆般罩住了視線所及的全部地平線,天也如同驚懼於這可怕的力量,明明是白天,卻潑上了濃墨,天地之間,唯有黑浪頂端的那一線白光,帶來更加詭異的感覺。
海水的頂端,黑龍在怒吼咆哮,它揚爪之間,巨浪就再升高一丈,它身後,是海國殘餘的數萬子民,他們托著在戰爭中死去的親人的屍體,在龍神身後見證這等待太久的複仇。
陸上的人,已經失去了逃的力量,最後一刻,他們終於認清,他們的主帥櫻姬拋棄了他們。
她留下了他們,作為龍神憤怒的炮灰。
千仞山,其實是十萬座連綿起伏的大山群。
那裏麵,是常年沒有人進入的神秘之地。
櫻姬趕到的時候,卻遠遠就看到了數不清的戰旗,插滿了山頭。
白州王顯然沒有料到女兒會突然趕到,而女兒的出現,應該預示著他的部隊已經全麵崩潰。
黑龍破牢而出,衝天而去,異象驚動了無數目睹的人,也包括他。
原來那個受了他二十年折磨禁錮的人,真的是龍神。
那麽龍神帶來的任何報複,也都是意料之中。
但是他是陸上戰神,他不會就此失敗,他要遇神殺神。
埋在千仞山裏的十萬個小祭壇,以十萬陸上平民的鮮血為餌,召喚出沉睡在山裏的上古神力,他將化身為魔,擁有弑神的力量。
這就是他的秘密,多年前無意間在家傳的陳年古書裏發現了對付富饒美麗的海國的秘密,包括提到假若龍神憤怒,以十萬血陣對付他的方法。
“開始!”顧不上看櫻姬一眼,白州王急令。
“住手!”有人大叫。
每個祭壇前都跪著一個被捆綁的平民,而站在他們身後舉著刀的人,是曾經以保護他們為職責的自己的軍隊。
老弱婦孺哭喊成一片。
舉刀的人也不忍將手臂落下。
櫻姬冷眼旁觀,眼看情勢失控,她突然邁前一步。
她親手將一個綁在祭壇邊的孩子解開,然後自己鎮定地跪在了原來的位置上。
“父王,就讓我的血,也加入這血陣之中吧。”她微笑著請求。
趁白州王愕然,她轉頭向著密密麻麻的人群大呼:“龍神現世,我們如不開啟十萬血陣,我們的子孫後代將永世成為海國人的奴隸!我們此刻的犧牲,是為了我們所愛的人,能夠有更加光明的未來!”
惜朝,我們此刻的犧牲,是為了讓我們的子孫後代,都能自由地生活在藍天下吧。
那麽,我這一生,到底做錯了嗎?
她話音剛落,自己已閃電般揚起手來,那曾經伴隨她多年的染過無數海國人鮮血的巨劍,輕易地劃穿了她的脖頸,一顆美麗的頭顱,骨碌碌地滾落在小祭壇裏。
十萬血陣的第一抹血。
櫻姬的從容就義,激起了所有將士的熱血,白州王眼見最心愛的小女兒瞬間已死,更是幾欲成狂,一時間,悲壯的情緒傳遍了整個千仞山,殺聲、哭聲、血濺出來的聲音——
“為了白州——”
十萬顆頭顱滾落祭壇,十萬捧熱血獻給魔王,白州王將獲得永生的力量。
山野,逐漸安靜了下來。
隻有血的味道,濃濃地刺激著所有人的嗅覺。
無數把劍尖在滴血,然而傳說中的十萬血陣,卻沒有絲毫反應。
白州王呆呆地站著,他相信自己的程序絕沒有弄錯,他不明白是哪裏出了問題。
而這個血陣,竟然賠上了自己最愛的櫻姬。
他踉蹌幾步,昔日的戰神,臉上的皺紋有如刀刻。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奇異的嘯聲已經逼近了千仞山,傳說中的龍神帶著他的怒海,要吞噬這一切。
海如此廣博,如此誘人,是否能夠洗淨所有的血腥?
殺了同胞的將士們,沒有得到他們所期望的結果,恐懼與憤怒以及崩潰,迅速彌漫開來,十萬人的聲音,轟轟地傳向遠方趕來的敵人。
白州王疲憊地在櫻姬的無頭屍身邊坐下來,揮揮手,示意將士們逃命。
“讓他來吧,我和你死在一起,我,不後退。”老人對女兒輕聲說。
他愛憐地撫摸上女兒斷裂的脖頸,俯身捧起她的頭顱,觸手處,突然一驚。
那血,像冰一樣刺骨的涼。
不是那種逐漸冷卻的涼,而是與生俱來的冰一樣的溫度。
他眼前依稀晃過那本改變了他命運的古書上的字跡:海國,有鮫人一族,容貌甚美,其血冰涼,有溺魂之能力,如將人溺於海底,其可幻化成與其相同的容貌,用於迷惑他人。鮫人血進入十萬血陣,則血陣必破,永不複生。
他驚駭地看著手裏捧著的那顆頭顱,那熟悉的容顏在漸漸幻變,最後變成了一顆藍發陌生少女的頭。
她緊閉著雙眼,表情平靜而安詳。
白州王肝膽俱裂地狂吼一聲,將那顆頭遠遠地摔到地上。
她是誰?
她是櫻姬嗎?
她是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女兒嗎?
她到底是誰?
他再也沒有機會知道答案,龍神帶著怒濤而來,轉眼席卷了一切。
05
水困白州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的時間裏,海水築成高牆,遮天蔽日,那條憤怒的黑龍,時隱時現地咆哮著,低吼著,活著的人日以繼夜地跪在地麵,請求龍神的寬恕,而他們的將士,已經全軍覆滅。
但是惜朝要找的人,始終不曾找到。
第三十天的時候,五千歲的海女巫踏浪而來,向他獻上龍神的皇冠。
她說:您要尋找的那個靈魂,已經化成了泡沫,回歸到海國。
她原本,就是來自於您身邊,來自於那片湛藍和平的大海。
二十年前,白州王征戰海國,毫無防備的海國生靈塗炭,血染紅了人眼,也驚駭了六王。
為了求得暫時的生存,海七國中的其他六王商議,把最弱小的璃國海皇惜朝交出,作為人質,保證年年進貢,俯首稱臣,以換得白州王的休兵和趕盡殺絕。
而惜朝,他本就是一個無心權勢、成天吟詩撫琴的廢才,又因背有龍紋,被傳為上古龍神轉世,這樣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讓他為海國做些犧牲,那是理所應當。
惜朝的命運,就在他沒有參與的過程裏,被這樣強行定下。
當消息傳到他的耳中,六王氣勢洶洶趕來將他合圍時,他已經沒有反對的餘地。
他們說,這就是你的命運。
命運是什麽?那個時候,惜朝不知道,而他青梅竹馬的最好朋友,鮫人天琴也不知道。
鮫人族生來無性,隻到第一次情動,方分出性別。
天琴是女性鮫人,而她的變身,就是因為惜朝。
她愛惜朝。
隻是那時,惜朝還不知道自己是否愛她。
惜朝被六王帶走的時候,天琴正從外麵急急趕回,她終究沒有見到那心愛男子的最後一麵。
瘋了一樣的她,找到了海底最神秘的女巫,請求她告訴自己,惜朝會麵臨怎樣的未來。
海女巫隻告訴了她一個結局,二十年後,會有一個鮫人,以她冰涼的血,破壞掉白州王的十萬血陣,保護龍神平安。
二十年前,結局已定。
天琴奮力遊向水麵,水麵上,白州王的驍勇軍隊正在大批戰船上高歌勝利,無數的美酒金杯,珊瑚寶石堆滿船艙,慶祝海國俯首稱臣,連他們的龍神都交了出來。
白州王八歲的小女兒櫻姬,正興奮地拿著小刀在玩飛刀遊戲,綁在船頭木樁上的目標,卻是海國抓來的蝦兵蟹將。
每紮中一次,看著那冰涼的血噴出來,那孩子就興奮地尖叫。
天琴從來沒有一刻,感覺自己的心如此的涼,比自己的血更涼。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守在惜朝身邊,哪怕是化身為魔。
是夜,鮫人天琴用歌聲將櫻姬引至船邊,水草般的藍色長發如蛇般纏上她小小的腳踝,那女孩來不及尖叫,就被溺入了深海。
再浮上水麵時,八歲的女孩眼神鎮定,仿佛經曆了千年滄桑。
她爬上船頭,輕手輕腳地摸到關押人質的底艙。
船正飛速地駛回大陸,看守的士兵也喝醉了呼呼大睡。
重生後的天琴用櫻姬的麵孔看著在珊瑚針的力量下掙紮的惜朝,她知道現在放了他,他也斷然不能活命。
她輕聲說:“你會回去的……”
回到自由的藍天之下。
三十日後,海水圍城解除,龍神惜朝未傷百姓,安靜地解除了他的魔法。
臨退前,他以真身出現,果然是那在白州王府關押了二十年的絕色男人。他在人群中將白州王已出嫁的大女兒霧姬選出,命她接任新的陸上國君,並約定永生永世不再互犯。
海國人隨龍神而退,回歸八方四海,隻留下陸地上的一片狼藉,等待著漫長的清理與自省。
所有的傷害,最終都將歸於平靜。
海國人十萬生命的代價,陸上人十萬生命的代價,也許會積累更多的仇恨,但也可能換取更多的疲憊與原諒。
惜朝終於不再是那個隻會撫琴作樂的世外海皇。
他從此將沉默地接受自己的責任,守護著碧海平安。
天琴,你實現了你的夢想,讓我活下去,無論是作為龍神,還是作為惜朝。
而我,則記得你成為櫻姬的時候,有一年在花樹下對我說的話。
你說,你希望來生再也不殺一人,十指不染一線血花,心無愧疚地做回自己。
那時,我以為你在開玩笑。
現在才知道,那就是你最真實的想法。
所以,我會守護好海國每一個新生的生命。傳說海國的人,靈魂會在下一世歸來,我不知道哪一個會是你。
我想要新生的你,能夠自由平安地在藍天碧海間歌唱。
我在懷念著的,正是你不再懷念的一切。
那些閃著金光的錦鯉,那些搖擺甜美的楊柳樹,那些你撫過我眼皮的淺淺溫度,那些你清亮的眼睛裏飄落的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