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盡管觀察到方舟已經開始安排撤離室內居所,馬天琪依舊對被隔離耿耿於懷,家人的勸阻也沒有用,嘴裏反複說“你們都是瞎折騰,這怎麽可能”。
方舟居民有秩序地撤出,以原來房間為基數領用一頂帳篷,分配可以維持一周的基本速食類食物,陸陸續續轉移到室外,在墾殖區周邊散居開來,有如野營一般,平添了一絲樂趣,尤其是晚上,當帳篷點亮燈火時,星星點點的,頗具氣氛,一股新鮮感撲麵而來。人們似乎很開心能夠有這樣的安排,給枯燥的生活帶來樂趣,盡管規定不要相互接觸,吃的也比之前的簡單。
如此搬離和搭建臨時住處,方舟熱熱鬧鬧了兩天,略微延緩了計劃中的秋播進程。對大多數人而言,更多的是享受這種難得一見的集體外出活動,盡管傳言中的未知病菌也影響到了一部分人的話題,甚至心情,除了擔心傳言可能變成現實,也因為規定相互之間不能走動,處於柔性隔離狀態。如此一來,打發時間變得更加困難了。
幾天來,麵對情緒一直不穩定的馬天琪,其妻子和家人不停地勸慰他,方舟所有的人都出來了,情況跟自己家差不多,根本沒有受到什麽歧視。不過,他還是憤憤不平,有幾次甚至想趁眾人搬家的忙碌之機去找舟長等人評理,但都被家人給阻攔了。
這天淩晨,馬天琪被自己的咳嗽給弄醒了,而且越來越嚴重,家人也都給吵醒,小小的帳篷裏彌漫著不祥的氣氛。
一直嘮嘮叨叨的馬天琪沉默了許多,神色有些飄忽,偶爾嘟囔著,但還能聽清楚他在說什麽。家人很焦急,又無計可施,唯一能夠想到的是通知方舟的管理層:依照約定在帳篷頂上掛黃色彩帶。
舟長等人選擇留守,收集信息、研究對策、維護方舟的運行,特別是安防係統。每個人以戴口罩作為最基本的防護措施,一邊討論,一邊焦急地等待結果,都暗自祈禱所做的一切是一次外加的演習,但當看到黃色彩帶的那一刻,心情一下子沉到底,甚至有些慌神了:一旦情況確實,這將是方舟自入住以來所遇到的最大危機,而且更為糟糕的是,除了隔離之外就沒有解決方案,哪怕是連設想都沒有,大家的思維仿佛給固定了,每一個設想都是死路。
樂醫生集中了人們的目光,但感覺真的是“書到用時方恨少”,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可行的方法來化解眼前的危機,眼下唯一能做的是去現場察看、取樣分析。
穿上防化服的舟長和樂醫生來到馬天琪家的帳篷前,如此裝束讓其家人又多了一份緊張和不安。舟長首先感謝他們遵守隔離製度,沒有亂走動,強調這是應對未知疾病傳播的最可能的現實措施。與此同時,樂醫生給馬天琪作病菌取樣,重點是痰液。最後,他又給其家人也分別做了類似取樣,這讓本來已經很緊張的他們滿臉驚恐了。
讓樂醫生和舟長稍微有些安慰的是,馬天琪的家人還沒有出現症狀,不過,告訴他們一旦出現新的傳染,立即報告:帳篷頂上加掛紅色彩帶。他們有些猶豫,不過還是告訴他們,假如出現因病死亡,要掛上黑紅色交叉條紋的彩帶,千萬不要觸碰屍體,方舟安排相關人員前來處理。
回方舟時,舟長和樂醫生盡量保持鎮靜,但其裝束和表情卻準確無疑地把有人感染了未名病菌的信息傳遞給了人們。麵對眾人的緊張情緒,他們除了讓大家遵守隔離製度、安撫之外沒有其他可做的。
雖然來回隻有很短的一段路,但舟長還是明顯地感覺到了人們的惶恐,有的用言語表達,有的寫在臉上,有的目光如炬,而這種狀態也是除了病菌之外讓他最擔心的。與此同時,他詢問樂醫生有什麽打算。樂醫生說,在作為避難所的方舟裏,是不可能進行基礎研究的,藥物生產也是奢望,有限的西藥儲備主要是針對消炎,中醫上的儲備隻限於典籍,所以,居民的健康完全仰賴自身,回歸沒有藥物治療的社會。
“如此說來,山本鬆寺說他掌握生產疫苗,這其實也是一個幌子了。”
“疫苗不是藥物,他手上的東西更有可能是活性菌種,用適當的方法也許能夠培育、生產其活性產物,成為藥物。但是,藥物生產很複雜,正常情況下都很不容易,何況方舟現在的條件。所以,我覺得那就是個幌子,用來買他自由的。”
次日中午,馬天琪驚恐地發現,妻子出現了跟自己一樣的症狀。家人都意識到情況已經變得更加糟糕,舟長他們所擔心的人與人之間的傳染已經成為現實,恐怖的心緒浸染了每一個人的身心,都顯得六神無主,好容易才想起舟長關照過的在帳篷頂上加掛紅色彩帶,但居然無法輕易做到。當最終將其固定後,他們忽然發現馬天琪已經不見了蹤影,近處尋找也沒有看見人影,緊張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加濃烈了。
新掛起的紅色彩帶使傳言坐實了,立刻在方舟居民中引起了新一輪恐慌,似乎攻破了人們最後的心理防線,一覽無餘地**在未知病菌麵前。一些人試圖四處散開,有的人甚至想遠離,而滿視野都是火星般的荒蕪又壓製住了他們這種衝動。
舟長獲悉新情況之後幾乎癱軟了,雖然強打精神,但還是感覺周身如深陷泥潭般沉重。他沉默無語,之後來到醫務室。此時,樂醫生正在觀察昨天開始的實驗,試圖找到現有的藥物裏哪些對新病菌具有抑製作用。不過,樂醫生跟舟長一樣對前景很是悲觀:即使找到了合適的藥物,也難以用來控製疫情,因為方舟沒有能力生產。
同在醫務室裏的還有王秉通,他也是眉頭緊皺,難以從天文學跳進細菌學。正當他們茫然無措之時,馬主任通知舟長說,隔離所有異常情況。他們趕到控製室,看到馬天琪正在質詢山本鬆寺。
馬天琪是趁家人沒注意的時候溜出帳篷的,穿過空****的方舟,來到山本鬆寺的囚室。此時的山本鬆寺因為兩天來沒有獲得正常的食物供應,翻動之前整齊碼放在角落裏的空飯盒,試圖找到點吃的。他見到馬天琪後停了下來,但沒有挪動腳步。
“從一開始我就不相信,而現在還是弄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要知道,我是救過你的命的,而且我們相處得很好,共同在一起生活了兩年,可以說是患難與共的刎頸之交,我早就把你當成家裏人了。我曾經對舟長說過,就算你要害方舟裏所有的人,那我和我的家人也一定不會在你的名單裏。可是,我錯了,錯得離譜,而這離譜的程度已經遠遠超出我的認知力、我的理解力、我的,我的做人的資格。”
山本鬆寺緩緩地走到他跟前,並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但隔著厚實的玻璃也能很清晰地展現了其冷漠。
“我知道,方舟眼下沒有可以治療這種病的藥物,但這個對我而言一點也不重要。而現在最最重要的是弄明白你為什麽對我下手,所以,我請你讓我死個明白。”
看著失態的馬天琪,山本鬆寺神態繼續悠悠,也有不屑。“你倒是說啊!”馬天琪難以忍受對方雕塑一般的表情。“對不起——”
“誰要你說這個?!”見對方依舊保持沉默,馬天琪顯得歇斯底裏了,“我這難道是在跟動物交流嗎?!”
山本鬆寺仍然沉默著,有些鄙視地看著急躁不安的馬天琪,緩慢而清晰地說道:“我有任務,和理想,你,是唯一機會。我沒有別的選擇,也沒有必要。”
馬天琪絞盡腦汁想過各種理由,但唯獨沒有這個,張大的嘴巴似乎無法合攏,一陣急促的咳嗽,臉色越漲越紅,忽然“哇——”一聲,狹窄的空間裏形成回響,滿口噴出血和痰的混合物,在玻璃上飛濺開來,噴濺之後立馬形成一個放射狀的大餅。
山本鬆寺給嚇了一跳,彈跳著退縮到囚室的盡頭,盡管隔著玻璃。片刻之後,他輕鬆地笑著,靜靜地看著馬天琪。
馬天琪“哇哇哇”一陣狂叫,接著又是“哈哈”大笑,張著血汙的大嘴,雙手揮舞,一路踉蹌地離開了囚室。
控製室裏,人們隔著屏幕都給嚇呆了。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舟長,吩咐將方舟關閉,防止馬天琪跑出去將疾病傳給更多的人,而方舟裏麵人少,環境封閉,是控製擴散的最好選擇。不過,將方舟封閉之後,眾人沒有出聲,都在想同一個問題:馬天琪的家人都已經給傳染了,這時再實施的封閉隔離措施還有用嗎?
過了一會兒,舟長緩緩地說道:“我們要繼續努力,用盡我們最大的可能性,一定要讓方舟度過這場危機,哪怕是最後輸了,也要證明我們的精神還在,靈魂一樣值得尊敬,更何況我們還有其他方舟,我們的底線,也是紅線,那就是絕對不讓這裏的災難以任何形式對別的方舟造成負麵後果!”
眾人的臉色亮了一些。
“這場戰爭是在我們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發生的,讓我們措手不及,但還沒有結束,我們沒有絲毫理由就此放棄!”
於是,眾人再次集中注意力討論著,很快達成兩條措施,一是繼續實施隔離措施,重新梳理,盡可能堵住個體之間的傳染;二是尋找可能的治療手段。
舟長觀察到大家在討論第二條措施時又都陷入了六神無主的狀態,當即決定將此交給樂醫生和王秉通負責,其他人不再過問。
醫務室裏,樂醫生一邊繼續觀察之前的實驗,一邊給王秉通介紹自己的思路,也順便給外行的他普及一些生物製藥的基本認知,使溝通順暢些。
這兩三天來,王秉通都一直在冥思苦想,同時也跟樂醫生一起梳理思路,得出的結論是,如何利用方舟現有的資源生產未知的藥物,培育和遴選菌種是唯一可能的途徑,山本鬆寺手握的或許就是這種菌種。方舟可以培養出活性菌種的原料很有限,其中大豆無疑是最佳選項,因為方舟不僅有很多大豆,也是計劃中的未來主力農作物,而且還保存著生產醬油、黴豆腐等菌種。從這些活性菌種裏或許能夠甄別出合適的目標菌種,用於治療未知疾病。
兩個人的臉上立刻放出光來。舟長聞訊也來了,很是認可,也深受鼓舞:盡管這還隻是一種設想,結果未知。
方舟外的消息越來越糟糕:疾病已經傳播到馬天琪家人以外的群體了,懸掛黃色和紅色彩帶的帳篷在不斷地增加,驚恐的氣氛越來越濃烈。
又一天後,王秉通和樂醫生繼續在醫務室做實驗,之前所選的菌種對目標病菌都沒有出現抑製效果,準備遴選製作毛豆腐的毛黴菌作為新的實驗品種。樂醫生介紹說,毛黴菌生長迅速,有發達的白色菌絲,最適宜溫度十六度,伴生根黴菌、青黴菌、曲黴菌等,能夠產生蛋白酶和肽酶之類的酶,利用其生理活性肽分離出酶抑製劑成分,有抑製轉化酶的功效,說不定就對目標病菌有效。但是,遴選過程就像抽獎,特等獎。
王秉通笑言:“如此說來,那就祈禱我們能夠撞大運吧。”
正當喜上眉梢的時候,他們忽然聽到槍聲,一臉的驚訝,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很快停電了。他們都朝實驗箱看去,裏麵是他們這些天來做的培養皿,很擔心溫度會很快上升,導致前功盡棄。
過了一會兒,依舊不見電力恢複。他們來到控製室,隻見所有人都很緊張,漸漸地了解到了新情況。
原來,馬天琪離開囚室之後不久就精神失常了,在空****的方舟內四處攻擊,本來對方舟不會構成大的破壞力。不過,就在一個小時前,他居然找到了放在庫房的存放槍械的櫃子,用太平斧砸了半個多小時,最終將其砸開,拿走了一把微型衝鋒槍。他一路狂笑,一路漫無目的地遊走,無目標地射擊了幾次,最後把配電係統給打壞了。
這一切都在人們還沒有找到應對辦法前發生了,也不清楚電力故障在哪裏。控製室一片死寂,所有需要電力的係統都瞬間停擺了。麵對突如其來的局麵,人們隻覺得腦袋裏一片空白。
囚室裏,幾天沒有正常進食的山本鬆寺已經很削弱,但聽到槍聲後立刻攢足了精力,仔細辨認,快速思索幾種可能的情況,隨之而來的斷電讓其驚喜萬分。他立刻鉚足了勁,衝向玻璃門,奮力扒開,但沉重的門失電之後,依靠重力仍然緊閉著。沒有灰心的他繼續嚐試,終於用之前打磨過的金屬勺插入門的底部縫隙,一點點地將門撬了起來,又用伸手可及之物墊著。如此反複,最終提升高度勉強容身。他最終爬出門,立刻癱坐在地上,氣喘籲籲,此時渾身浸透著汗水,看了看正在出血的手指。
山本鬆寺沒敢多停留,在昏暗的方舟裏摸索著前行,靈敏的嗅覺探查到空氣中細微的火藥味,引導他一步步逼近馬天琪。
依稀的光線之下,馬天琪發現了山本鬆寺後並不言語,隻是瘋癲癲地笑著,聲音越來越癲狂,慢慢地把槍對準了他。
就在馬天琪即將扣動扳機之時,山本鬆寺敏捷地閃身避開槍口,迅速逼近他並擋了一下他的手,緊接著連槍帶手一起抓住,跟著就扣動了扳機。“砰砰砰”,幾聲槍響,馬天琪應聲倒地。
山本鬆寺來不及喘口氣,微弱的光線下繼續搜尋,很快找到被馬天琪打開了的槍械櫃。他摸索著,取了手槍和具有夜視功能的狙擊步槍,又拿了一些子彈,最後將所有剩下槍支的槍栓全部卸下,丟棄一旁,轉身之時看到了夜視鏡並將其取走。
做完這些之後他才感到周身疲乏,於是又找到一些幹糧和水,狼吞虎咽起來。
這期間,控製室的舟長等人焦急地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又沒有任何手段,而幾聲槍響之後方舟很安靜。他們正要安排人員前去檢查和修理電路,此時槍聲又響了,幾個人的緊張情緒一下子達到了極點,似乎再多一點就會隨時崩塌。
不久,從方舟外也傳來一聲槍響。舟長忽然意識到,可能是山本鬆寺已經逃脫了,於是飛速而去,離開控製室,並命令其他人繼續留在控製室,觀察外麵。他徑直來到方舟門外,果然看見了亢奮的山本鬆寺。
山本鬆寺一眼看見了舟長,立即用槍指著他,走到他跟前。舟長沒有動。
山本鬆寺氣色大好,繼續吃著手中的幹糧,看到舟長,繼續用槍指著他。舟長放慢語速說道:“你知道我是誰,應該找我,有事好商量,別開槍。”
“是的!我就一件事,現在,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我聽著呢。”
“袁先生,我要找袁先生。”
舟長忽然明白了,山本鬆寺這是要找袁友立,滿臉寫著報仇。
“槍,隻有我有!”山本鬆寺揮了揮手中的槍,得意地笑了。
“請保持冷靜,你要的人其實不在這裏,已經離開了,但去向不明。”控製室的其他人也來了。
山本鬆寺警惕地看著他們。舟長吩咐他們別靠近。
“你不說,我自己去找。”山本鬆寺指著帳篷群,“你跟著,一個一個找!”舟長試圖拖延,但最終還是跟著山本鬆寺走了,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給王秉通使了個眼神,又無聲地蠕動嘴巴,要他趕緊跟袁友立取得聯係。
走了沒多久,山本鬆寺改變了主意,押著舟長返回方舟,意圖先檢查裏麵。舟長經過還在原地站著的王秉通等人,伸出四個手指朝他們揮了揮。
眾人不解,看著舟長被山本鬆寺押著去了方舟的東側。
王秉通示意大家去控製室,一起討論舟長究竟要傳達的是什麽消息,最後趨於一致的解讀是,舟長希望通過進入方舟西側的四個生活區時將山本鬆寺重新控製住,因為每個生活區之間設有隱形隔離手段。不過,讓人有些失望的是,失電之後隱形隔離門的啟動隻能在現場操作。
馬主任告訴眾人說,他負責方舟安防,很熟悉生活區隔離門的現場操作,包括手動時怎麽打開以及如何將其卡位鎖住,是執行任務的最佳人選。他的提議得到大家同意之後,眾人又一起研究了可能出現的幾種情況以及應對方法,不過,對如何將舟長從山本鬆寺手中救出還沒有定論。
山本鬆寺押著舟長搜查了東側,一無所獲,開始轉到西側生活區。
生活區的房間多,但都很小,所以,他們很快就來到最西端的生活區。
每個房間的角角落落都檢查過了,但山本鬆寺還是空手而歸,正要發作之時忽然身後傳來鐵門移動的異響。他警覺地跑出房間,看見不遠處有人似乎在搖動著什麽,而一扇門正慢慢合攏。
他飛速竄了過去,就在鐵門隻剩下勉強一個人身的缺口之際衝了出去,舉槍對著正在操作的馬主任,連開了三槍。
馬主任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麽,搖把上的雙手慢慢鬆開,軀體隨之倒地。槍聲在狹窄的空間裏顯得更加淒厲,隨之又是死寂無聲,而激起的灰塵在空中繼續飄動,依稀的光線之下很詭異。
山本鬆寺確認馬主任已經死亡,再折返,繼續押著舟長,吃力地從門縫間擠了出去。此時他停住腳步,“哈哈哈”大笑起來,打破了陰森寧靜的方舟。
他押著舟長,徑直來到了控製室,命令其他人退出去。這時候,他發現了王秉通手上的對訊機,伸手便搶了過來,看了看,沒有發現什麽異常,把它擱在控製台上。他仔仔細細地搜索了每個可能藏人的地方,什麽也沒有發現。對於這樣的結果,他似乎比之前淡定了,於是掃視著控製室。
控製室的視野很好,可以清楚地看見方舟正前方的情況,此時最醒目的是那些分布在四周的帳篷。正當他猶豫著是否放棄繼續在方舟內部搜尋時,對訊機忽然“嘀嘀滴”響了起來,他衝過去,一把將它抓了起來,顯示屏出現“我在路上”。他雖然看不懂,但立刻明白對手肯定不在裏麵。
他立馬走出方舟,把目標鎖定在那些帳篷裏。在查看第一頂帳篷時,山本鬆寺讓裏麵的人逐一走出去,這時候發現自己還穿著囚衣,於是就地取了衣服給換上。
自從離開方舟之後,袁友立和家人在新的地方居住下來,感覺像是開疆拓土的先民,更像是走出森林的智人,隻是,放眼四周也看不到什麽可用資源。他們選擇的是一處窪地,整片岩石被徹底衝刷後露出的洞穴,麵向東南,前方地處是一片約莫一個足球場大小的平緩之地,沉積了一些泥土,此時已經長出不少雜草,而且靠近洞穴的邊緣還有一處坑窪,承接了一些雨水,成為飲水和農作物水源。這個洞穴比之前避難時的要簡單,也不那麽深,勉強可以避雨。剛開始的時候,袁友立想著如何設置像當年一樣的防衛措施,但手頭沒有可用資源,最終隻好作罷。他一直擔心可能的危險,對訊機或許可以用來作為預警之用。
侍弄那片含土壤的珍貴土地是全家人打發時間的最好手段,但以前隻有些許盆栽經驗的他們過了新鮮感之後就顯得有些束手無策了。不過,讓他們高興的是,新開辟出來的一小塊地上播下的青菜種子已經有萌動的跡象了。
他們打開早先下載在手機中的應用軟件,發現一些能夠離線使用。他們試了試辨識植物的應用軟件,但有些沮喪,因為草長得還太小,每次的結論都有些不一樣。手機裏有的應用軟件成了寶貝,其中闖關遊戲是消磨時間的好方法,而那頂帳篷的唯一功能就是利用太陽能給手機充電了。
這天午飯過後,袁友立躺在光禿禿的岩石上,百無聊賴,之後想翻看對訊機,並不期望有什麽消息,因為它一直是空白的。當他打開對訊機時,忽然傳來“嘀嘀嘀”聲,說明有新信息。他立刻坐了起來,看到了有幾條未讀信息。第一條:方舟出了大麻煩!第二條:山本鬆寺占領了方舟,正要找你,要報仇。他有槍!第三條:方舟被未知病菌傳染,你們務必在任何時候,都不要跟任何來自方舟的人接觸!第四條: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但目前還不知該怎樣做,所以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要保全你們自己!
袁友立越來越緊張,情況遠比他之前隱隱約約感知的危險要嚴峻,而且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應對。其實,這些消息是王秉通在舟長跟山本鬆寺周旋時發的。
又過了十幾分鍾,一條新的信息:離方舟約十公裏的地方有“種子工程”,洞穴裏儲藏的主要是文物和典籍,還有槍械。你要設法拿到槍械,返回方舟,製服山本鬆寺。記住,跟方舟的任何人都要絕對保持距離,防止被傳染!“種子工程”洞穴大門有密碼,電池供電,失點或密碼輸入錯誤超過三次,門將永遠無法打開。密碼是動態的:前六個是字母,“青方銅舟器行”的拚音首個字母,後兩個是數字,代表小時,即刻時間。本信息打開一分鍾後自動刪除!
袁友立參與過“種子工程”,有信心找到那個地方,但密碼的六個字還沒有記住,一時也搞不清楚六個字的規律,無法幫助記憶,而此時該信息已經消失了。他來不及多想,趕緊返回,尋找可用之物,顧不得跟滿臉疑惑的家人做解釋。最後,他隻帶了手電筒、一些幹糧和水,本想把對訊機留給家人,讓他們通過那些信息了解一些情況,但最後作罷,隻是特地關照妻弟要提高警惕,也不要緊張,之後匆匆告別。
尋找“種子工程”洞穴並不容易,因為袁友立對其位置隻有大概印象,幾乎滿視野都是光禿禿的石頭,缺少了參照物,尋找變得更加困難,使他想起當初找尋方舟迷失方向時的情形,另外,父親當初為阻止山本鬆寺一行的侵占而亡故更是曆曆在目。
腦子裏反反複複出現這些畫麵,袁友立腳步匆匆,身影在溝溝壑壑裏起起伏伏,幾次陷入深溝之後迷失方向,而日落之後辨認方向變得更加困難。
憑借著依稀的夜光繼續前行,他一路走走停停,繞了無數次彎道,在淩晨時分終於來到了“種子工程”洞穴附近。
他席地而坐,本想恢複一下體力,結果卻死沉沉地睡了過去,等再次醒來時日頭已經很高了,趕緊打起精神,查看了一下,勉強能夠記起當年執行轉移文物任務時匆匆忙忙看到的情景,隻是光禿禿的視野又讓一切記憶變得似是而非了。他忽然想,當年墜機的現場會不會還留有痕跡。
袁友立趕忙打住胡思亂想,重新收回目光,終於找到了隱蔽的洞穴大門。他屏住呼吸,思索著開啟密碼。手上的對訊機有準確的時間,九點一刻,密碼的最後兩位沒有問題,但拿不準前麵的六個字母。他可以確認的是前麵三個字“青方銅”,但無法確定後麵三個字“舟”“器”“行”的順序。他想了想“銅器”組合比較合理,“行舟”也說得通,於是小心翼翼地輸入八個密碼,但顯示密碼錯誤。他想了想,“器”放在最後更合適,“舟”和“行”幾經思考後選擇了“行舟”,再次輸入,結果密碼還是錯的。
他知道還有最後一次機會,高度緊張,不停地深呼吸,找了石塊在地上劃刻“青”“方”“銅”“舟”“器”“行”六個字。他冥思苦想之後,終於發現了其中的規律,它們是由兩個詞交叉組合而成:“青銅器”和“方舟行”!他興奮地輸入了八個密碼字符和數字,正要按下確認時忽然停下,仔細回想關於密碼的前前後後的經過,一一過濾,最終定格在“動態”的位置上,再看對訊機,已經十點多了,於是趕緊將最後兩個密碼修改,重新輸入,在按下確認鍵過程中手指不停地發抖。密碼確認準確,洞穴的大門隨之徐徐開啟,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小心翼翼地進入洞穴之後,他看到裏麵的情況跟自己記憶裏的差不多,很快找到了槍械庫,拿到了狙擊步槍。這種帶夜視功能的狙擊步槍一直是他的最愛,但自從退伍之後就再也沒有接觸過:世寧號為防海盜等應急情況,配備的是普通狙擊步槍。之後,他又拿了一把微型衝鋒槍。
這時候,他思考著是不是應該回一條信息。權衡之後他還是決定回複一條,以安定一下大家焦躁的情緒:我在路上。
他原路退回,將大門關閉,立刻往方舟方向趕,一邊吃著幹糧、補充水分,一邊思考著將要麵對的各種可能和應對手段,包括遠距離的槍擊和貼身肉搏。
此時,對訊機傳來一條新的信息:山本鬆寺在射殺馬主任之後轉移到方舟外麵,開始射殺帳篷裏的方舟居民,以此要挾交換關於你的去向信息,而無名疾病還在進一步傳播,懸掛黃色彩帶的帳篷已經超過一半、紅色的三分之一、甚至有黑紅色彩帶了。不久之後,又是一條:要記住舟長要求:無論是在哪種情況下也不要進入方舟、不要靠近任何人、必要的時候主動放棄救援。
盡管已經非常疲憊,但感知到情況越來越緊急,袁友立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方舟的情況越來越糟糕。
山本鬆寺挾持著舟長,查看一些帳篷無果,開槍射殺了好幾個,但沒有獲得有關袁友立的任何消息,情緒越來越激動,遊走在精神失控的邊緣。夜幕降臨,他占據了一頂靠邊的帳篷,將舟長捆綁,雙手分別握著手槍和狙擊步槍,勉強入睡。
這是漫長的一夜。山本鬆寺睡睡醒醒,而舟長毫無睡意,徒勞地思考著各種可能的結局和應對之策。
天剛亮,山本鬆寺押著舟長,繼續挨個檢查帳篷,整整一天,幾乎將所有帳篷都仔仔細細搜了一遍,又陸續射殺了好幾個人,但依舊一無所獲。
太陽西墜,山本鬆寺押著舟長回到昨天夜宿的帳篷前,把槍對準了他的頭,威脅說,假如明天還沒有袁友立的消息,就把方舟裏的人全部殺了,一個不留!舟長觀察到他的精神狀態比昨天更差了。
“就為了複仇?”
“對!”山本鬆寺有些驚訝,因為舟長被押期間都沒怎麽說話。“我可憐你,更鄙視你。”
“什麽,你說什麽?!”
“一個被仇恨控製的人、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一個不知感恩的人、一個極致的機會主義者,靈魂永遠不會超生。”
“混蛋!”
“你非但靈魂會入地獄,而且肉身也肯定要死在袁先生手裏。”
“這麽說,你是知道的。”
“對,但就是不告訴你。”
“混蛋!”
“你的基因決定了你的格局,低下的格局,永遠也超越不了我們!”
“混蛋!”山本鬆寺雖然不能夠完全聽懂舟長的話,但從他一臉鄙視的表情裏,讀到了準確無誤的信息,於是暴跳如雷,用槍死死地頂著他的額頭,之後鬆開,將槍口指向他的腳,扣動了扳機。
舟長應聲倒地,之後坐了起來,痛苦地捂著受傷流血的腳踝。山本鬆寺大笑不止。
舟長使出渾身力量向山本鬆寺衝去,但劇烈的疼痛讓他隻挪動了一步距離。山本鬆寺迅速後退了幾步,等確認對方對自己構不成危險之後又走近了。
舟長一臉譏諷:“你害怕了?”
“混——”山本鬆寺話未說完,忽然一個踉蹌幾乎倒地,緊接著一聲淒厲的槍聲,“砰”地從遠處傳來。槍聲來自西側。
山本鬆寺順勢匍匐在地上,捂著右耳的手放眼前一看,滿是鮮血,疼得“哇哇哇”亂叫,再次去摸耳朵時發現耳朵已經消失,隻剩下殘存的耳郭。他忍著痛,恢複平靜,仔細辨認西側,逆光下光禿禿的小山什麽也看不清楚,一片死寂。
意識到很可能是袁友立已經到了,舟長精神為之一振,“哈哈哈”大笑之後奮力抓住山本鬆寺,試圖奪走他的槍支。
兩個人緊緊地糾纏在一起,使勁全身力氣打鬥,最後,山本鬆寺騰出手來,用槍抵住舟長,連開五槍直至子彈打光。
舟長鄙視地看著滿臉猙獰的山本鬆寺,臉上的微笑固定了,雙手癱軟。
山本鬆寺趕緊給槍重新裝上子彈,警惕地觀察四周,沒有發現有人過來,於是,一把將舟長的屍體推開,再次探頭查看西側。此時太陽已經落山,光線迅速變弱,依稀的餘暉之下什麽也沒有發現。
夜幕降臨之後,山本鬆寺確認耳朵不再流血,小心翼翼地離開帳篷,在距離四五百米的地方匍匐著,雙目緊盯著帳篷。
伏擊山本鬆寺失敗之後,袁友立借著夜幕迅速轉移到方舟的東側,對未能一槍將其擊斃有些懊惱,不但失去了舟長,而且山本鬆寺變得更加小心,增加了獵獲的難度。這次失手,他改變了把微型衝鋒槍留給方舟的計劃,繼續自己攜帶。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袁友立隱蔽在一略微突出的岩石後麵,仔細搜索。此時太陽在他身後,視線很清晰,他把搜索重點放在昨晚山本鬆寺被擊中的方位,很快發現了一處疑點:借助狙擊步槍的瞄準器,看見與光禿禿岩石有些不一樣的顏色,由此判斷很可能是正在埋伏的對手,但不能確定。
風力三四級,天空晴朗,平地上已經是一片淡淡的綠色,四周很安靜。這種寧靜的環境使袁友立想起了多年海上生活經曆,特別是秋季特許情況下用狙擊步槍獵獲海豹的情景。不過,眾多帳篷,特別是頂上那些不同顏色的彩帶,中斷了他的遐想。
原地一動不動地觀察了兩個多小時後,袁友立沒有發現任何異動,心下佩服對手的專業能力,也更多了一份警惕。
袁友立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有誤,正輕輕移動狙擊步槍搜尋其他方位時,雙耳感知到腦後一股強大的壓迫之力襲來,於是條件反射似的一閃身,順勢匍匐著地,剛一觸地就聽到“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是飛濺的一些碎石砸在臉上,隨之而至的是“砰”的一聲淒厲的槍響。
幾顆碎石劃開了臉和額頭,流著一絲絲的血,但袁友立渾然不知,繼續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雙手端槍的姿勢凝固著。
袁友立明白自己之前低估了對手,沒想到他居然毫無察覺地轉移到了自己的身後,而自己一直被其偽裝吸引了,此時正處於逆光的不利位置,無法進行觀察。
根據槍聲和子彈擊中石頭之間的一秒時間差,他判斷對手在自己東南側六百米,而且狙擊步槍也應該和自己手上的一樣——單發手拉栓。他繼續急速地思索著,心裏很明白對手的槍已經重新裝彈,還在對準自己,準備隨時開第二槍。
正當他難以確定下一步動作的時候,身上的對訊機輕微振動了一下,他盡可能減少身體任何部位的移動,摸到對訊機,看到了上麵的新信息:我們已經看到你了,但無法看到對手。秉通方舟控製室。
袁友立將頭慢慢轉三十度,看到了方舟控製室的方位,發了一條信息以確認真假:我們是在哪裏第一次見麵的?
很快有回信:大崖山煤礦。
袁友立按下通話按鈕,聽到了王秉通的聲音,確認沒有異常之後,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的處境和打算,讓他們仔細觀察自己身後東南側五六百米的地方,特別要留意那些顏色與周邊不一致的物體。他相信控製室裏配備的望遠鏡遠比狙擊步槍瞄準器好用,而且地勢高,更容易發現目標。其實,這幾天王秉通等人依舊待在方舟內,而這期間也陸續有人逃出帳篷,躲了進來,用各種各樣的大小物件堵住因為失電而無法關閉禦敵的大門。此時,人們已經無暇顧及疾病傳播,不再想到隔離了。
對訊機裏傳來眾人搜尋目標的議論聲,忽然有人大喊一聲“找到了!”。袁友立很興奮,急切地等著下文,但耳邊突然安靜了,連喊了好幾聲“喂喂喂”也不見回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難道對手已經轉入方舟裏麵了?他很快排除了這種可能,再仔細一看,發現是對訊機已經關機,幾次試圖重啟均告失敗,這才時意識到是因為沒有電了。
他停歇了一會兒,盡量安穩一下波動的情緒,雖然有些失望,但從控製室傳來的聲音似乎印證了自己的判斷。此時他才察覺到額頭上的血往下流過臉頰,順手抹了一個大花臉,手掌的血呈現褐色。
日頭越過正午西行,袁友立擺脫了逆光的位置,思索著如何迷惑住對手,無法察覺到自己接下來的動作:脫去外衣並將其整理成人形、保持從對手方向看起來外形輪廓沒有變化。他把整個過程分解成一係列連續的細小區間,計劃用一小時來完成。當做完這些之後,他悄悄地爬了出來,選擇路線正好是對手和衣服的直線延長線,暗自期望做成人形的衣服能夠堅持得久一些,至少在他撤出對手看得見的範圍之後。
袁友立終於爬出了對手的視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同時加快腳步。
剛才扣動扳機之後,山本鬆寺通過狙擊步槍的瞄準器繼續緊盯著對手,始終沒有發現有什麽情況變化。他相信對手已經中彈,但無法判定是已經死了還是在裝死。假如是野外狙擊手之間一對一的對決,他會毫不猶豫地摸過去,而眼下的情況有些複雜和不確定,靜止不動是最佳選擇。不過,當太陽偏西之後,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決斷是否正確,因為時間拖得有點太長了,而且處於逆光位置,保持有質量的觀察變得越來越困難。
正當懷疑自己的時候,他忽然發現對手不見了,狙擊步槍的瞄準器裏空無一物,趕緊調整方向,加大了觀察範圍,依舊沒有什麽發現。他緊張得打了一個激靈,難以相信對手怎麽可能在自己一直緊盯不放的觀察之下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腦子飛速運轉,試圖找到下一步的最佳方案,最終決定移位,而且越早越好,因為對手轉移之後也需要時間重新定位、尋找目標。
山本鬆寺緩慢地移動身子,匍匐前行,目的地是之前已經勘察好了的百米外的另一個蹲守點位。到達點位之後,他小心翼翼地調整體位,準備蹲守時有個好視野。就在他為此探出半個身子的一瞬間,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右肩胛骨,緊接著是淒厲的槍聲。他應聲倒地,劇烈的疼痛使他無法集中注意力,而刺眼的陽光又令他視線模糊。他摸索著,左手還能握住手槍。
他極力保持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對手並沒有像期望的那樣出現,給他最後一個機會。漸漸地,他發現疼痛感消失,明白自己失血已經足夠多,連腦力也都無法控製了。
山本鬆寺昏死過去。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看見了袁友立,正蹲在身邊。他趕緊開槍,但發現左手無力移動,而且手上已經沒有槍了。
山本鬆寺徹底放棄了,慘笑著,喉嚨裏發出輕微的聲音:“哈——”
“你笑什麽?”袁友立再次確認對手已經無力加害,臉色嚴峻,“是因為你覺
得殺了那麽多人自己賺了?”
“我輸了,你贏了。”
袁友立沒有搭話。“我,寇,你,王。”
“你也配?!”袁友立大吼一聲,“你根本就沒有資格說‘成王敗寇’,因為在這片土地上你們永遠都是寇,倭寇!”
“不一定。”
袁友立忽然覺得沒有必要說話了,站起身,準備收拾槍械後離開。
“我們,運氣不好,好幾次,好可惜。”山本鬆寺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說完之後再次昏死過去,不久便沒了氣息。
袁友立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立刻挪步,由遠及近地看著,視野裏充滿著荒蕪,但微風和絢麗的陽光下感覺溫暖如春。
帳篷頂上的彩帶微微飄動,他的心情一下子又沉了下去,最後強打精神,朝方舟控製室裏的方向揮揮手,知道對訊機關機後他們一定很焦急。事實上,王秉通等人的神經一直緊繃著,看到袁友立最終安然無恙地離開,立刻沸騰起來,相互擁抱。
袁友立並沒有像控製室裏的人所希望的那樣往方舟走,而是直奔東側,那裏有更加焦急等待消息的家人。
解除山本鬆寺的危機之後,王秉通被推舉為臨時舟長。他宣布了幾條措施:之前的隔離繼續執行、立即組織人員檢查搶修電路、重點尋找治療的手段。
晚上,電力恢複了。王秉通決定方舟實行通宵照明,以穩定大家的情緒。王秉通和樂醫生匆匆來到醫務室,急切地查看中斷的實驗,同時討論如何開展其他可能的實驗方法。
正當樂醫生準備清理之前所做的實驗樣品以便重新開始的時候,王秉通製止了他,告訴他說,先看看結果再處理。
樂醫生開始用顯微鏡觀察,但認為失去溫度控製之後,培養皿裏樣品肯定黴變了,跟普通腐爛的大豆沒有什麽兩樣。
忽然,樂醫生興奮地大叫了起來:“有了,有了,我們有救了!”王秉通趕緊問他看到什麽了。
樂醫生依舊難以抑製興奮,過了好一會兒才能正常說話。他在一組用毛豆腐的毛黴菌作為實驗品種的二十幾隻培養皿裏發現有兩隻出現明顯的抑製現象。
“如此說來,我們解決新型疾病的鑰匙就在那幾個培養皿裏?”
“對對對!我們以它們作為母本繼續實驗,進一步觀察和驗證其效果,也要確認如何實現治療的操作途徑。”
樂醫生解釋說,依據現有的資料,溫度控製在十六度是最適合毛黴菌生長的,停電之後溫度上升到二十度上下,可能衍生出了不同菌落,產生不同物質,其中就有抑製新病菌的活性成分。要不是因為停電,恐怕要等很久才會想到改變實驗溫度。我們真是萬幸啊:從做菜直接升級到製藥。
三天後,經過不斷地篩選,樂醫生獲得了一種菌種,其活性產物具有穩定抑製效果,而且也製定了其培養流程。
王秉通向全體方舟居民宣布了這一好消息,很快組織了五人,首批自願接受實驗,服用樂醫生製作的口服製劑。他還特地給它命名為“樂氏製劑”。
一周後,第一批接受實驗的患者好轉,繼續治療,同時安排了第二批實驗對象。
一個月後,所有的患者都開始服用樂氏製劑,而最早接受實驗的那批患者陸陸續續康複,沒有觀察到顯著不適。
此時,方舟前的那片土地上播種的青菜等蔬菜已經長到十幾厘米高了,呈現一片綠油油的喜人景致。
喜悅充滿著方舟的角角落落。
這天下午,王秉通來到袁友立的地界,看到地裏的農作物長勢一樣喜人。他們席地而坐,王秉通表明來意,請袁友立回方舟,擔任舟長。
袁友立坦言,他可以做衝鋒陷陣的戰士和敢死隊的勇士,但沒有擔任舟長的管理能力,所以更願意留在自己的地界,當然也肯定會接受方舟任何指派的任務。
王秉通見一時無法說服他,也隻好就此打住,指著前方說道:“以前,還在做學問的時候,我就想擁有這樣一畝三分地,退休後過上自給自足的生活。‘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場景對我這把年紀的人來說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
“歡迎加入我們的隊伍,大家一起從這片土地出發,開疆拓土,繁衍生息。”
“是啊,我們每個人是自己的,但也不是自己的,因為我們有使命。悠然、自然的生活是目標,得之不易。”
“也有上天眷顧。”
“對。你看,綠油油的蔬菜,哪怕是雜草,都是那麽的可人。可以種很多蔬菜,按照營養、飲食習慣分門別類,生活肯定充實而精彩。蔬菜裏最不能遺漏的是大豆:遠古時期,大豆解決了中國人的蛋白質來源,衍生出了各種各樣的美食;鄭和下西洋,豆芽解決了長期航海缺乏維生素的困境;而方舟傳染病的危機經由它才成功化解,它也是方舟未來蛋白質的主要來源。”
“我們真的很幸運。”
袁友立的妻子等人帶著王岩生來到他們身邊,並讓他叫王秉通“爺爺”。王秉通爽朗地答應一聲,一把將王岩生抱起:“我記得他是地球災變後降生的第一個孩子,是中國人的種子,得好好培養,因為他肩負著開疆拓土的使命!”
夕陽西下。
天際之處,彩霞滿天,餘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像一隻手在輕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