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米藍是在春天的時候跟隨多寶姨進入晴山大學的。
不說話的時候,她看起來是非常乖巧幹淨的樣子,小小的臉龐,柔軟的黑發,有點兒朦朧的大眼睛透著憂傷,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時候,總是怯生生的感覺,我見猶憐。
而她的懷裏,經常抱著一隻黑貓,那是一隻很特別的黑貓,長得非常胖,全身烏黑,卻有一個漂亮的白尾巴尖,米藍叫它白花。
漂亮的少女米藍與黑貓白花。
如果有男生經過窗前,多半會被她們吸引,產生強烈的保護欲。
但那隻是假象。
十七歲的米藍並不是晴山大學的新生,她隻是新來的鄉下校工多寶姨的女兒。
而且,她是個傻女。
當打破了安靜的假象之後,她尖厲而刺耳的叫喊聲常常會讓路過她身邊的人嚇一大跳,而她傻乎乎的笑容會令她完全失去清秀美好的形象,尤其那隻黑貓白花還蹲在她的腳邊,老顯出一副張牙舞爪的囂張樣。
“真的很討厭啊。”女生宿舍樓的女生們常常這樣評價。
因為米藍就住在她們宿舍樓的一樓,和唯唯諾諾的多寶姨一起住在校工小屋裏。
所以經過一樓的女生就常常被米藍的尖叫和傻笑攔截,有時候放學歸來還會在自己漂亮的床單上發現黑色的貓毛——這感覺真是糟糕透了。
夏天快到的時候,夏娜終於爆發了。
事情的起因是夏娜發現她丟失了一把梳子。
女生宿舍經常會遺失一些小物件,因為不值錢也沒有人太糾結過,但是這把梳子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它是夏娜的男朋友言紫川的哥哥在外地演出時給她帶的小禮物。
言紫川的哥哥言紫度是當紅的影視歌三棲偶像明星,平時能夠得到他的一個簽名,就足以讓同齡女生尖叫許久,而夏娜,擁有一把他送的梳子!
可見她對這把梳子該有多麽寶貝。
所以當她發現這把梳子失蹤的時候,她當即哭了起來。她的哭聲驚動了許多女生,大家議論起來,才發現最近丟失的小物件實在不少。
這時有人爆料,剛才上樓時看到傻女米藍手裏抓著一把梳子在樂顛顛地笑。
夏娜當時就紅著眼衝下去了。
不久後,一樓就傳來了米藍恐怖的號叫和夏娜憤怒的指責聲。
梳子果然在米藍手裏抓著,她不僅抓著,還樂顛顛地把它放到嘴上親親,然後用它給白花梳梳毛。
夏娜快氣瘋了。
她不顧一切地上前奪她的梳子,但米藍誓死捍衛般發出了驚天動地的號叫。
言紫川來到女生宿舍一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混亂的情形。
他驕傲美麗的女友夏娜,正潑婦般抓住一個瘦小女生的頭發,那個女生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子,看不到臉,卻發出了與身體極不協調的巨大吼叫。
多寶姨不在宿舍,圍觀的女生沒有人勸架,言紫川很不滿地皺著眉頭把她們強行分開。
就在他分別抓住兩人的手的同時,他眼前突然閃過一道暗光。
一隻黑貓。
一隻白尾尖的黑貓。
一隻怒氣衝衝瞪著他的白尾尖黑貓。
抓傷了他的手。
言紫川用了很長時間才說服夏娜放棄那把梳子,因為米藍的手指仿佛與那把梳子長在了一起。她死死地瞪著大眼睛,指甲都幾乎抓破了仍把那梳子護在胸前,說什麽也不放。
言紫川最後隻得答應夏娜,要哥哥下次專門送她一件更珍貴的禮物,才讓夏娜憤憤作罷。
而因為此次事件,把之前丟失物品的債全部算在米藍身上的眾女生的情緒短時間內很難平複下來,大家對米藍的存在更加不滿了。
言紫川卻對第一次見麵的傻女米藍充滿了莫名的好奇,因為他看到人群漸漸散去的時候,米藍偷偷抬起了有些汙漬的小臉,得意地笑了。
那笑容,居然像嬰兒一樣滿足無邪。
而那隻抓傷了他的手的黑貓白花,也溫柔地跳進了米藍的懷抱,咪咪地蹭起了她的臉。
這一幕,讓言紫川有些動容。
02
夏風薰香,連晚霞的味道也仿佛是甜的,晴山大學裏到處掛滿了校慶的小彩旗,學生處設計的大海報上,和“校慶”二字一樣打眼的,還有“言紫度”這個名字。
當紅一線偶像言紫度,現身這所並不算太出名的大學校慶現場,這真是一枚重型炸彈。
這當然少不了言紫川的功勞。
為了這件事,學校所有的女生幾乎都瘋了。
如果說英俊美好的言紫川已經是她們夢中的王子,那麽光芒耀眼的言紫度簡直就是天上的神話。
而現在,她們可以如此切近地觸摸到這個神話了。
校慶當天,學校裏仿佛一夜間被灑了甘霖的世外花園,怒放出無數朵奪目的鮮花,女生們個個把自己打扮得姹紫嫣紅,馨香奪人,連德高望重的老校長上台時往下一看,都覺得眼暈。
言紫川偷偷咂舌。
在他心裏,大他五歲的哥哥始終是他最親的哥哥。雖然哥哥早已貴為巨星,但他絲毫未有過疏遠感。
因此對哥哥現在的人氣,他倒真有點兒當局者迷。
校慶大會很快到了**部分,言紫度即將出場。
學生們都瘋狂地站了起來,尖叫聲如海浪般洶湧。
言紫度出場了。
他長著一張與言紫川很像的臉,英俊、溫和、陽光。雖然身為男子,但那長長的眼睫下烏黑的瞳孔仿佛可以開出鮮花,微微一笑間,白衣傾倒眾生。
連言紫川也禁不住輕輕為哥哥喝彩。
言紫度開始唱了,學校的音響效果並不好,他的聲音卻有如天籟。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一隻黑貓。
一隻白尾尖的黑貓不知何時幽靈般躥上了台。
它慢慢地踱向舞台中央的言紫度。
處在狂熱中的女生紛紛張大了嘴巴,連尖叫聲也低了下來。
言紫川認出來了,那是白花。
白花躥上了舞台?
就在這時,白花突然淩空飛起,向著言紫度撲去!
饒是言紫度再有風度,也經不住這一嚇,話筒失手脫出,整個人在舞台上連連後退,差點兒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狽不堪。
這時現場已經大亂,舞台上又躥上一個人來。
卻是言紫川。
他一把抱住張牙舞爪的白花,迅速退到後台。這些日子白花已經和他混得很熟,一見是他,竟然立刻溫馴下來。
隻是經此意外,言紫度的演唱也隻好草草收場。
在後台,言紫度怒氣難消。他知道雖然這次隻是為弟弟的學校友情出演,然而以他現在的身份,隻怕此時這樁意外已經在各大報紙趕製頭條了。他狼狽失態的照片將很快出現在他的粉絲眼裏,而這一切,僅僅因為一隻倒黴的黑貓!
他一拳砸在化妝台上,工作人員大氣都不敢出地退開去。
隻有言紫川還在勸他。
“對不起,哥,這是我喂的貓……我不知道它會……”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把白花闖的禍擔下來,也許是擔心傻乎乎的米藍和一臉孤苦的多寶姨的命運。
“你越來越不像話!”言紫度怒氣衝衝地丟下一句話給弟弟,坐上自己的保姆車絕塵而去。
看著哥哥頭也不回的身影,言紫川第一次感覺到了某種失落與憂傷。
他歎著氣摸著白花的頭,用它聽不懂的語言對它說:“你為什麽這麽淘氣呢?”
白花卻睜著一對晶瑩的貓眼,懶懶地抬起爪子梳梳毛。
言紫川又好氣又好笑地抬起頭來,卻看到門外有個穿著白棉布裙的小小身影,露著一雙怯生生的眼睛在朝著言紫度衝走的方向張望。
言紫川走過去,輕輕拍拍她的頭。
米藍張嘴就要狂叫,卻發現是言紫川。
她瞬間安靜地笑了起來,眼睛眯眯的樣子像小兔子一樣可愛。
03
經過白花事件後,言紫度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主動給弟弟打電話,直到一個月後自己的新片上映,才給言紫川寄來了兩張首映的票。
言紫川決定和夏娜一起去看,看了以後可以有話題和哥哥聊聊,來緩和之前的尷尬。
他知道哥哥是演電影出身,從十五歲起就已經是當紅少年影星。雖然後來全麵發展,但內心裏最愛的其實還是電影。
這也許是他向哥哥表達歉意的最好方式。
可是夏娜依然在生氣。
因為上次的梳子事件,夏娜就已經很是不滿,直到言紫川答應校慶時哥哥會專門帶一個國外買的水晶墜子送給她,她才歡歡喜喜地開始期盼。
可是白花攪亂了一切事情,言紫度怒而離去,哪裏還記得答應弟弟的這點小事。
於是夏娜在同學麵前顏麵盡失,在言紫度生弟弟的氣的時間裏,夏娜也在生言紫川的氣。
言紫川有苦難言。
所以當他邀請夏娜一起看哥哥的影片首映時,夏娜依然冷著臉摔著書本不理他,他也忍不住了。
他也是驕傲的男孩子,他也是被女生捧著的男孩子,對愛情,他有著神聖的信仰,然而夏娜的信仰,隻是一把梳子或一個水晶墜子。
他煩躁地在校園裏行走,不經意間又看到了米藍和白花。
米藍最近安靜了許多,她開始不再隻是躲在女生宿舍一樓嚇人了。太陽下山的時候,她經常會抱著白花出來散步,有時候偷偷地躲在樟樹後朝人群張望,有時候坐在池塘邊上玩那把從夏娜那裏偷來的小梳子。
最大的變化是,她的表情開始溫柔起來,不再像過去那樣動輒扭曲尖叫了。溫柔的米藍是個非常惹人憐愛的女孩子,尤其當她抬起臉朝著言紫川微笑的時候,那臉上隱隱閃現的透明的光華竟然會讓他微微一窒。
這時米藍正獨自坐在池塘邊看魚,手裏緊緊抓著那把梳子。
言紫川突然有了個主意,他走過去,叫米藍陪他一起去看電影。
這也許是米藍平生第一次進電影院,當四處都暗下來,大屏幕開始閃動,米藍仍然手抱著可樂和爆米花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
幸運的是她現在和言紫川在一起的時候,再也不大叫或傻笑了。
言紫度出現在屏幕裏,他演的是一個從小流落在外的富家公子,受了很多苦楚,最後複仇成功,奪回家業的故事。
不得不承認,言紫度的演技的確是實力派的。他的出場,令電影院裏瞬間安靜下來,連米藍也漸漸被吸引了。
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米藍突然指著屏幕大聲地說:“阿木!”
她的聲音令周圍的人嚇了一跳,紛紛怒目而視。
言紫川趕快對她做了一個噓的動作,而屏幕上,言紫度正跳入海中。
米藍看懂了,笑嘻嘻地捂住自己的嘴,偷偷地指指屏幕,又指指言紫川。
“阿木。”她輕聲地說。
好像在說一個秘密。
阿木,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
言紫川突然想起,這好像是紫度用過的名字呀,隻是這個名字,幾乎沒有人知道呢。
言紫川的心一下子亂了,他好像第一次見到米藍一樣,有了不認識的感覺。
這個傻乎乎的女孩,她是誰?她怎麽會知道紫度這個很少有人知道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米藍一直很安靜,言紫川在她嘴裏再也問不出什麽來,隻是她現在多了一個反應,每當言紫川多問她幾句時,她就用手指在言紫川臉上畫圈圈,笑嘻嘻地輕聲說:“阿木,阿木。”
言紫川想,她叫的是哥哥言紫度嗎?
可是,哥哥怎麽會認識米藍呢?
他想著把米藍送回去後一定要給哥哥打個電話。
接近宿舍的時候,他突然看到宿舍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紅著眼睛的漂亮女孩,夏娜。
夏娜是這所學校最漂亮的女孩子,從進校開始,心高氣傲的她就認準了自己的男友是校草言紫川。果然,沒過一個月,言紫川就成了她的愛情俘虜。
她其實很愛言紫川,雖然她也分不清這種愛是虛榮還是什麽,但是她很享受。
她開始拒絕言紫川的邀請,其實隻是等著他再多哄她一句,她就投降,誰知道言紫川卻獨自走了出去。
不僅如此,她後來竟從同學那裏得知,言紫川帶著傻女米藍看電影去了。
現在,她親眼證實了這一切。
這對她的驕傲來說,無異於毀滅性的災難。
當她一巴掌打到米藍的臉上時,她自己的眼淚也飛了出來。
她透過眼淚看到言紫川因為驚訝憤怒而漲紅的臉。
“分手吧,如果這就是相愛。”
他一字一句地對她說。
04
男孩阿木長著一張比女孩子還要好看的臉,他的皮膚很白,瞳孔很黑,頭發很軟。十歲的小女孩米藍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時候總會想,自己什麽時候才會長得像阿木一樣好看呢?這樣想的時候,就會臉上偷偷發熱。
米藍是蘭石村的公主,因為她有著不同於其他村裏小孩的白淨細致的肌膚,晶瑩明亮的眼睛,雖然穿著一樣的土布衣服,可是仿佛會閃閃發光。
村裏所有的男孩都很保護她,所以米藍很驕傲。
但是當米藍看到阿木出現在村口的那一天,她的驕傲突然消失了。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呢?
這麽好看的人怎麽會是個傻子呢?
這麽好看的傻子怎麽會來到她們村裏呢?
……
米藍想啊想啊,怎麽也沒有答案。
但是孩子王楚鵬不需要答案。
他討厭那個新來的傻子安靜地坐在池塘邊上盯著他們看的那種眼神,他討厭那個傻子總是穿著他媽永遠不允許他穿的白色衣服,他更討厭米藍看著那個傻子阿木的時候,眼睛裏那些跳動的小星星。
他帶領著其他男孩子,用泥巴砸阿木,用木棍攆阿木,把他領到豬圈裏關起來聽他和那些豬玀一起大叫。
他還編了一首歌:
“阿木嘻嘻笑,阿木呱呱叫,阿木是傻瓜,打他雙腳跳。”
對這首歌,楚鵬非常得意,他覺得自己是村裏最有文化的小孩了,他覺得米藍看他的眼神一定會閃出太陽的光芒。
但是米藍的眼睛裏,閃出的是憤怒的火光。
“不許你們欺負阿木!”
她用很尖很細的嗓音衝著他們吼道,然後她小心地拉起阿木被木刺劃傷的手,牽著比她高一頭的傻子遠遠走開。
楚鵬聽到她開始給傻子阿木唱歌,米藍唱歌的聲音非常好聽,此時聽來卻那麽的令人傷心。
因為米藍的憤怒,楚鵬和一群男孩子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欺負阿木,但他們仍然需要遊戲和發泄。
於是他們在某個傍晚,從某個母貓的窩裏掏出一隻小貓仔,扔到了村口的池塘裏看它遊泳。
貓仔在掙紮,撲騰,尖叫,沉沒,男孩子們歡呼著,興奮在他們的眼裏燃燒。
就在夕陽燃得血紅的那一刻,突然有個白色人影踉蹌著撲進黑濁的水塘。
阿木,他在撲騰了幾下以後,如一條白色的魚般浮了起來,手裏抱著那隻奄奄一息的貓仔。
他爬上岸的時候,全身已經變得黑而且臭,男孩子們尖叫著拿石頭砸他,但是他隻是低頭看著那隻貓仔。
米藍衝進人群的時候,很用力很大聲地哭了。
從來沒有人見過驕傲的米藍哭得那麽大聲,那麽傷心,大家都慌了。
楚鵬試圖上前說些什麽,但是米藍凶狠地朝他踢了一腳,罵他是豬。
所有男孩子都覺得米藍像是在罵自己。
隻有阿木,他平靜地拉起了米藍的手,另一隻手抱著貓仔,慢慢地朝他居住的老叔家裏走去。
那一刻楚鵬突然有個錯覺,傻子阿木的背影,像個王子。
他為自己這個蠢想法而猛扇了自己一記耳光。
那是傻子阿木來到蘭石村整整一個月。
在那以前,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裏來,大家隻知道他是村頭獨身老叔的遠房親戚。因為智力障礙,他受盡了欺負,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但是那晚以後,米藍知道了,阿木不是傻子,阿木的聲音非常好聽,阿木是個大明星。
因為,救起貓仔的那個晚上,阿木坐在月亮下麵,第一次開口溫柔地和她說話。
他微低著頭看著她,這樣小小的透明的女孩子,善良的心如同水晶。她是這個村裏唯一不歧視他的人,這一個月來,她保護他,她陪著他,她給他唱歌,她拉他回家吃飯。
她小到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
她小到點亮一顆火種,甚至不明白那代表溫暖。
“我明天要走了,這隻小貓送給你。”他把懷裏的貓仔遞給她,輕輕地撫摸她的頭發。
那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他的眼睛像天上的月亮一樣,米藍瞬間如同身在夢中。
“其實我是一個演員,為了演一部關於傻子的戲,這是我第一次演電影,我非常非常想做好這件事……所以我自己聯係了遠房親戚,到蘭石村體驗一個月的生活……等我的電影上映的時候,我會給你送票來,希望你能來看我的首映。”他的聲音像夏天的涼風,輕輕吹過她透明的臉頰。
他給她講什麽是電影,講他關於電影的夢想,講外麵有個怎樣的世界。
“謝謝你……米藍,如果你不反對,這隻小貓,我們就給它取名叫白花……這是我們共同的小貓,好嗎?”他微微綻開的笑容如同王子。
他一直靜靜地說,微笑著說,米藍就傻傻地聽。
她模模糊糊地想,這樣的聲音,永遠永遠聽下去,也聽不夠的啊。
她偷偷地臉紅了。
他再也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傻子阿木。
原來,他真的是王子,他笑一笑,空氣裏也會開出花。
這就是那個夜晚的故事,公主米藍和傻子阿木坐在屋頂上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還有一隻小貓,它剛剛獲得了新生,有了一個美麗的名字,叫白花。
05
言紫度安靜地站在二十五層高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燈火如畫的城市。
遠處的大樓上,巨幅燈箱海報上,他年輕而英俊的臉在向著整座城市微笑,高貴而美好。
可是他的心裏,有什麽地方感覺空****的。
十五歲一舉成名,紅透大江南北,他得以像一個真正的王子一樣逐漸發出鑽石般的光芒。可是,他究竟走過哪些路,他甚至沒有時間回頭去想一想。
人生,仿佛就是不停地從此站到彼站,為了永不允許褪色的光。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回頭間,正好門鈴響起。
從可視屏幕裏,他看到他的助理正上樓來。
言紫度看著助理送來的錄像帶。
這是今天上午他接到紫川的電話後,叫人去紫川的學校拍的。
鏡頭中的女孩子,穿著洗得發黃的舊棉布裙,看起來已經有些不合身的短,但她的頭發依然烏黑柔軟,遮著她小小的臉龐。
此刻她正坐在學校的池塘邊,懷裏抱著一隻黑貓,那隻黑貓有個別致的白尾尖,伏在少女的懷裏,安靜而慵懶。
少女拿出一把梳子——有些眼熟的梳子,給懷裏的黑貓梳了幾下毛,她嘻嘻地笑起來,叫它:“白花!白花!”
然後又滿足地把梳子收進口袋裏。
這時候正是上課時間,四周很少有人,空氣裏沒有風,陽光也有些晃眼。
但是少女抱著黑貓漸漸睡著了。
她靠著柳樹,很自然地伸著腿,進入了她的夢鄉。
她的嘴角,有一絲恬然的笑。
不知過了多久,屏幕已經轉為一片漆黑,助理也已經悄悄離開。
言紫度眼前,卻仿佛還晃動著那張少女熟睡的臉龐。
他依稀想起,那天去學校演出時攻擊他的那隻黑貓,還有似乎曾在後台的角落裏閃過的小小身影。
但是那時,他什麽也沒有想起來。
直到紫川打電話來的那一刻,米藍和白花,這兩個名字,就如同兩扇很久以前的門,吱呀在他心裏打開。
他清楚地記起了自己化名阿木到那個叫蘭石的小村裏體驗生活的事情。
也記起了水塘裏救起的小貓白花,月光下望著他的小公主米藍。
他離開村子前送給她一把城裏買的梳子。
他承諾電影上映後給她送首映的票。
他甚至對她說,如果有一天自己成功了,一定要把米藍接到城裏看一看。
這些片斷,不知道從哪天起,突然在他腦海裏如輕煙般消失了。
也許是從舞台下的掌聲突然如雷般淹沒他的一刻,也許是從他的生活突然完全暴露在聚光燈下的一刻。
他徹底忘記了阿木這個名字,他是王子言紫度,所過之處,笑亦有香,遍布鮮花。
可是米藍沒有忘記。
小女孩米藍,在她十歲的時候,遇到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傻子阿木,她喜歡他,保護他,一遍一遍地給他唱歌,和他說話。
後來,傻子阿木變成了王子,然後離開了她。
可米藍牢記著那個約定,她要去看阿木的第一場電影。米藍的村子非常非常偏遠,她無法知道阿木演的電影何時上演,她等了一年又一年,都沒有等到屬於她的那張首映票。
後來她決定自己出發了。
十四歲的米藍,在阿木離開村子後的第四年,帶著自己偷偷攢的積蓄,步行了幾十裏山路,去鎮上看她平生的第一場電影。
她不知道阿木此時已經恢複了他的本名:言紫度。她憑著手上僅有的一百二十塊錢,一場一場地看著小鎮上唯一的電影院裏放映的每一部電影。
從戰爭,到愛情,從中國,到外國。
明亮的屏幕上晃過無數人的臉,可是,沒有那個跳進水塘救小貓的阿木。
夜晚來臨的時候,看了整整兩天電影卻沒有吃過一頓飯的米藍,終於拖著疲憊的身體開始回家。
走在漆黑的山路上的時候,她開始撐不住地打瞌睡,她手上一直抓著阿木送給她的那把小梳子,但是小小的手指太軟了,梳子不知道何時,竟然滑出了手掌,滾下了山崖。
米藍驚叫一聲,試圖伸手去抓,可是隻有寒冷的山風從她的指縫間溜走,如同那些漸漸消失的時光與承諾。
山路泥濘,她一腳踏空。
第二天當多寶姨帶著村人一路尋過來找到她時,發現她的腦袋撞在一塊圓石上,身體沒有大傷,卻接連幾天昏迷不醒。
後來,米藍再也找不到那把梳子了。
後來,白花生下小貓時難產死了,米藍抱了一隻白尾尖的小黑貓,還是叫它白花。
後來,所有人都知道,小公主米藍傻了。
這就是言紫度的助理了解到的所有關於米藍與阿木的故事碎片。
06
言紫川來找米藍的時候,女生宿舍一樓正如沸騰的水般炸開了鍋。
多寶姨的哭聲、米藍的尖叫、眾女生的議論,像一張細密而潮濕的網,讓言紫川的背上不自覺地滲出汗來。
米藍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尖叫過了,那是一種瘋狂的、絕望的、歇斯底裏的叫聲,比她以往的任何一次尖叫都更加恐怖。
言紫川站在米藍和多寶姨住的小房間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早上,哥哥打電話給他,委婉地告訴了他阿木和米藍的故事。
哥哥說,那隻是一個錯誤的童話。
如果王子從來不曾存在,那麽公主等待的童話,是否還存在呢?
米藍,隻是一個可憐的迷路的小孩吧。
言紫度這樣對紫川說,他很好地掩飾了通宵不眠所帶來的疲憊。這麽多年的明星生涯,他溫潤的外表下已經是結冰般的理性,對每一步路所通往的方向,他都深深明了。
任何一絲危險的氣息,都能讓他遠遠感知並巧妙地避開,一切可能使他不再發光的理由,都不允許存在。
已經瘋傻的米藍,叫著阿木的米藍,就是這樣一絲危險的氣息,她不再是坐在屋頂上看月亮的小公主,她是他的過去裏錯誤沾染的一絲陰暗。
言紫度溫柔而堅決地告訴紫川,不日他的助理會找個理由將米藍母女送回蘭石村鄉下,並安頓好她們的生活,希望酷似自己的弟弟也不要再出現在米藍麵前。
讓一切,如輕煙般結束消散。
紫川心裏很堵,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知道哥哥的選擇或許並沒有錯,他和米藍,本就是天上的星星地下的花朵,遙遠並且永遠不可觸碰。
但是,那些月光呢?那些守護呢?那些承諾,是否換了一個身份和名字,就真的如同電影裏的情節般,不用在意,不用追索,不用憂傷它是否真的存在過?
他還是決定來看一看米藍。
結果,推開門,卻看到了令他震驚的一幕。
米藍的懷裏,死死抱著一隻已經僵硬的黑貓。她的瞳孔裏沒有任何的光亮,整張臉濡濕著,張大的嘴巴隻知發出一聲接一聲淒厲的吼叫,**地下一片淩亂。這個臨時居所原本就不流暢的空氣裏,又加入了眼淚的味道。
多寶姨一邊拚命按住她,一邊向言紫川解釋,十分鍾前米藍突然發現白花被人扼死扔在自己的**,結果她就成了這樣。
言紫川上前幫忙。
他的手指觸到白花柔軟的毛發時,心裏突然一緊,他想起了阿木救起小貓的故事。
這個白花也許早已不是蘭石村的白花,可是白花在米藍心裏,始終存在著,它或者代表的,是一段溫暖而美好的記憶吧。
言紫川拚命按住狂躁的米藍,他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才能使她從瘋狂的情緒裏解脫出來,他隻好對她叫:阿木,阿木!
奇跡發生了,米藍聽到阿木的名字,居然真的停止了尖叫。她茫然地抬起已經花得不能看的小臉,尋找著聲音的來源。
當言紫川看到米藍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裏閃現出的一點點光亮時,他的眼睛也忍不住濕了。
他緊緊地把髒兮兮的米藍抱在懷裏,感受著她的顫抖,然後一點一點變得安靜。
他知道,真正的阿木,他的哥哥言紫度,永遠也不會看到這一幕,永遠也不願意看到這一幕。
因為,他早就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使用過的這個身份,也忘記了那些純真善良的往事,拚命記住的,隻有已經傻掉了的米藍。
第二天,米藍失蹤了,有人看到她獨自走出了學校的大門,那是她第一次沒有人帶領走出了學校的大門。
然後就再也沒有人看到過她。
多寶姨變得呆呆傻傻的,也許命運的折磨已經令這個鄉下女人失去了對未來的一切渴望,不久以後,人們就會漸漸把她遺忘。
白花的屍體被拋棄在學校的垃圾堆上,也許自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一隻貓叫白花,它徹底地消失在這個夏天。
女生宿舍兩個月後爆出了一件新聞,大家在二樓一個女生處發現了半年來丟失的大量小物品,大家既緊張又興奮,後來那個女生哭著退學了。
言紫度依然大紅大紫,完全沒有過氣的跡象,看來他還將繼續紅下去,用他迷人的微笑,王子般俯瞰著每一個少女。
隻有言紫川,從此後生活多了一個習慣,一到假期就到處去行走、旅遊。
他一直沒有放棄打聽那個失蹤女孩的消息,他給每一個遇見的人畫米藍的畫像,在能夠留下信息的每一個地方留下尋找的消息。
他相信,米藍不會像白花一樣消失,她一定還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堅強如野草般活著。
帶著那個隻屬於她一個人的童話。
“如果有一天,你在摩天輪的門上,在古城牆的牆角,在漂流瓶裏的小字條上,看到一幅簡單的短發女孩抱著白尾巴黑貓的圖畫,請不要驚訝。那是我即將用一生去尋找的,也許是我內心深處害怕失去的某些最脆弱的東西,比如善良,比如諾言,比如,白花。”
如果有一天,我換了一個名字回到你麵前,你還會認出我嗎?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告訴你過去的隱痛,你還會愛上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