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視野變得清晰而遙遠。盡管風不大，但幹涸的地麵上，時不時地卷起一陣陣塵土，螺旋狀旋轉著四處轉移，宛如一個個台風模型。耳邊除了微微的風聲，沒有任何其他聲響，空中除了灰塵也不見絲毫他物。
視野裏沒有一絲綠色。
為防止意外，袁友立安排家人在岩洞大門口和父親告別。之前所準備的物品中並不包括送葬用品，眾人隻好用一件白色襯衫撕開的布條係在額頭上，好在保留有他的照片，於是在岩洞一角架設靈台，點上白色蠟燭，那本是為夜間照明之用而準備的。讓大家最為難過的是沒有棺材，之前準備的一些生火之物也隻是木棍樹根等，僅有的幾根木頭也在設防施工中用完，包括外牆和大門，而這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拆除的。他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讓他像往常一樣穿戴整齊，外加一條床單，從頭到腳蓋住。
他們各自帶了一瓶五百毫升的水，袁友立估摸著應該綽綽有餘。
將挖土用的鐵鍬順陡坡扔下後，在家人的哭聲中，袁友立和小舅子小心翼翼地把父親的屍體沿著陡坡往下抬。悲憤的袁友立沒想到父親竟然如此悲慘地死去，葬禮又是如此簡陋，把所有怨氣全都鎖定在山本鬆寺這個名字上。與之前不希望再次看見對方的心情所不同的是，此時此刻他真希望雙方能夠對決，把心中的激憤全部發泄出來。
陡坡下，之前扔下的那四具屍體已經像風幹的臘肉，木乃伊般縮小了許多。他們在屍體中間找回了鐵鍬，吃驚於空氣的幹燥程度，很快傳染似的感到喉嚨幹裂，很是疑惑這些日本人是如何過來的，而山本鬆寺又能到哪裏去。
袁友立環顧四周，想到將來那滔天大水，必須把父親安葬在水衝擊不到的地方，看見一公裏外有塊凸起的岩石，下方有一小塊平地，是個相對理想的地點。盡管他明白那點遮擋不足以抵擋滔天大水，但這也是自己唯一能夠做到的了。
他們感到屍體越來越沉重，休息的間距由最初每三百米一次變成每一百米一次。袁友立參加過一些基本訓練，沙漠生存方麵雖不是主要項目，但也了解一些，原本看似簡單的事情一旦到了沙漠很可能變得不一樣了，而且往往是出乎意料的。他漸漸意識到情況可能有變，甚至有些後悔決定把父親搬這麽遠的路程，不停地告誡小舅子千萬保存體力，盡量避免大口喘氣。小舅子對此不以為然，認為近在咫尺的岩洞無論出現怎樣的情況也能爬回去。
到了岩石處，袁友立放棄挖土，隻簡單地把屍體放在岩石下方的凹地裏，再劃拉些土石，淺淺地在屍體上蓋了一層。小舅子對此非常不解，但見他非常堅持也隻好同意，不明白一向膽大的他如此怕事。
兩個人所帶的水已經一滴不剩。
因為沒有負擔，回岩洞前五百米的路程他們感覺很輕鬆，但迅速上升的氣溫和強烈的太陽讓一切變得不可思議起來：那把鐵鐵鍬簡直像灌了鉛一樣，從肩扛改成手拖，最後丟棄一旁；與此同時，靈魂似乎離開了軀體，必須使勁提起精神才能把它給守住。
袁友立意識到情況比想象的更糟，因為聽見席地而坐的小舅子在莫名其妙地傻笑，那是出現了幻覺的跡象。此時，他判斷離岩洞陡坡下方還有約兩百米，猶豫再三，決定自己先回岩洞，找人前來營救，不然的話兩個人耗在一起，結局隻有一個，全部死在烈日之下，變成人幹。
離開小舅子後沒走過一百米，他就感覺雙腳難以抬起，意識到情況遠遠超出自己的想象。他發現視線時常模糊，而且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於是想加快腳步，但此時感覺腳已經不屬於自己，根本無法抬起，最後隻能勉強一點點往前拖動。
就這樣，他又堅持了一會兒，最終發現靈魂出竅，人變得非常輕盈，融化在滿目雪白的光線之中，重重地摔倒在地。
岩洞下方的陡坡就在五十米外。
袁友立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了。他發現自己躺在**，趕緊詢問發生了什麽事，特別關心小舅子究竟如何，得知他也已經蘇醒，隻是人很虛弱。其實，就在他們出去之後留守岩洞的家人一直惴惴不安，到了中午仍然不見回來，擔心他們會不會再次遇見那些壞人，於是先派了兩個人出去，剛下陡坡就發現昏迷的袁友立，又通過他雙腳拖出的痕跡找到奄奄一息的小舅子，判斷是因為缺水，於是趕緊先給他們喂水。當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兩個多小時才分別把袁友立和小舅子抬進岩洞，幾乎全部中暑，險些回不了岩洞，不停地輪流補充水後才脫險，而水的消耗是平時定量的十幾倍。
聽完家人介紹，袁友立難以抑製內心的恐懼，深切地體會到沙漠的威力，其後果之嚴重很可能完全超出人們的常識，正因為如此，它就顯得更加危險，而以當時的情形，家人極有可能全軍覆沒。
家人聽完他的介紹也有些後怕，大家達成一致，規定以後無論出現什麽情況都不可以下陡坡，隻有待在岩洞內才能減緩體內失去水分的速度。突然，他們行動一致地跑向儲水區，反反複複確認水依舊完好地裝在大大小小的桶內之後才算放下心來。經過仔細測算，盡管通過仔細核算，以現有的儲水量，每人每天五百毫升的供應還是能保證的，但大家都一致認為很有必要將定量額度減少為四百毫升。至於這場變故的源頭，死去的四個日本人和那個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山本鬆寺，漸漸在他們的心中消退了，認定在這樣的環境下根本不可能生存下來，十有八九死在不遠的地方，變成一具木乃伊般的僵硬屍體了。
所有人都深切地體會了一回命懸一線的真切感受，而一切似乎才剛剛開始，漫長的兩年時間才過去不到四個月。
不過，這樣的禁令不久就遭受到考驗。袁友立的母親因為痛失丈夫，更因為他未能入土為安，再加上營救兒子所受的驚嚇，整天鬱鬱寡歡，後來竟然一病不起。大家無計可施，因為她既沒有發燒，又沒有腹瀉，這是他們現有條件和對醫學的了解所能治療的疾病，此外就什麽辦法也想不出來。十天後，她默默地去世了，走得很安詳。但是，袁友立從母親未曾留下任何遺言這件事上看得出來，她是於心不甘的，隻是沒有說出來而已。他覺得母親是想追隨父親而去，和他安葬在一起，這本是尋常的想法此時此刻卻變得好比登天一般難以企及。
三天後，袁友立決定把母親和父親安葬在一起。家人都很驚訝，之前的情景還很清晰地呈現在眼前，但是，從他那堅毅的目光中很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已經決定，隻好多想些法子，減少出現意外的可能。
因為有足夠的準備，特別是備足了水，事先每隔百米就留下兩三瓶水，成為補水站，所以安葬袁友立母親時並沒有出現驚險，除了體驗到異常幹燥的空氣和烈日曬烤之外。他和小舅子順手把父親也重新安葬，做到入土為安，感覺好多了。他們甚至還把滾落在陡坡底下的四具屍體也挪開百米，回想之前的生死場麵，一時無法相信竟然會有如此大的區別，想來事情很多時候都是兩可的，生與死隻是一線之隔。
此後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漫長而單調，當初搬進岩洞時因為書太重，隻考慮了四大名著和女兒的教科書。最能打發時間的就數《紅樓夢》了，不但可以單獨看，更可以模仿劇情吟詩猜謎，始知其精妙，漸漸地，每個人幾乎都成了紅學專家。
不過，這種平靜在年底時被打破了，因為小舅子的妻子懷孕足月快要生產了。所有人越來越擔心，岩洞非但沒有醫生和醫院，就連接生婆也無法找到。小舅子的情緒一度失控，嘴裏嚷著大家遲早都會死去，還不如早點完蛋，直
奔儲水的角落而去，對著盛水容器又是推又是踢，意圖砸壞。眾人驚訝得沒了主張，張著嘴眼睜睜地看著。第一個反應過來的袁友立跑了過去，拚命拉住他，最終把他給控製住，並綁了起來。好在隻損失了一桶約一百升的水，那是被小舅子首先推翻的。
第二天，小舅子的妻子臨產了，緊張的氣氛達到頂點。大家除了暗自祈禱外幾乎想不到任何辦法，就連安慰產婦都顯得沒有底氣。而麵對生孩子的巨大風險，她幾乎崩潰，死死地抓住婆婆和袁友立妻子的手，仿佛要從中獲得力量讓孩子順產。
將近三天的撕心裂肺的折騰之後，這天晚上她終於產下一個男嬰，除了極度虛弱外並沒有出現大家所擔心的產後大出血。
獲悉母子平安之後，全家人都圍著穿戴整齊的母子，露出了自從搬進岩洞以來最輕鬆的笑容，就連小舅子的情緒也好了，高興地抱著兒子和妻子，一一親了個夠。
他們叫他“岩生”。
正在這時，岩洞門外突然傳來“轟隆隆”的聲響，仿佛山體也在抖動，原本漆黑的夜色有了光線，而且越來越強烈。
大家驚恐地對視著，又情不自禁地朝外麵看，隻有新生兒安詳地躺著。
袁友立很快判定這不是人類的戰爭所能發出的聲響和光線，安慰家人別害怕。
說話間，一束強烈的火光之後緊接著就是劇烈的爆炸聲，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氣浪，足足將大門給吹飛了，飛起的大門撞開了第二道門後摔成碎片！之後氣浪隨即把蠟燭給吹滅，卷起各種各樣的雜物。
就在大家驚駭得以為世界末日來臨時，一切很快又恢複平靜，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他們點亮蠟燭，並派人值守入口，但見岩洞內一片狼藉，好在沒有什麽損失，特別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桶毫發無損。
第二天早上，風沙中袁友立看見衛星墜落後的場景，趕緊讓家人一起來看。隻見離岩洞約百米的地方，一個十幾平方米的凹坑裏是一堆看不出形狀的金屬殘骸。他猜測說，這很可能是又一個空間站因為失去維護，軌道持續減低，最後墜入大氣層，由於個頭過大而未能燃燒幹淨。那的確是個空間站。至此，人類發射的地球衛星除了那些同步軌道上的，幾乎全部墜毀，一些個大的勉強到達地麵，和人類留在地麵上的作品一樣成為垃圾：廢棄的城市和鄉村、遺棄的工廠和碼頭、丟棄的船舶、沒有任何交通工具的公路和鐵路。地球上已經看不到一絲綠色，到處是風沙，或大或小，更沒有任何流動的水，隻有兩極和珠穆朗瑪峰上殘存的冰，因為幹燥的空氣也在迅速消退之中。人類活動留下的遺跡中唯一還在活動的是那些仍然繼續燃燒的油井。
就這樣，袁友立一家在岩洞生活已經超過一年半了，盡管儲存的水經過計算，肯定還能支撐超過半年，但大家卻越來越緊張，都很擔心預計發生的事會不會來臨，如果計算有誤，那顆沃洛星晚個一年半載光顧地球，或者根本就不會和地球交會……所有的人都有一種被判死刑般的煎熬，唯一例外的是岩生，活潑可愛的他成了家人調節情緒的一劑良藥，稚嫩的行為將快樂傳遍岩洞的每一個角落。
同樣擔心沃洛星會不會光顧的袁友立比家人則更多一份自信，因為他相信王秉通院士，而且很明白，如果它真的不來，擔心也是沒有用的。他花了幾天時間觀察岩洞，思考著從天而降的洪水之下，這個岩洞是否足夠安全，洪水過後又會有怎樣的情形。可是他不知道答案，也無從選擇，唯一清楚的是洪水過後必須和其他人會合，否則的話，即使什麽事情都按預計的發生了，全家人也逃脫不了最終滅亡的結局。他還認定眼下必須做的就是把一些最為貴重的東西，比如打火機、藥品等轉移到岩洞的最高點，以應對岩洞可能被淹的最壞情況。他相信隻要能夠躲過那場大水就一定有希望，確信秉通方舟離自己不遠，而且是在東側，因為那幾天的空戰導彈是飛向那邊的。
星際間，兩年前從地球上發射的一群超級火箭原本設計成依靠相對沃洛星質量來說微弱的力量改變其運行方向，朝火星飛行，最後由王秉通院士啟動按鈕改變原定計劃，讓沃洛星依原有的軌跡前進。它經過漫長的星際旅行，已經進入太陽係，一路呼嘯而來，原本冰質的球體早已經融化成水質星球了，呈現自由落體時的滴水狀。
半個月後，沃洛星到達地球引力圈，但穿越月球時被撕裂成十幾個由大到小排列而成的一串水質星球，減緩了飛行速度，最終幾乎全部被地球捕獲，隻有約百分之一的部分被月球雁過拔毛，無聲地降落月球表麵後又迅速汽化，形成一層水霧之氣。
環繞地球的那串水質星球，運行軌道越來越低，又陸陸續續演化成更多的衛星，而且大小更趨均勻，形成一個球形分布，把地球整個地從外層空間給罩了起來。慢慢地，這些衛星又進一步演變成一層水膜，厚度由最初的十幾到幾百米不等，隨著高度的降低一點點變厚，形狀也由橢圓形漸漸趨於圓球形，有如肥皂泡一般。
這些天來，袁友立從地球上觀察到的新天象是大大超出他的預想的。
隨著兩年時間的臨近，袁友立時時刻刻關心沃洛星會不會如期光顧地球，心情也慢慢像家人那樣緊張，唯恐這種涉及身家性命的期待會落空，盡管嘴裏不停地安慰家人，沃洛星一定會準時準確光顧地球，充分相信王秉通院士所說的一切。那天夜裏，他首先看到月球所發生的變化，正好是滿月，原本應該清晰的邊緣忽然變得模糊，而且大了很多，外圍形成一層遊動不定的冕。他意識到沃洛星已經如期而至，趕緊招呼家人來到大門口觀看，一個個非常興奮，有種終於熬到頭的舒暢之感，王秉通院士再一次成為大家的話題。隨即，他命令家人這幾天不得外出，連門口都不能站，隻能待在岩洞最上方的位置，同時召集王海濤和嶽父檢查岩洞，不過，心裏很明白這隻是心理安慰而已。
讓袁友立感到奇怪的是並沒有很快出現山崩地裂的景象，原以為巨大的沃洛星直接撞擊地球時會引起巨大的振動，一定會山崩地裂。隨後，他透過大門看見天空中出現一層色彩斑斕的水膜，不停地遊動著，有時候也會撕開一些缺口，但很快又給補上了。水膜高度一點點降低，太陽不見了，變成一大塊光斑，黑夜也似乎消失，整個晚上天空依舊是白花花的，有如極晝。
又過了兩天，光線忽然沒了，天空無論白天或者黑夜都一樣的漆黑一片。一天之後，遠遠近近地傳來“轟隆隆”的沉悶的聲音，越來越響，地麵顫動。
袁友立判斷沃洛星終於到了，隨即帶領還在看熱鬧的家人，借助微弱的燭光趕緊轉移到岩洞的最高處。此時，整個山體都在劇烈地振動，“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響亮，不絕於耳。他們趕緊捂住耳朵，驚恐地看見岩洞裏他們擺設的物件紛紛向低處翻滾，接著時不時有石塊從岩洞頂部掉落。劇烈震動的岩洞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塌下來。
沃洛星光顧地球後經過幾天的演化，在平流層形成一層平均厚近三千米的水層，進一步降低高度之後又與大氣逐步融和，不斷旋轉並摻進一些氣泡，厚度漸漸增加，最後在離地五千米的高度突然失去平衡，形成巨大的水幕向地球表麵傾瀉而下。
地球在劇烈地顫動著。沒有一絲光線。
滔天而至的大水所到之處掃淨一切障礙物，迅速向地勢低的地方湧去。珠穆朗瑪峰上的積雪和突起的巨大石塊被瞬間卷走了。
南極上剩餘的冰原被衝擊成碎片，湧入原本的深海，露出堅硬的岩石。
大水降落地麵之後，無視一切河道，肆意橫流，卷走一切可以卷走的東西，由高往低洶湧而去。沙漠不見了，露出的是岩石；風化的地表不見了，露出的是岩石；土壤不見了，露出的是岩石；喀斯特地貌不見了，石灰岩卷走之後變成了花崗岩；大壩瞬間坍塌成碎片，高樓頃刻間化為齏粉，高速公路被連根拔起，全都變成泥土，消失了。被揭去一層皮的地球表麵，隻有那些有著堅固基岩的岩石才能原封不動。
那些燃燒的油井瞬間熄滅。
超級大水衝向原有的海洋，一路摧毀人類所創造的一切，也將一些小型島嶼削為平地，夾帶著巨量雜物，迅速將擁擠在那裏的各種船艦擠壓成泥土的一部分。
那些躲在礦井裏的有幸熬過這兩年的人們瞬間被大水淹沒；那些躲在溶洞的有幸生存下來的人們被震塌的石塊壓成肉泥。
同是秉通方舟，或因為落差不足百米而被一時難以消退的大水而淹沒，或因為山體不夠堅固而開裂被灌水等等，全球隻有五分之一的方舟勉強維係下來，不足萬人。
雖然想過滔天大水的巨大力量，但其威力還是出乎袁友立的意料。
大水像沒有頭和尾的厚實的毯子，將地麵覆蓋了幾十米，且一路咆哮，沿著地勢奔騰而去，整個地表被削去厚厚一層，特別是那些山頂，突然矮了一大截。他們所躲藏的岩洞外，那塊平地出口處因為一座山體的崩塌，減緩了大水的外泄速度，迅速將平地上的水位抬高一百多米，把岩洞口給封住了，而且隨著水中岩石的滾動所激起的水浪和流速的波動，使進入岩洞的水位時上時下，時不時要逼近他們所站的岩洞裏的一小塊最高地，嚇得所有的人麵如土色。而在水位快速漲漲落落的過程中，裏麵憋著的空氣氣壓也跟著忽高忽低，耳膜隨之鼓動，幾乎讓人暈厥過去。大門以及那堵牆早已經被水卷走，他們帶進岩洞內的東西全都泡在水裏，有些則浮在水麵上，隨著水麵波動，發出“汩汩”的聲響。
袁友立告訴大家一定要抓緊岩石，注意腳下，千萬別滑落到水裏。蠟燭忽然被氣流吹滅了。
麵對家人陡增的恐懼，袁友立極力勸慰，盡管他自己心裏也是極度沒底，眼下沒有光線還在其次，最讓他擔心的是岩洞經過大水的浸泡，不知道水退去後還能留下什麽，好在當時向這塊彈丸之地轉移了一些急用之物，特別是那些幹糧。正當他們一籌莫展之際，忽然空氣壓力又上升了，經驗告訴他們水位又要漲了。不過，讓他們意外的是感覺到耳膜所受的壓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情知不妙而慌亂的他們又毫無辦法，袁友立不停地鼓勵家人一定要堅持，相信就要見分曉了。
他突然發現水已經漫過腳，又到了小腿肚子，連忙喊道：“海濤，快舉起你兒子！大家一定要注意，水位上升之後設法用手頂住頭頂上的岩石，使勁把自己卡在上下岩石之間，因為人在水裏抓任何東西都是不可靠的，浮力會讓你無力可使。”
他還告誡大家千萬別亂動，除了防止撞頭之外還怕衝撞其他人，人如果在水裏失去平衡之後隻有任憑水流施虐，後果無法想象。交代完之後，水已經到了腹部，他又設法讓女兒騎到自己的雙肩。
水位繼續上升。
當水漫過胸口仍然不見停止時，袁友立也絕望了，想，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能想到的也都想到了，全家人曆經千辛萬苦才熬到了這一刻，不料還是這樣的結局。
水已經沒到了他的脖子，忽然想到個子比他矮的妻子，扭頭發現水已經到了她的嘴邊，於是趕緊朝她那邊挪了挪，把腳伸了過去，讓她踩自己的腳背，又想這仍然無法堅持多久，於是讓她抱在自己的胸前，將頭盡量往高裏伸。
他很擔心其他人，但極其微弱的光線，視線又被妻子擋住，無法看清，不過，相信如果沒入水裏，自己會是第一個人，因為他所選擇的位置最低。
水位上升速度減緩，但依舊上漲。
袁友立感覺水已經到了下巴，一種恐懼油然而生，倒不是因為擔心自己，而是想，如果他堅持不了，妻子和女兒也會完結。可是，此時此刻的他沒有任何手段可用，而早已經亂了方寸的妻子更是沒有主意。
水已經快進入嘴裏了。
就在他幾近絕望的時候，忽然靈機一動，向妻子喊道：“快給我氣！”
隨後，水位還在上升，他在嘴巴被淹沒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寄希望於妻子能夠從恐慌中醒悟過來，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盡量保持安靜，一點點地吐氣。水已經沒到了他的額頭。
正當他吐出最後一點氣的時候，醒悟過來的王海晴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下滑，嘴巴沒入水中去尋找丈夫的嘴唇，找到後緊緊地貼在一起，慢慢地把氣吐給他。
袁友立終於鬆了一口氣，貪婪地吸著妻子喂給的空氣，幾個來回之後漸漸緩過勁來，使勁抱著她以示感激和鼓勵。
水位繼續緩慢上升，終於在漫過袁友立的頭頂時停住了。他雖然看不清情況，但至少妻子還在不停地給自己補氣，說明目前還沒有淹沒到其他人，而且他還伸出手比對了一下，感覺水停留在頭頂位置。
袁友立能夠從顫抖的妻子身上感覺到她的恐懼，好在女兒一直對此似乎沒什麽察覺，安靜地騎在他的肩上。
幾分鍾後，水位開始下降，一刻鍾後袁友立終於可以重新自己呼吸了，緊緊地和妻子擁抱在一起。此時，王海晴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痛哭起來，既是因為劫難後的欣慰，更是由於始終縈繞不去的恐懼。
袁友立不停地安慰妻子，鼓勵說這是黎明前的黑暗，很快就會迎來曙光。水已經退到腳邊，渾身濕透的他們開始感到渾身發冷，剛剛緩解的緊張氣氛又重新濃重起來，暗自祈禱大水早些退去。好在此時的氣溫並不特別低，袁友立明白，對成人來說暫時不會有什麽大的危險。想到這裏，他忙依次叫著大家的名字，以便確認沒有出什麽意外，但令人遺憾的是無論怎樣叫喚始終沒有嶽父母的回應，微弱的光線不足以確認他們是否還安好，感覺漸漸不妙。
其實，就在大家被水淹的時候，雖然袁友立的嶽父母站的位置不是最低，但年老體弱的他們很快支撐不住，手腳一軟，滑進水裏，隨著水的流動，漸漸遠離。
最終明白父母親已經離開，王海晴號啕大哭，引得弟媳婦和女兒也跟著痛哭，狹小的空間讓哭聲明顯放大，讓人窒息。
水膜盡情傾瀉而下，三天過後，沃洛星轉化而來的絕大部分水都已經落到地麵，地球不再顫抖。海洋恢複了往日的氣勢，而且由於海平麵比以前上升了近百米，因而更加遼闊。波浪如初，隻是，那水卻是淡的，也出奇的渾濁，仿佛泥湯一般，水中更沒有任何生物，水麵上漂浮著各式各樣的垃圾。海底因為巨量泥沙的沉積變淺了，不再有明顯的溝溝壑壑。原有的海島，或因為海平麵的上升，或由於被大水衝毀，減少了九成。
陸地上的水終於匯集成河，或沿著固有的河道，或開辟出了新的河流，一路浩浩****地直奔大海而去。
大水過後的陸地被卷走厚厚一層泥土、沙子和風化的碎石，剩下幾乎全是光禿禿的岩石和堅硬的粘土層，唯一能夠有些泥土沉積的隻是一些零星的小塊盆地，或者新形成的隘口後方的平地。而像吐魯番那樣的大型盆地，收集到的卻是周邊沙漠隨大水而來的沙子，幾乎將其填平。
天空終於化開了。盡管看不到太陽，但已經有白色的光線從天而降，讓人看清楚那從未見過的大雨，成線狀的雨柱，已經不是之前那瀑布般的水膜了。這種情景，多多少少讓人回憶起兩年以前的樣子，那些熟悉的東西，隻是，仔細一看卻又是那麽陌生，仿佛置身其他星球一般。
外麵下著大雨。
岩洞裏的水已經退去，裏麵濕漉漉的，連岩石都像海綿似的，不停地滴水。袁友立領著家人轉移到底層開闊處，看見大門已經**然無存，牆也隻剩下一些殘留。岩洞恢複了本來麵貌，陡坡依舊。他們急切地尋找王海晴的父母親，但找遍岩洞的每個角落，卻沒看見人影，估計是隨水流出了岩洞之後被大水給卷走了。悲傷的情緒感染了每一個人，沒有人說話，隻有王岩生偶爾咿咿呀呀地發些聲音。
幾天被泡在水裏，身上一直濕漉漉的，這期間又沒有吃過東西，一個個都很虛弱，萬幸的是大家都沒染上什麽病。
他告訴大家，眼下最緊要的是補充食物和水，如果再熬幾天，相信一切都會恢複如初。他收攏了剛才尋找嶽父母時找到的塑料包裝的食物，有壓縮餅幹、炒黃豆和葡萄幹等。讓他高興的是儲存水的容器還剩下幾隻大的，裏麵還有未被汙染的水。令人遺憾的是像土豆和大米等儲備量大的食物因為浸了水而損毀過半，散落在岩洞裏的柴火也無法點著火，唯一的指望就是早日放晴，岩洞前的那片平地或許可以耕種。
安排大家補充了能量之後，袁友立來到岩洞門口，放眼望去，原先的那塊平地成了一個大水池，再遠些是光禿禿的山體。
大雨又下了近半個月，由大變小，最終停了，天空中出現了久違的太陽。岩洞前的大水池也漸漸退去，露出一塊塊形狀各異的土地，數量越來越多，塊頭也越來越大，漸漸地演變成一塊平地。
天空從未有如此幹淨，空氣裏潤濕清爽，天際間如藍色翡翠一般。
袁友立指揮家人趕緊忙活起來：女人們晾曬衣服、被單和毯子，男人們規整剩下的糧食、柴火等物，攤在太陽地上晾曬。
多日不見的爽朗天氣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太久的愉悅，因為通過粗略估算發現，手上的食物無論如何也支撐不了四個月，這是種植一季莊稼所需的時間，對岩洞前的那塊平地是否能夠耕作心裏也沒底，那些看上去黃沙般的顏色十分貧瘠，更何況手上品種的選擇不多，而且估計消失了昆蟲的世界不可能耕種授粉的植物，除非人工代替，始知那些默默無聞的生物其實是多麽的重要！
下午，全家人穿上晾幹的衣服，頓感幸福無邊。袁友立趁機鼓勵大家說，不管將來怎樣，今天都是值得慶幸的日子，晚飯得好好吃上一頓，因為畢竟看到了走出岩洞的希望，相信最艱難的時期已經過去。
男人們費了好大的勁才將依舊濕漉漉的柴火給點著：先點燃晾幹的碎屑，再架上大柴火，烘幹之後自身燃燒，火漸漸地大了，照亮了岩洞，炊煙嫋嫋，向空中延伸。
飯桌挪到岩洞門口。
晚飯的主菜是炒土豆泥，以前常吃的黃豆芽沒來得及發，用袋裝湯料衝了一碗湯，主食是大米粥。香噴噴的飯菜讓每一個人臉上都充滿笑容，從頭到腳地熱乎了一把，把多日浸泡在水裏的濕氣給衝走了。
天色已暗，大家都不想進岩洞，經過大水的洗禮，它恢複了以往的濕漉漉。清澈浩瀚的天空布滿星星，似乎比以前更多，一切仿佛沒有改變，除了月亮一改過去的凝固，不經意間會有改變。
袁友立告訴家人自己的設想：“我們這幾天好好準備，補充一下能量，也讓那些泥土硬朗一些，不至於成為攔路虎。下一步要去找秉通方舟，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這樣做有很多理由，條條都是關鍵的。首先，我們無法在這裏耕作，實現自給自足；其次，我們需要繁衍子孫，必須找到其他人；第三，我相信最近的秉通方舟離我們不遠，而且就在我們的東側，找到它並不難。”
盡管對前景心存疑慮，但沒有人提出異議，因為不知道有什麽更好的出路。半個月後的一天早上，他們飽飽地吃過早飯就出發了。考慮到已經是春末，天氣越來越暖和，所以他們隻攜帶被單和毯子，盡量騰出力氣背負食物等急需物品上路。滿地的水潭也使他們不再為喝水的事擔憂。
陡坡經大水的衝刷比以前更加光滑，幹淨得像打磨過，他們小心翼翼地下到底部，抬頭看著那個讓他們度過艱難歲月的岩洞，竟然有些不舍，不知道何時再能回來，更有因前途未卜而生的惴惴不安之情。
平地上的積水已經消退，隻剩下大大小小的水坑，水也變得非常清澈，沉積下來的泥土經過太陽的炙烤不再稀軟，踩上去留下非常清晰的腳印但又不會陷得太深。
路過曾經安葬父母親的那塊岩石下，袁友立駐足片刻，其他人也停下了腳步。岩石突兀地鑽出地麵，四周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泥土，就像陡坡之下當初被隨意丟棄的日本人的屍體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樣，父母親的墳墓也完全消失了。
他長歎一聲，帶領家人繼續前進，身後跟著女兒和妻子，其後是背負兒子的王海濤夫婦，沒有一位老人。他忽然有種猜測，父母親和嶽父母當初很可能是為了減輕家人生存壓力而主動選擇離開。他越這樣想，越是覺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眼眶裏漸漸濕潤了，緊閉著嘴，唯恐哭出聲來。
下午，在走出那塊平地前他們停下來，深情地再次向後望了望岩洞，而前方是一座座雖然不高但連綿在一起的群山，土壤和風化的部分被大水衝刷之後露出堅硬的岩石，在陽光下發著幽幽的亮光。當袁友立收回目光，忽然看見不遠處有點綠色，興奮地緊跑幾步，俯身仔細一看，發現是新長出來的不知其名的草，趕緊招呼他們過來。
看見有新的生命，他們都很興奮，仿佛看見的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或者莊稼，一個適合人類居住的不再陌生的家園。
他們繼續趕路，直到夜色降臨，找到一塊地勢稍高而不遠處有一水潭的地方，圍坐在一起休息，吃過簡單的晚飯：壓縮餅幹就著水潭裏的清水。許久沒有走這麽長的路，都覺得有些累了，腳底酸疼。之後，他們就地鋪開被單和毯子，很快進入夢鄉。
四周出奇的安靜，除了偶爾吹過的風聲外，整個山體就隻有他們的呼吸聲。三天過去了，他們依舊沒有走出岩石區，仿佛地球上現在變得全是硬邦邦的石頭。不安的氣氛漸漸濃厚起來，他們開始對能否找到秉通方舟產生懷疑，手上的食物最多隻能堅持五天，唯一不用擔心的是水，岩石區時不時會有水潭，而且非常幹淨。
一向自信的袁友立也有些懷疑自己了。根據之前空戰的判斷，秉通方舟不會超過五十公裏，按說以現在的速度早就應該到了，可現在連影子都沒有看見，唯一的可能是方向出現錯誤。想到這兒，他心裏“咯噔”一下，極力避免這樣想下去。
他們繼續走著，中午時分忽然看到一片平地，袁友立興奮地招呼家人，告訴他們秉通方舟就要到了，因為秉通方舟的選址必定是在有地可以耕作的地方。不過，他們的笑容很快在臉上凝固。原來，他們發現又回到了之前居住的岩洞附近，那塊熟悉的平地，沒有什麽改變，唯一不同的是泥土裏長出了更多的青草嫩葉，但此時此刻袁友立已經無暇去欣賞，深深地感到內疚又困惑不解，為什麽會轉悠了一個大圈子。但有一點他還是很清楚的，那就是不能在這裏住下來，所以當王海濤提議回到岩洞在這塊地前定居時，他堅決反對，認定那是死路一條。
倍感無望的王海濤突然失聲痛哭，憐惜地看著兒子。王岩生那粉嘟嘟的臉對著父親笑了，小手不停地舞動。見此情形，王海濤的情緒稍有好轉，但依舊淚眼婆娑，一個勁地說對不起，引得所有女性都哭了。
袁友立在思索著如何走出岩石區，可是以往的經驗毫無用處，因為大水過後，整個山勢地貌都完全改變，有如置身火星或其他陌生星球之感，唯一清楚的是必須繼續走。讓他吃驚的是，除了女兒爽快地答應跟他走以外，其他人都不願意再走了，傾向於回到岩洞，那裏還有一些當時沒有完全帶走的食物，盡管堅持不到一季耕作，但說不定這片地塊上能夠長出可以食用的野草。不過，他們嘴上雖然這樣說，但也都沒有挪步，顯然對這樣的前景，心裏也是沒底的。
最後，在袁友立的堅持下，他們又出發了，與剛進入這片岩石區不同的是，一個個精神萎靡不振，仿佛趕赴刑場一般。而隨著進入岩石區之後，四周全是石頭，他們的心也愈加收緊了。
晚上，袁友立躺在地上怎麽也睡不著，妻子鼓勵他說一定能夠走出去。他摟了摟她以示感謝，看著滿天繁星，反複琢磨著為什麽依據北鬥星作參考向東走卻沒有成功，唯一的可能是晚上認準的方向到了白天就沒有用了，這樣一來，要想走出去，唯一的希望就是白天休息晚上走！
當他興奮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妻子時，沒想到她認為這樣的方法還是難以成功，因為五十公裏的路程是無法靠天象來判斷方向是否正確的，距離太短了。
聽聞此言，袁友立很是沮喪，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竟然如此無能。
妻子勸慰他說，這完全不是他無能，實在是因為大家以前生活和工作等各個方麵都是基於所謂的現代文明，人類依靠本能感知的能力越來越弱，一下子放到全憑本能生活的環境下別說以前的那種優勢全部喪失，就連生存也會成為大問題。不過，她又告訴他，她很欣賞他一貫的風格，那就是不到見分曉的最後時刻絕不會放棄。但是，她有一句非常想說，但又沒說出來的話是，大家就這樣躺在岩石上，哪兒也不去，其實也挺好的，所謂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就是這樣的境界，人屬於這個世界，完全徹底。
袁友立緊緊地抱了抱妻子。
第二天，他們繼續趕路，麵對熟悉而又陌生的四周全是岩石的環境，就連袁友立也不得不時時刻刻地刻意說服自己，一定要堅持，一定會走出這個魔鬼般的地方。
中午，正當他們再一次陷入絕望情緒之中時，忽然看見左側前方似乎有人！他們見到救星般興奮地朝對方不停地揮手，直到對方也揮手，這才將隨身物
品收拾幹淨，急急地趕過去。
見麵之後都覺得說一句話也顯得多餘，話語更難以表達激動的心情，唯有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才能宣泄多日來的壓抑，才能展現此時此刻的意外驚喜。
女人們的眼淚成了激動的副產品。許久之後他們才鬆開。
袁友立詢問對方來自哪裏。
“你們是亞灣市人？”對方驚訝得張大嘴巴，仔細打量他一番，激動得哭了
起來，緊緊地擁抱袁友立，似乎怕他逃跑。
袁友立不知道怎麽回事，猜想對方很可能也是亞灣市人，於是問道：“我們是亞灣市人，你們也是亞灣市的嗎？”
“你不認識我了？不會吧？”他鬆開袁友立，“我是馬天琪啊，老袁，難道你真的不記得我了？還是我變得太厲害了？”
袁友立仔細地看了看馬天琪，果然是他！雖然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聯想到自己外貌何嚐不是也有如此改變，但那神態依舊，於是一把把他抱住：“兄弟啊，真是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你！”
又一陣擁抱和痛哭之後，他們漸漸恢複平靜。馬天琪介紹了他和袁友立一樣九死一生的逃難經曆。那天，他和袁友立在亞灣市分手之後就趕緊想著如何逃過這場災變。一家人先設法離開混亂不堪的亞灣市，尋找合適的避難所，可是祖上超過四代都居住在亞灣市的他和老家早已經沒有任何聯係，隻記得是在百裏外的平原地帶，而按照袁友立的提示那根本不可能成為避難所。後來想到袁友立的老家，判斷那應該是合適的避難所，可是具體在哪裏又不清楚，隻知道大致方位。於是就憑這模糊的印象，他一路跌跌撞撞地摸到離開袁友立老家不足五十裏的山區，但始終沒有找到一處符合條件的岩洞，並且發現再無能力轉移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他發現了一處早就廢棄了的花崗岩基的鎢礦，最終幸運地躲過了這場災變，一個星期前離開。
“對不起。”聽完他的介紹後，袁友立深感內疚，當初沒有明確告訴他自己對家人的安排，怕避難的人太多而失敗。
“為什麽說對不起？”他很是驚訝地看著袁友立，“你是我們全家的救命恩人啊，我們還不知道怎樣感激你呢，這輩子做牛做馬都成。你這‘對不起’從何說起？”
“當初我應該告訴你我們家——”
“你的做法完全正確，如果我們兩家在一起，很難說能渡過這一關。沒有經曆過我是不知道的，經曆過了，就很清楚了，而當時如果你告訴我了，我肯定是要賴著和你們在一起的。真要那樣的話，極其有可能我們誰也活不到現在。這些都不必說了，總之，你肯定是我們家的救星。”
麵對他的真誠感激，袁友立不再爭論，之後看見他身邊也沒有老人，於是談到自己父母親和嶽父母的遭遇，進而得知他的長輩當初因為死活不肯離開亞灣市，肯定早就離開人世。說話間，傷感的氣氛又濃重了。
稍微平靜之後，馬天琪拉著袁友立走到一個人麵前，介紹道：“我的朋友。”袁友立這才注意到馬天琪旁邊除了他的家人還有一個看似陌生的人，跟他握了握手：“你好。我是袁友立，幸會。”
“你好。我叫山本。”
馬天琪說道：“他是日本人，中文說得不太好，因為我這個老師水平有限。”袁友立一愣，很難理解他怎麽會有個日本朋友，而且是在這種地方，以前在亞灣市的時候從來沒有聽說他有外國朋友。“我是山本鬆寺，請多包涵。”
一聽是山本鬆寺，袁友立順手抓住他的胸口，揮手就是一拳，將他打倒在地，吼道：“我是袁友立，不需要你包涵！”
馬天琪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趕緊站在他們之間，防止他們打起來。等氣氛稍微緩和之後，他把袁友立拉到一旁，說道：“你，為什麽打他呢？我相信你並不認識他啊。隻是因為他是日本人嗎？”
袁友立氣仍然未消：“你知道他是誰嗎？你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馬天琪被他這樣一問，倒愣住了：“這些事情我倒真沒有去想過，不過，在這樣的災變麵前，應該沒有必要吧？”
“你是好人，可，你不知道他是什麽人。告訴你，他是現代倭寇！”
馬天琪似乎不同意袁友立的說法，很認真地說，一年多以前，他們在居住的礦井洞口，發現了奄奄一息的山本鬆寺，出於憐憫和同情，給了他水和食物，並最終決定收留他，但並不知道他是日本人，因為他在很長的時間裏沒有說過一句話，還以為他是個啞巴。他非常勤奮，機敏，也很勇敢，好幾次挽救大家於危機，後來才知道他是日本人，但馬天琪一家並沒覺得他有什麽不好，而且還教他說中文。
“你當時一定離這邊不遠，相信你也看到了空戰，聽到爆炸聲，對不對？”馬天琪點點頭。
“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就是那些入侵者之一，不然的話，他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樣的地方！更可恨的是，他帶領四五個日本人試圖侵占我家的岩洞，我父親就是在和他們的拚鬥中死的！這也是我為什麽知道他名叫山本鬆寺，因為他逃走之後留下的軍牌上有這個名字！鬆寺？他就應該死掉！另外，你剛才說，他開始時裝聾作啞，後來你才發現他不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麽要裝？”
馬天琪沉默不語，過了會兒，告訴袁友立說，怪不得山本鬆寺說他知道怎樣找到其他人，他們這才離開岩洞，一路趕來。不過，他相信山本鬆寺已經被感化了，因為他一開始就沒有隱瞞自己是日本人，更何況現在就一個人，再怎麽使壞也翻不起什麽浪花，一旦找到了大隊人馬，就更不用擔心了，更為重要的是山本鬆寺是唯一知道路線的人，如果不繼續走下去的話，大家隻有死路一條，逃過這場災變就沒有什麽價值了。
聯想到這幾天一直在兜圈子，把家人幾乎逼上絕境，袁友立也有些猶豫了。山本鬆寺悄悄來到他們跟前，“咚”的一聲跪下，用生疏的中文說，剛才都聽見他們的談話了，懺悔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一定會用畢生精力去彌補，將來對他無論有怎樣的處置，他都能夠接受，當然，自己的最大心願就是能夠返回日本。
袁友立暗自冷笑，想，這場災變之後要返回日本，豈不是癡人說夢！不過，冷靜下來之後，他也認可了馬天琪的觀點。
於是，他們一行繼續前進。
三天後的中午，他們到達秉通方舟的邊緣，偌大的平原遠遠看去，已經顯現一層綠色，仿佛剛剛播種後的農田，碧藍的天空中緩緩飄過朵朵白雲，如果不是那些光禿禿的群山和太過幹淨而沒有任何飛鳥的天空，還以為地球根本就沒有經曆過這場災變。
秉通方舟指揮所也發現了他們，算來這是大水後第三批前來投靠的人們，雖然前兩批總共隻有五個人，但能夠見到這些不在保護之列的人們，奇跡般躲過這場災變，這種精神和傳奇價值無窮，所以，一律以最高禮儀熱烈歡迎：由秉通方舟行政長官親自帶隊出門迎接。人們通常稱其為“舟長”，入駐也叫“登船”。
指揮所組織人員迎出十幾米，列成兩隊，打出一條橫幅“歡迎回家”。歡迎的場麵讓他們熱淚盈眶，有如夢境一般，歸屬感融入每一個細胞。不過，他們之間有條分隔線。
按照秉通方舟的規程，袁友立一行作為計劃外入駐的人，在融入秉通方舟前，首先要進行隔離消毒，並對所攜帶的任何物品進行徹底消毒。之後他們再登記注冊，並且有了各自新的身份辨識號碼，有如入境或新生兒一般：除了名字和生物特性，一切從頭開始，也有了自己的房間和今後勞動和生活的小組。做完這些之後，他們還被安排吃了一頓豐盛的飯食。
山本鬆寺也登記了自己的名字，被指揮所轉移到一處特別的山坳，那裏是秉通方舟關押和改造犯罪人員的隔離所。
新來的名單按例送到指揮所，王秉通院士一眼就看到了袁友立的名字，趕緊打聽到他的住所，立刻找到他。
兩個人再次見麵，都感到很驚訝，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袁友立家人對此也覺得不可思議，仔細地打量著這位其貌不揚的拯救了所有人的老人，不停地感激他。
袁友立簡短地介紹了自從和王秉通院士分手後的經曆，那些從未跟任何人講過的故事，還特別把陳主任托付給他的那枚婚戒給大家看，無不為之動容。家人責怪他為什麽之前不說出來，他笑言，這種聽故事之類的消遣活動是隻有等生活安定之後才有的，眼下就很合適，以後會慢慢仔細說來。
此時夕陽西下，將天際照得絢麗無比，那些光禿禿的向遠方延伸的山體朦朧地閃著紅光，不再顯得那麽荒涼，群山環抱而成的平原安靜地融入多彩的光線之中，唯一的缺憾是空中看不到歸巢的鳥兒。
他們來到岩洞外，王秉通院士指著那塊平原，深情地說道：“這就是我們這些幸存者將來生存的基礎，我始終覺得我們像是來到了火星，開拓了我們新的生存空間。我們的有利條件是不用為水和空氣擔心，目前不用擔心。這很滑稽，對吧？在這之前，人類一直以為是世界的主宰，瀟瀟灑灑而又雄心勃勃地討論向外太空拓展生存空間，把地球的慷慨給予看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把人類的地位看成永遠也不會改變的事實，就好像秦始皇當年求長生不老藥的心態一樣，甚至比他還要過分，因為他畢竟還是擔心自己會失去眼前的一切。是的，一切都會改變，在大自然麵前人類其實很渺小，能夠做的也很有限。就像現在，我們甚至都不敢想象如何去其他方舟轉轉，盡管相隔不超過千裏。我們應該把自己看成大自然的一部分，順其自然，每一天的生活都快樂。”
袁友立似有不同觀點，笑了笑說道：“王院士，你不像是個科學家，更不像拯救過人類的救世主，倒像個禪師，參透了人生，參透了自然法則。不過，曆史證明人類注定是無法控製住自己的。也許我太悲觀了，而且劫難之後也不應該說這些話，但願曆經這樣的災難之後，人類能夠更加成熟。”
“夕陽無限好。”王秉通院士念道。“隻是近黃昏。”袁友立應著。
“明日複明日。”
“但願明日何其多。”
他們相視一笑。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周圍立即陷入漆黑一片。距離秉通方舟中心五公裏，設有小型化核電係統，但目前僅僅是為防空、安防以及管理係統，嚴禁用於照明、與其他方舟取得聯係等活動，實行無線電和電磁靜默管理，除非觸及生死存亡的紅線。而如何維持其功能是指揮所最為重要的一項工作，其中還包括妥善保存的大數據庫。
回住所的路上，袁友立問道：“我們真的是外星人的試驗對象嗎？”
王秉通院士一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我不是外星人，你也不是。要不然，我也不會讓你進門啊，絕對不會！”
“為什麽？難道是怕我這個‘外星人’攜帶了致命細菌嗎？”
“天呐，糟了！”王秉通院士聞言之後一臉緊張，迅速轉身飛奔而去，一路踉踉蹌蹌，幾次險些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