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秉通進入秉通方舟大門後,矯健的袁友立就已經趕上了。王秉通急匆匆地來到指揮所,刷卡進入,將身後的門關上。袁友立止步門外,繼續思索著他為什麽會如臨大敵一般,難免心生不祥之感。

不一會兒,舟長也到了。此時王秉通正在查看今天新人“登船”時的監控錄像,包括更換裏外衣物、清理個人用品、洗浴、登記、拍照等主要環節,緊盯著那些有山本鬆寺的片段,而一旁的顯示器裏還有隔離所的實時監控畫麵。

過了幾分鍾,舟長問道:“有什麽異常情況嗎?你還是擔心那個日本人?”

“也許我的擔心是多餘的。”王秉通搖搖頭,“我剛才跟新登船的袁友立在外

麵閑聊時無意識地提到細菌,忽然想起,這次地球災變之前傳了很久,不少國家在秘密研究基因武器。基因武器是通過對致病菌的基因編輯,使其隻對某個種族獨有的基因表達特性的人致病,也就是基因版的細菌武器。日本是傳言中研究這種武器的國家之一,但因為保密極其嚴格,無信息可查。”

“能夠進行定向設計?”

“理論上說是有這種可能的。”王秉通退出監控係統,“我不是這方麵的專家,但也略有了解。基因技術發展到兩年前,一些最前沿的團隊已經超越膚色的水準,達到族群級別,也就是說可以準確區分來自不同的家族。比如,源自黃河流域的小腳趾的跰趾特征。這些獨一無二的基因成為定向設計的鑰匙,既可用於治療某些人群特有的疾病,又能使其成為其致命弱點。”

“聽上去讓人毛骨悚然。不過,人類經過這麽長時間的融合,從國家層麵上實現定向設計應該很難,因為那些獨有的基因表達特性早就隨著人的遷徙傳播開了,特別是同為亞洲國家的中國和日本。”

“當初入駐方舟的人員有嚴格的篩選,各種各樣的控製措施,不會有問題;新人進來時也都要進行消毒,銷毀之前的衣物,個人用品限定在五件以內,而且都是經過嚴格消毒處理的,正常情況下對付攜帶的細菌應該是足夠了,怕就怕有人故意藏匿。希望不會如此,但願是我多慮了。”

“謝謝你,王老。”舟長若有所思,“多想一層總是好的,因為方舟裏人們的生存空間狹小,資源極其有限,一旦出現這類意外,沒有絲毫回旋餘地,最壞的結局是全軍覆沒。這也是實行無線電靜默、前期禁止跟其他方舟聯係的緣由之一。現在我們來假定,如果那個日本人已經攜帶了基因版的細菌武器進來了,我們該怎麽辦?”

王秉通若有所思:“集思廣益吧。方舟的設計應該沒有考慮到這樣的場景,我不記得手冊裏有相關的章節。萬幸的是,我們第一時間把他關進了隔離所,這也是憑我們的直覺所做的決定。我既希望這個決定是對的,但更希望我們所作的都是多餘的。”

舟長點點頭。

他們道別之後,王秉通和袁友立繼續之前的話題,也都眉頭緊皺。袁友立給王秉通介紹了第一次跟山本鬆寺等人生死交手的經曆,所有細節曆曆在目,並強烈建議采取最保險的措施,徹底消除隱患。

在討論可能藏匿細菌武器的途徑時,如果排除了利用衣物等方式,剩下的可能途徑有兩種,一是在入駐方舟前藏匿在方舟外的某處,另一種是植入體內的。而這些目前看來都隻是猜測,一時難以理清頭緒。

第二天上午,會議室。

方舟的核心成員全部到會,包括舟長、供給、應急、醫務、安防等。王秉通也是核心成員,名頭是“顧問”,而其他成員冠以“主任”。

眾人在是否立即處死山本鬆寺以絕後患一事上難以達成一致,最終同意了一個折中方案:無限期拘押山本鬆寺,並且擬定了更嚴的控製措施,防止任何可能源自隔離所的細菌入侵。另外,也達成了一個共識,向全體人員通報對山本鬆寺一事的前因後果以及可能的危險。在這種兩難的情況下,舟長的意見是關鍵,在向大家解釋自己同意隔離而非處死的原因時說,方舟的過去和未來的生存能力除了大自然這個不可控因素外就是人類自己了,必須走“法製”的同時又要兼顧“人文”。“法製”的核心是製訂並執行遊戲規則,而“人文”的核心之一是同情心;“法製”處理生存問題,“人文”兼顧心理健康、維係認同、確保傳承。

他繼續說道:“當然,就這件事,我們也要做最壞的打算,一方麵對其進行無限期羈押,所有東西隻進去不出來,萬不得已要出來也必須實行嚴格的消毒。由此,隔絕其與方舟的任何生物聯係,靜觀其變,適當的時候也可以對其審問;另一方麵,為安全起見,我們還可以對其進行全身檢查,比如掃描,確認他到底是不是——”

正當舟長慷慨陳詞之時,負責方舟應急響應的馬主任看到掌上機傳來的“黃色預警”內容後,“呼”地站起身,連聲大喊“隔離所出事了!”,飛奔出去。

眾人麵麵相覷,稍歇之後舟長招招手,示意大家跟著,一同來到控製室,吩咐將隔離所的幾個監控畫麵放大。

與此同時,馬主任很快就到了隔離所,裏麵隻關押著山本鬆寺一人。

馬主任隔著柵欄觀察。囚室的地麵上有不少新鮮的血跡,痕跡像小孩子在地上淩亂地圖畫。山本鬆寺此時正蜷縮在一角,臉上的表情痛苦無比,右手緊握左手手臂、靠近手腕的位置,似乎還在流血。

除此之外沒有什麽異常。

盡管馬主任腦子飛速轉動,思考著各種可能的情況,但一時也是毫無頭緒,又因為感覺到事情重大而不敢擅自行動,而且掌上機已經傳來新的指令。

始終一言未發的馬主任來到控製室,此時,舟長通過監視係統已經開始與山本鬆寺進行對話,試圖了解一些僅僅靠監控係統裏的錄像無法找到的線索和信息。山本鬆寺的中文生疏,但基本意思還是很清楚的:無望的他想通過自殺來結束牢獄生活,飯食裏的勺子是唯一可以獲得的工具,是昨晚暗自截留之後,利用整個晚上在地上打磨而成,勉強可用,本來是要抹脖子的,但最後選擇了割腕這種痛苦比較小的方式。

舟長讓大家移步會議室,同時還安排人員反複仔細觀看出事時間段的錄像,一旦發現異常情況立刻匯報。

雖然山本鬆寺始終蜷縮在最不利攝像頭的位置,但大家從監控錄像裏並沒有看到什麽破綻,符合自殺動機的描述:盡管期間他也露出些許異樣,特別是飄忽的眼神和緊握的拳頭。不過,眾人七嘴八舌,還是勾勒出了山本鬆寺的幾處重要疑點:一、自殺的時機,這才被關起來的第一天,要說絕望也太早了;二、割腕的位置明顯上移了,而且創麵很大;三、自裁之後試圖止血,被發現之後也很配合治療,急救用品遞進去後很專業地進行止血、消毒、包紮。

有人說,他這麽做或許是為了博得同情而實施的苦肉計,但又被其力圖隱秘行事而否定。於是,眾人又把所獲得的關於山本鬆寺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下,特別是王秉通提供的袁友立的敘述。漸漸地,大家想到了同一個詞:來者不善。

舟長也在梳理自己的邏輯,思路停頓在剛才會議快結束時的那句話,關鍵詞:全身檢查。他再看看眾人或多或少地都麵露驚慌之色,如臨大敵一般。

他清了一下嗓子:“剛才的會其實還沒有結束,這樣暫停一下也是好事,可以多一個角度看問題。大家提高警惕是好事,但我們看上去像是狼入羊群一樣,這就不好了。方舟是中國人的希望,入駐的也都是精華中的精華,但方舟絕對不是溫室!”

眾人一愣。

“依我看,山本鬆寺的到來從某種意義上來看也是一件好事,因為這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會,可用來檢驗我們能否妥善應對各種意外,特別是那些當初沒有設想到的境況,把這當成演習、推演、完善。我還是那句話,方舟不是溫室,相反,它是我們未來開疆拓土的始發站。方舟安然躲過了海洋消失的災變,證明我們通過了一場考試,但未來更具不確定性,是我們這些幸存者走出考場所必須麵對的現實,是不能失敗的實踐,絕對不能失敗!我同意大家的判斷,來者不善,但是,我也很有信心我們完全有能力處理妥當。千百年的曆史告訴我們,惡鄰雖然可以一時得逞,但終究會以失敗而告終!”

眾人回以熱烈掌聲。

“假定他是有備而來,那我們就全力以赴,找出他試圖藏匿的東西!”

方向既定,接下來的討論就紮實了,盡管有的人還在想:假如對方根本就沒有我們要找的東西,那又當如何?

不過,人們也都瞬間想到,可以從最容易做到的入手:將山本鬆寺轉移到隔離所的另外一個囚室,對原來的囚室和他身體進行徹底清查,一定會有個結論。於是,眾人又仔細地討論各種各樣的細節,形成統一的方案,決定下午實施。

從研判錄像的人送來的消息,並沒有發現除了發生傷情以外的異常情況。下午,轉移工作進展很順利,山本鬆寺非常配合,而且神情始終穩定。他在進入另一間囚室前更換了裏裏外外的所有衣服,身上的個人物品也全部留下。在他進入新的囚室之後,方舟醫務組派了一位專家,穿上正壓式防化服,進入囚室,用手提式人體掃描儀對其進行全身檢查,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情況,之後又重複做了一遍,依舊一無所獲。

與此同時,另外一組人員在對原來的囚室進行充分消毒之後,反反複複、仔仔細細勘察了每一個角落,什麽都沒有發現。之後他們又對每一塊他可能接觸到的地麵牆壁等處用矽膠吸附後外拉,試圖找到可能被挖開過的痕跡,但一樣很失望。

眾人又回到了會議室,繼續梳理和討論。麵對毫無進展的局麵,越來越多的人傾向於山本鬆寺沒有、也不可能將細菌武器攜帶進入方舟並且藏匿起來。

麵對眾人的目光,舟長讓大家先別匆忙下結論,對山本鬆寺的羈押繼續進行,依舊把他當成已經攜帶細菌武器進入方舟來對待,所有措施都要做到萬無一失。

晚飯,囚室裏的山本鬆寺接過飯盒,在送食的人離開之後保持不動,雙手捧著飯盒,動作輕微地摸索著,很快在其底部找到了兩顆藥丸大小的東西,神情一下子舒緩了。盡管他力圖掩蓋,但依舊明顯,就連他自己都明顯感覺到了表情和雙手的變化,於是設法讓自己安靜下來。

其實,他是早上將藏匿在手臂內的兩顆丸子取出來的:其中一顆是代號為一零一的基因編輯細菌,另一顆是其免疫疫苗。之所以這麽快就決定行動是因為他認定,時間越長所遇到的困難就越多,暴露的機會就越大。為了掩人耳目,他用隔夜磨鋒利的勺子劃開手臂皮肉,再用從囚衣袖子上事先撕下的細布條綁紮,同時用袖子遮掩,用以延緩血汙外露的時間。他將取出的丸子用囚衣弄幹淨之後,將其藏匿在飯盒的底部,事先用勺子挖出的縫隙裏。他暗自慶幸自己當初說服了自信滿滿的社團成員,預設了這最後一道實施“一零一”計劃的措施:通過自己的身體攜帶病菌。

以他對方舟資源匱乏的推測,飯盒會重複利用,而且很可能每個人都有專用。他很慶幸自己猜對了,又增加了一份自信。不過,當他小心翼翼地將丸子藏在褲帶的夾縫裏並且吃完晚飯之後,並沒有人來收走便當盒。他很快明白了,這是方舟采取的新措施,防止可能來自這個囚室的危險。想到這兒,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實際上,山本鬆寺是很早就參加了一個名叫“影子”的極右社團,並且很快成為核心成員之一。這是一個以研究曆史為幌子的隱匿社團,網羅了不少有大財團背景的成員,資金來源豐富。成員對日本的二戰失利一直耿耿於懷,不斷推演假如有什麽樣的條件日本可以翻盤,而這些條件不僅當年幾乎是唾手可得,而且現時條件下依舊能夠帶來希望。一條清晰的思路很快在所有成員腦海裏形成了:細菌武器。他們製定了秘密研發細菌武器的中長期規劃,取名為“一零一”。

該計劃幾十年來一直追蹤全球細胞和細菌科學最前沿的技術,幾年前終於實現基因編輯突破,通過細胞實驗驗證了培育出的新致病菌具有有效的基因表達特性,隻對特定人種的血液細胞產生感染並傳播。

這種新型病菌源自肺結核病菌,通過基因編輯,對所有肺病藥物都具有耐藥性,保留了空氣傳播的特性之外還可以通過血液、皮膚、唾沫等傳染。由於跰趾作為“一零一”計劃選定的靶向目標在日本的人口比例也不小,使其成就感有所折扣,於是又全力投入如何對其有效控製的研究,而治療性疫苗是最佳選項,最終在海水消失前夕獲得了成功:它既可以用於治療,也可以用來預防。有了這種可伸可縮的手段,掌控局麵易如反掌,而且,“一零一”計劃繼續無限延伸,意圖實現對所有生物都能夠進行定向控製的終極目標。“影子”社團的核心成員興奮得難以自製,仿佛完全掌控人類、所有生物的局麵唾手可得。

此時東海海水消退,日本與中國原本的東海劃界糾紛演變成爭奪新生陸地,這給了他們極大的鼓舞,秘密地特別擬定了使用“一零一”計劃成果的策略方案,對可以預期的結局自信滿滿。但海水消失所帶來的全方位的災變,使這場爭端很快消失,也就此打斷了他們的夢想,而且隨著災變快速蔓延,社團也沒能避免終結的命運。

不過,其中有一批人不甘如此結局,迅速調整方向,著力研究突破之法,不假思索地想到入侵,因為通過計算機模擬,日本全境幾乎沒有地方適合建造方舟。通過模擬顯示,中國境內有幾處適合建造方舟的地界,其中又以袁友立老家的那個距離最短。於是,“影子”社團殘餘利用混亂的局勢,掌控了幾架遠程戰鬥機和運輸機,匆忙製訂了奔襲計劃。這是一個隻有單程票的出擊,包括突襲、占領、清除、定居、繁衍。

計劃開端很順利,他們準確找到了方舟,但令他們感到意外的是,方舟的防禦設置非常周全,有效涵蓋了來自空中和地麵的進攻。最後奔襲團隊隻剩下幾個人,而在與袁友立家人交手之後,山本鬆寺成了唯一幸存者。當天深夜,蘇醒過來的他用盡全力從倒塌的房屋廢墟和周圍同夥的屍體中間爬了出來。瀕臨脫水休克的他憑著驚人的毅力,連滾帶爬地下了大坡、過了溝壑和平地,消失在次日天亮時四處張望查看的袁友立的視野裏。雖然擺脫了被抓住的風險,但山本鬆寺來不及慶賀,又陷入新的危境:隨身攜帶的水壺裏隻有一丁點水,搖晃時勉強能夠發些聲響。

極度幹燥的空氣繼續從幾乎幹屍一般的身體中攫取水分,他找到一處窪地,極力避開熾熱的陽光,像收集棉塵一樣聚攏飄忽的思維。由遠及近,看到很多動物幹屍,多次山火之後已經看不到什麽植物了,如火星地表一般,沒有絲毫水的痕跡,四周異常安靜,偶爾可以聽見隱隱約約的風聲。

他搖了搖水壺,聽到些許水聲,感覺精神能夠集中了,很想猛喝一口,但還是克製住了。

如此反反複複無數次,直到太陽西墜時他才小心翼翼地喝了點水,強行站起身,繼續漫無目的地行走。三天後,他發現了飛機殘骸,一眼認出了它是參與空襲的運輸機,於是打了雞血一般衝了過去。不出意外,殘骸裏淩亂地散布著十幾具幹癟焦糊的屍體,但讓他喜出望外的是,他從中找到了五隻完整的水壺,裏麵都還有一些水,其中最多的甚至超過半壺。他小心翼翼地將水集中起來,差不多裝滿了兩隻,不過,很快又陷入沮喪:不知道能夠去向哪裏。正當疑惑之際,他觸摸到了手臂上植入的丸子,腦中一下子又明亮起來,強令自己無論如何也要找到方舟。

讓他失望的是,他已經記不得方舟的方向,於是想,或許是因為饑餓。他離開了飛機殘骸,很容易就找到了合適的動物屍體,一隻幹癟的兔子。他費力地啃咬,就著水吃了些肉,之後感覺體力有些恢複了,但方向感依舊缺失。不敢坐以待斃的他繼續前行,漫無目的地搜尋。

三天後,就在他又一次麵臨最後一滴水的時候看見了一個人,起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終確認之後一邊揮手一邊喊,但發現無論怎樣使勁,都發不出聲來。正當他再次絕望之時,那人發現了他。

那人就是馬天琪,當初逃離時試圖追蹤袁友立一家,雖然最終無果,但也為家人找到了廢棄的鎢礦作為避難所。出來透風的他發現山本鬆寺時,還以為是袁友立來找自己,興奮地跑了過去,而走近看到這個形同骷髏的人,著實給嚇了一跳,後退了幾步,直到聽見對方發出聲音才稍感安定。

略通中文的山本鬆寺本想自我介紹說,他是來中國旅遊的,本來打算體驗一下在中國做驢友的感覺,沒想到原本很熟悉的一切,迅速變得麵目全非,幾次跟死神擦肩而過。不過,他發現自己依舊沒法發聲,索性靈機一動裝成啞巴,不停地比畫著。馬天琪很高興在這越來越寂寥的世界裏碰到這樣一個陌生人,盡管對方是個啞巴。他極力安慰對方,恢複平靜之後,毫不猶豫地把他帶到鎢礦井下自己新安的家——豎井升降機控製室。

山本鬆寺的到來,讓馬天琪家人很警覺,但馬天琪還是說服了家人,把他給留了下來。略通中文的山本鬆寺自然明白其間的爭論,思索著如何才能最終通過馬天琪闖過信任這一關。他知道繼續裝啞巴是現在最好的選擇,在獲得大家的信任之後再見機行事。

自此,他總是忙個不停,好幾次涉險獨自外出尋找食物,挽救了眾人。漸漸地,馬天琪一家人開始接受了這個少吃多做事、少喝多睡覺、少動多鞠躬、少看多微笑的陌生人。

食堂吃晚飯時,王秉通找到袁友立,並邀他坐到一處靠牆角的位置,簡單分享了上午的爭論、梳理和決定,也提到了今天隔離所發生的事情。

袁友立苦笑道:“我原本以為入駐方舟後會很枯燥無聊,但沒有想到,這才第二天就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

“我也感到很意外啊。”

袁友立沒再說什麽,慢條斯理地吃著,腦子裏想的是整個上午在方舟內到處轉悠的情形。以前,他是通過陳主任含糊而有限的信息了解到方舟的一些情況,大部分都是猜測,而昨天進駐時匆匆忙忙,直接去了給安排的房間,沒有細看。他非常好奇這個方舟的設計,有意無意地會將其跟世寧號進行比照。他發現最基本的理念都差不多,這個方舟像個放大了的版本,但從外麵看,除了不起眼的大門和一排小窗戶之外,保留了原有的花崗岩結構,經過大水衝刷、剝離了所有植物和土壤之後更加突兀了。

對於維係生命最為重要的水,方舟有特別的設置,確保存儲和供應能力足夠。那是一處嵌入花崗岩的大型地窖,位於方舟上遊的四十五度方向,通過地下管道由重力輸送水,而地窖的上方在沃洛星融入地球之前是一冰川,此時承接的是雨水,期待氣候恢複之後冰川重現,成為固定水源。方舟內部呈長方形,入口位於中間,東段是起居區,西段為輔助區。

起居區內每個房間約六平方米,裏麵陳設簡潔,有點像翼南號郵輪上的船員宿舍,有一扇半米高、一米寬的窗戶,不能開啟,由厚實的有機材料製成,可以看見方舟前方的平地。北側也是起居室,當然沒有窗戶。南北房間沿著過道分布,門正對,一字排開;每隔五十間成一區,共四個區,而每個區之間設隱形隔離。輔助區內有倉庫、醫務室、健身房、食堂、圖書館、視聽室、汙水處理係統等。

隔離所是獨立於一隅,由一狹窄通道跟主體部分連接,其間有一扇沉重的鋼製柵欄隔離。隔離所裏麵有五間獨立的囚室,陳設和大小跟居住區差不多,但明顯不同的是有金屬柵欄和監視器,而格柵外還有一層厚玻璃與外麵的通道隔離,食物等通過特殊設計的裝置傳遞,室內外之間的通話則經由一旁的話筒進行。實際上,方舟還有隱秘的防空係統,暗藏在兩翼,而在當年對付空襲之後,彈藥所剩不多了。

之後,他走出方舟,在方舟近前的窪地轉了轉,那是一片已經開始播種的土地,後來又走到邊緣地帶,由遠及近地查看了一番。他一時難以把視野裏的荒涼跟記憶中熟悉的秋天聯係起來,盡管對眼下所見一點也不陌生。

吃完飯,他們一路無語,來到昨天傍晚閑聊的地方。陽光下,方舟近前的窪地隱隱約約有些綠色,但看不真切。

王秉通說道:“眼前的環境和氣氛很不錯,非常適合休閑、閑聊和回憶。”袁友立依舊沉默,仿佛還在思考方舟內部的結構,或者回憶過往。

“但這樣的願景得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方舟不能出事,絕對不能。”王秉通繼續說,“舟長給大家的任務是找出山本鬆寺藏匿的東西,假如他真的帶了什麽。在隔離所查找還算簡單,但如果他把東西藏匿在來方舟的路上,局麵就複雜了。”

袁友立終於開口:“我對推理、探案真是一竅不通,腦子不夠用。以前,我一直做的都是救援,置身現場要時時刻刻麵對新情況,而且要做決斷。這跟你們今天開會討論的事情有點像,但對這件事,我真的沒有主意,隻是憑直覺、更憑那次交手,認定對方來者不善。好在大家達成共識了,能夠積極應對。我呢,從今往後得改行了,開疆拓土,要對得起上天對我的眷顧,讓我僥幸逃脫這場災變,不能前功盡棄。”

“是啊,方舟是避難所,是基地,算是完成使命了。按照計劃,人們逐步擴展生存空間,首先用帳篷在方舟周圍搭建居所,搬離擁擠的方舟,舒展一下。”

“我能領到帳篷嗎?地球重新長出可以造房子的大樹得等十幾年吧。”

“肯定沒問題。”

“這太好了!我本來就不是計劃內入駐方舟的人,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待遇,真是不錯。這兩天我就去領,做點準備工作。俗話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我得趕緊去找個風水好的地方讓家人定居下來:有水有土壤,遠離危險,各種危險。”

“這麽快?而且要遠離方舟?是不是擔心山本鬆寺對我們不利?”

“也是,也不是。動用方舟就像救險,險情過後就是重建。不過,我也不會離大家太遠,畢竟孩子們還是要結婚生子,傳續香火,中國人的香火。”

“是啊,方舟內安排入駐的六百六十六人,再加上像你們這些幸運之星,就是種子。目前還不知道其他方舟的情況,對可能的意外,或許我們要有心理準備。”

“如履薄冰。”袁友立顯得輕鬆,“反正像我這樣做救援的,早已經習慣了。”王秉通點點頭,隨後給他簡單回顧了一下方舟這兩年來的經過。

當初在入駐方舟人數的選擇上,綜合考慮了施工、補給、人文等,但六百六十六這個準確的數字卻也有圖吉利的成分。兩年期間的極度幹旱,人們都在方舟內活動,像個小型社區,或者村落,但活動空間狹小。

入駐的以年輕單身為主,也有夫妻,允許戀愛、結婚,但不能生孩子,以減少對資源的壓力。

單身四人住一間,發展到後來,出現一些以改善住房為目的的結婚。方舟遭受的空襲對大多數人而言印象不深,因為當時所有跟應對空襲無關的人員,都被命令待在自己的房間裏,而經過特殊處理的窗戶由控製室設置成靜謐模式:有光線透入,但從裏麵看不到外麵的情況。

空襲之後,方舟的運轉一直都很正常,盡管期間也出現過有人罹患憂鬱症,逃出方舟,險些被熾熱幹燥的天氣吞噬生命的事情,營救過程險象環生,也浪費了不少資源,特別是水。不過,人們最擔心的傳染性疾病沒有出現,頭疼腦熱的也不多,心理異常的極少。

另外,糧食等儲備充分,足夠方舟內使用四五年。電力供應由位於方舟四十五度角、斜下方五公裏外的一內置於花崗岩體的自動化小型核電供應,一直正常。方舟內的通訊基於局域網絡而成,有固定電話和可攜帶的信息集成移動端,類似手機的掌上機,方舟內每個人都有,根據職責不同而設有不同的通訊和上網的權限,但都隻能在方舟內才能正常使用,這兩年來也都沒有出現過大的問題。這些都應該歸功於當初有效的遴選製度和方舟的設計與建造。

沃洛星來臨期間,方舟大門緊閉,人們從狹窄的窗戶觀察外麵,但幾乎什麽也看不見,大水之下方舟有如潛水艇,所不同的是能夠感知到巨大石塊和樹木被衝走時的振動。對於像袁友立這樣非方舟的“原始居民”,管理上設置了嚴控疾病傳入的操作流程,但遺漏了故意攜帶病菌侵入的情況。

“這是當初沒有考慮到的地方,因為應對武裝入侵才是方舟在防禦設計方麵最主要的考量,做得很充分,大到自動空中防衛,小到一旦正門失守之後,如何一層層設防、隔離、等待救援等。”

“方舟的安置有如定居火星,異常複雜,難免有疏漏、無法顧及的地方。人類如此渺小,在自然災害麵前很脆弱,但是,希望總在,信心不丟。”他看著神情依舊嚴峻的王秉通,笑了笑,“我說的是我自己在應急工作上的體驗和感想。當然,我也堅信方舟不會有事,完成所有使命。”

王秉通也笑了。

他們返回方舟後道別。

袁友立召集家人,把盡快搬離方舟的緣由、想法和決定告訴大家。小舅子王海濤有些不樂意,不願意再過之前那種孤苦寂寥的生活,說,假如覺得山本鬆寺是個問題,他可以去刺殺山本,並且表示他知道方舟的武器庫就在倉庫裏。其他人都對其嗤之以鼻,但也對離開方舟的未來感到迷茫。袁友立安撫大家,一方麵憑借雙腳,離開方舟的距離不可能很遠,如果將來實在不合適,也還是可以回來的。

正說著,馬天琪來了,正好聽到要把山本鬆寺“做掉”,於是哈哈大笑,說,他以性命擔保,山本鬆寺根本就不是個問題。袁友立說道:“我們決定搬離,這事跟那個山本鬆寺沒有關係,最主要的是,大家遲早都要向外發展,方舟隻是個避難所,不是永久的唯一的居住之所。”

馬天琪表示認同,但還不著急走,方舟畢竟人多,資源也豐富,鎢礦的地下兩年的生活讓他特別害怕孤獨。

入住方舟的第七天。

一早,前些天已經準備停當的袁友立一家搬離方舟,舟長等人前來送行,還特地對袁友立說,方舟的現有計劃是在方舟近處安置一些人居住,而他們一家人決定更遠的地方,算是先遣部隊了,可以為大家將來能夠走出方舟多遠進行試探。

袁友立一行的物資裏,除了可以維係全家人半年基本生存所需的食物之外,還有帳篷,是太陽能的,可以為照明提供有限的能源,而衣物占據體積最大。所有這些分攤在幾個成人身上著實不輕,而且還有幼兒王岩生需要特別的照顧。他謝絕了舟長安排人送行,說,既然是先遣隊,那就得有個先遣隊的樣子,而不是去野營。實際上,這幾天他先行勘察了方舟東側的地勢,已經選定了一處適合全家定居的地塊,離方舟十幾公裏。他希望新家不被人打擾,至少是眼下。

最後,舟長遞給袁友立一台手機樣子的特殊設備,告訴他說,這是對訊機,兼具實時通話和收發信息功能,有效直線距離十公裏,跟方舟的控製室聯通,並希望他一直開著,而且用太陽能可以及時充電。

袁友立想推掉,但舟長堅持要他收下,並開玩笑說,保不準方舟需要他,這種情況出現得更早更急呢。

送袁友立一行的人之中,王秉通是最後一個跟他們道別的。此時陽光接近正午,已經離開方舟圈定的最邊緣的開墾地,由遠及近的都是光禿禿的石頭山,起起伏伏的,仿佛定格了的波濤洶湧的大海。

“雖然我看不到哪裏適合居住,但我相信你的判斷。不過,如果不適合的話也不要勉為其難,再回方舟也行。”

袁友立笑道:“我會去串門。”

隔離所裏,山本鬆寺的飯盒已經改成單隻塑料盒了,吃完之後疊放在一起,很節約時間。這種安排給他一絲不安,因為由此看來,方舟這是在做長期隔離的打算。他這幾天在思索著如何實施備選方案,但一直沒有想出切實可行的具體手段,把已經取出的病菌在方舟散布開來。所以,他隻能默默祈禱“一零一”計劃實施的第一方案能夠順利進行:馬天琪能夠早點戴上他送的龍形玉佩,那是他在即將進入方舟時跟馬天琪交換的禮物,以明證他們在鎢礦裏一同度過艱難的日子所結下的友誼。

每每想到這兒,他都不由自主地撫摸一下馬天琪回贈的禮物,一隻貔貅玉佩。他又忍不住地去想,萬一“一零一”計劃被識破,自己很可能被當成小白鼠,不知哪天送來的食物裏已經混入細菌。這些天來,他時不時抑製不住地緊張。

這天中午,送飯的是馬天琪。

山本鬆寺感到很意外,更多的是驚喜,不過,還是盡力顯出平靜,因為知道無處不在的監視係統會捕捉,而且也不清楚馬天琪出現的真實背景。

其實,山本鬆寺想多了。馬天琪一直覺得方舟的領導們對待山本鬆寺太過分了,特別是袁友立竟然為此而選擇離開方舟,相信他的離去很大程度上跟山本鬆寺有關,而不是所說的去做什麽先遣隊。

為了證明他們的友誼,馬天琪特地爭取了這次跟山本鬆寺見麵的機會。舟長最終同意了他的申請,但明確告訴他不得跟對方有任何肢體上的接觸,否則的話他就會被隔離起來。馬天琪對此嗤之以鼻,根本不把那個規定放在眼裏,當他來到隔離所時也發現,就算他想跟山本鬆寺握個手都無法做到,心裏更是鄙視舟長的規定了,尤其是當想到他們的這次見麵會有眼睛一直盯著。

山本鬆寺幾乎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馬天琪胸前佩戴了自己送的玉佩,如釋重負,真誠地說道:“你能來,我很高興。”

馬天琪自始至終都很難過,心情抑鬱:“我知道他們對你誤解很深,我也無能為力改變,但相信他們遲早會釋放你。我相信你是無辜的,也更相信我們之間的友誼,這不,我爭取到了今天來見你的機會,而且還特地戴上你送的玉佩。”

“我相信能夠出去,沒有問題。”山本鬆寺一笑,也把馬天琪送的玉佩給展示出來,“我們友誼的象征。”

“嗯,堅固不破的友誼。你看,這兩塊玉佩多麽般配,龍和貔貅,同根同源,與生俱來。我這幾天都戴著它,期盼我們盡快見麵,果然應驗了!”

馬天琪離開隔離所時兩手空空,腳步輕盈,滿滿的都是好心情。正當準備去外麵參加秋種的時候,他被馬主任攔住了,並被帶到一間小會議室,在場的還有舟長。

“這是在隔離審查嗎?”馬天琪不怎麽配合,好心情一下消失了。

“請你把玉佩交出來。”

“憑什麽?!”馬天琪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大聲吼道,“這是私人物品,也

是允許留著的。再說了,你們都定的什麽破規矩,這樣不行,那樣不準。”

“規則是為群體利益而設置的,尤其是為應對方舟各種各樣已知未知的風險。

個人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和需要去解讀,挑自己想的,再塞進去自己要的。”

“我就不給!哦,我總算是明白了,方舟把我們這些編外人員當作異類來看待,沒有你們優秀。瞧不起我們是不是?可我還瞧不起你們呢!你們在這裏養尊處優的時候,我們經曆的是九死一生!怪不得老袁他這麽快就離開了。那好,我們也走,去找他去,省得在這裏讓人歧視!”

“你,你這人怎麽這樣——”

舟長衝馬主任擺擺手,轉向馬天琪,緩緩地說道:“我們懷疑山本鬆寺在送給你的玉佩上做了手腳,需要你配合一下,一旦確認無事,就會奉還。你好好想想,我們這麽做不會是為了占有你的玉佩吧?要說歧視,當初我們為什麽還要列隊歡迎你們呢?另外,我想多說一句的是,規則和法規是要大家去遵守,而不是去突破。”

“也不知道你們是哪根筋搭錯了。”馬天琪嘟囔著,將玉佩取了出來,見馬主任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將其拿起來,仔仔細細查看起來,然後又用上了放大鏡:“你看你,這是要把它當成瘟神還是別的什麽邪惡之物了?真是不可理喻!哼,就算是山本鬆寺要害人,那也絕對不可能是我!”

舟長擺擺手,馬天琪這才稍微安定下來,但臉上依舊難看。

忽然,馬主任臉色緊張起來,將玉佩用自己的手套裹上,一邊呼叫醫務組的樂醫生過來,一邊給舟長解釋他所發現的問題:上麵有個凹槽,不很明顯,但不像是天然形成或者加工出差錯所致。

舟長也有些緊張,製止了正在不斷發泄、質疑馬主任的說辭的馬天琪。

樂醫生很快就到了,檢查之後同意馬主任的說法,玉佩的凹槽是人為的,而且發現凹槽處殘存一些植物蠟,從味道判斷是蓮花升麻的籽蠟,接觸人體體表的一些輔酶後很容易降解。他還說,之所以認為來自蓮花升麻,是因為以前養過,特別喜歡,也收集了一些關於其特性的資料。

此時,王秉通也到了,神色凝重。

馬天琪一百個不樂意,但還是在眾人的說服下交代了玉佩的來曆,之前一直收著,三天前開始佩戴,目的是“聲援”山本鬆寺,並且爭取到了今天送飯的機會。

樂醫生給馬天琪檢查身體,特別仔細觀察了胸前佩戴的位置,但沒有發現什麽異常。這個結果給了馬天琪強有力的證據,證明他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玉佩裏根本就沒有什麽異常,於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臨時隔離的措施,而且他們沒有權力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拘留人,方舟的條規裏沒有賦予他們濫用處置權的明確空間。雙方僵持不下,最後他唯一能夠接受的妥協方案是臨時搬離方舟。

雖然對於山本鬆寺選擇玉佩交換的時機疑竇叢生,但舟長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於是隻好答應了,不過也明確規定,在事情沒有徹底搞清楚之前,馬天琪和他的家人不許接觸任何人,包括袁友立。

晚飯前,一路罵罵咧咧的馬天琪帶領家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方舟。

眾多方舟的居民都親眼目睹了,而近距離目送的一行人中有舟長、王秉通、馬主任等人。待人群散去之後,王秉通悠悠地說道:“也難怪他的反應那麽大,方舟外麵荒無人煙,滿目瘡痍,是人都會感到恐懼,但袁友立是唯一例外吧。好在他們隻需要在離方舟不遠的地方安置下來,臨時的,而且需要的物質也可以及時補充。”

舟長一臉苦澀,對王秉通等人說,但願馬天琪能夠這樣一直罵下去、一輩子都憤憤不平,比證明我們是對的那種可怕結局要強上千萬倍啊。

“是啊。”王主任附和著,“但願我們所做的努力都是多餘的,但願細菌還沒有傳播開來,但願——”

舟長擺擺手,示意去吃晚飯,責怪自己剛才把大家給帶偏了,要及時糾正:工作中沒有但願,隻有擔當。

眾人點點頭。

舟長幾個人到食堂的一個角落坐下,看著人們三五成群,像往常一樣一邊吃一邊聊,或許人們也會議論下午所看到的事,但看上去沒有什麽異常。

“我真希望方舟永遠都這麽祥和,這些集中了國家所有資源逃過災變的人。”舟長有所感慨,“或許,我們還真有最後一道關卡要過,而且完全靠我們自己,順利通過這場考驗之後才能說,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結局才是得償所願的。”

“山本鬆寺有可能就是故弄玄虛。”馬主任底氣不足。“飯後就去會會他!”舟長繼續說道,“還是那句話,‘來者不善’,雖然我們感覺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就是弄不明白。”

“而且,我們人多,無須怕他。”

舟長擺擺手,眉頭緊皺:未知狀態增加了諸多不確定性,也徒增許多恐懼。山本鬆寺正在吃晚飯,見到他們後停了下來,臉色一改之前的嚴峻,變得輕鬆,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麵對對方如此大的改變,舟長內心隱隱約約的不安更加明顯了。“說說吧。”舟長開門見山。

山本鬆寺的中文雖然說得生疏,但大體意思還是很清楚的:你們有方舟這個築巢的安排,我們就有占領的計劃,也就是“一零一”計劃,又叫杜鵑計劃,有多個不同的實施手段。兩年前的強攻是最優選的,但很遺憾,失敗了。基因編輯病菌是備選方案,而其中又有兩個分項措施:一是借助方舟的居民傳播,二是通過他主動進攻。

此時,他從腰間摸索著,費力地拿出兩粒丸子,指出其中之一是病菌,另一個是疫苗,並且把病菌的那個扔到雜物堆裏,說,已經用不著了。

“既然破壞力巨大、後果難以預期的強攻是首選,那就說明所謂的基因編輯病菌並不怎麽可靠,或者說根本就沒有。”

山本鬆寺連說帶比畫,承認基因編輯病菌並沒有進行過人體實驗,但細胞實驗已經驗證了其特定目標群的選擇性;基因混合或許不能全部分離中國人和日本人,但完全能夠做到排他性,也就是說沒有融入中國基因的日本人完全免疫,而他就是這類日本人。更為重要的是,他手上的疫苗可以治愈由這種病菌導致的疾病,基因編輯病菌的靶向性也就無所謂了:誰掌握疫苗誰就能獲得主動,必定會勝出。

“這是一個很好的故事,科幻故事。我可以給你現編一個,或者增加新的環節,也就是,那個病菌已經進化了,對所有人都致病,沒有人能夠豁免,最後——”

“不,我沒有在講,故事。”

“我不相信。”

山本鬆寺繼續說,你們現在可以不信,但很快就會知道結果,因為病菌潛伏期為一周,一周內通過體液、皮膚傳播。一周後肺病發作,會增加空氣傳播這條更加快速的途徑,持續十天後病亡。疫苗用於防止傳染,同時也能在潛伏期發揮治療作用。而他手上的疫苗是種子,可以通過特殊方法培育繁殖,生產更多的疫苗;生產方法隻有他自己知道,所以不要試圖弄死他,否則的話,方舟的居民全部都得死。

“也包括馬天琪,而且,為什麽你首先下手的是馬天琪?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真是對不起。”山本鬆寺鞠躬九十度,態度誠懇。

眾人一臉的疑惑,感覺在看電影,裏裏外外透著不真實。

山本鬆寺接著說,他當初感謝馬天琪兩年前收容自己,但那件事早就過去了,而且,收容這件事首先是因為馬天琪滿足了他自己的心理需求,是他自己的選擇;被施救的他則是被動的、被利用的,選擇也是被動的,隻不過,他也利用了這個被利用的現實。雙方屬於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這是什麽混賬邏輯!”馬主任怒喝,一拳打在玻璃上。

“對不起。”山本鬆寺下意識地躲過之後,又一次鞠躬,麵帶微笑。

“你想要什麽?”舟長一邊製止了開始爆粗口的馬主任,一邊問山本鬆寺。“給我自由。還有其他人,我們的,來這裏,他們知道這個地方。”

盡管極力避免去想,但舟長有些悲涼地想到了一則梗:熊來了,兩個人比的是誰比對方跑得更快,而不是跟熊去比。“一零一”計劃,根植於基因裏的秉性,狡詐而無情,從破殼之日起就展露無遺。

其餘的人麵麵相覷。

山本鬆寺很得意對方的反應,繼續說道:“還有馬天琪,的朋友。”

“哪個朋友?”

“袁,先生。”

“是袁友立。”王秉通說。

“對,就是他,我要和他對決。”山本鬆寺麵露凶光,“是決戰!”

舟長明顯感覺到大家的情緒被對方的負能量給影響到了,於是招招手,一起離開隔離所,直接去會議室,繼續討論。路上王秉通介紹了當年袁友立全家抵禦山本鬆寺帶領的幾個人入侵避難所的情況,最終以犧牲他父親的代價得以生存。

僥幸逃脫的山本鬆寺幸運地被馬天琪收留,而袁友立和馬天琪以前同住一個城市,又是好朋友。

眾人不約而同地想到,這又是一則《農夫和蛇》的翻版故事。舟長打斷大家的議論,重點討論如何應對、化解眼下的危機。

他們很快達成一致,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將山本鬆寺放出隔離所,哪怕是臨時的都不允許。舟長又安排馬主任重新梳理一下方舟的安防措施,針對現時需求,盡力找出可能的漏洞並且盡快修補。

一個小時後,眾人漸漸認可了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法是隔離,就像當年應對非典一樣,但不同的是,現在病菌特性和症候不明確,也無法圈定哪些人已經跟馬天琪通過皮膚等途徑接觸而導致傳染。

全員隔離,每個人都想到了。

舟長同意了這個方案,明天實施。之後他示意眾人離開,獨自一人留在會議室。他不能不去想剛才山本鬆寺所說的他們的人要來方舟,難以想象會出現比無藥可治的疾病傳播更加糟糕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