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桂南地區。
春末似乎依舊像往年一樣溫暖濕潤,隻是降雨量明顯減少,而且濕度也在人們不知不覺之中有所降低。習慣於濕潤氣候的本地人對於這種改變卻是很歡迎的,感覺好像給安了無形除濕器,盡管隱隱約約感覺到傳統上在半山腰種植玉米等農作物因此而變得越來越吃力,山上的植物失去往日的翠綠,漸漸有些發黃,仿佛已經入秋了。
縣城裏的生活沒有什麽改變,人們依舊按照以往的軌跡運行著,也會議論從各種媒體獲得的關於海水消失的新聞,隻是,把那些發生在遙遠的新聞當成飯後茶資,和大山之中的生活沒有太大的關聯。盡管如此,最近還是陸續有人發現諸多異常現象,比如絕大部分的井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大大小小的河流水位下降許多等等。一種莫名的恐怖氣氛正在漸漸滋長,縣政府收到越來越多的詢問,多方打聽的結果卻不得要領,而袁友立一行乘坐直升機前來的舉動吸引了政府官員的目光,雖然在晚上抵達,還是親自登門,但讓官員們遺憾的是什麽有用的信息也沒有,都是一臉的無奈。
袁友立是昨天晚上乘直升機離開亞灣市來到離大崖山煤礦較近的縣城,找個旅館住下之後和縣城負責人取得聯係。他本想從他們那裏打聽王院士的情況,卻發現對方對此一無所知,唯一能夠幫上忙的就是派了輛卡車,而關於大崖山煤礦的信息也很有限,還不及隨身攜帶的圖紙等資料有用。而更讓他始料不及的,是被他們糾纏到很晚才睡下,一直要打聽關於水的種種異象。他暗笑他們放著像王院士那樣的專家不問,甚至連什麽時候到的情況都一無所知,反倒要向自己這個門外漢打聽。他又聯想到出發前領導所交代的保密要求,時不時提醒自己,這次的營救和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不相同。
第二天一早,袁友立率領錢奮進等一行五人所組成的營救小組,開著從當地政府機構借調的裝滿營救準備的一輛輕卡,按圖索驥般直奔大崖山煤礦。他們離開縣城,穿過相對稠密的村寨,在連綿的群山腳下,一處平緩的坡地,有一條多年沒有車輛行駛、已經被雜草侵占的馬路,但是,水泥鋪就的路況卻很好,可以想見當年的實力。
這是一座早在幾十年前就廢棄的煤礦,周邊遺留一些多年的建築物,多數已經倒塌,同時被厚厚的樹或藤蔓之類的植物覆蓋著,隻有那些鏽蝕的金屬構件突兀地顯露在原本綠色但此時已經有些枯黃的背景之中,仿佛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那顏色融化,消失得不留痕跡。不過,碩大的井口還是很明顯地鑲嵌在山色之中,有如傷疤一般顯得很突兀。更讓袁友立擔心的是,經仔細辨認後,山林似乎因為缺水而有些枯萎,雖然不及亞灣市所看到的那樣嚴重,但也透露著相同的信息,而且,這連綿的群山一旦著火,將會與之前在亞灣市所看到的大為不同。
井口前的一塊空地上,袁友立再一次將圖紙打開,心裏已經對內容熟悉了,但還是下意識地希望能夠發現新的思路。
“從王院士他們來大崖山煤礦的目的入手來分析,我們可以初步得出一些判斷。”袁友立知道這話已經在昨晚的分析會上說過了,但還是想讓隊員們加深印象,“第一,他們去了主巷道,而且是最深的那段,不會去支線巷道;第二,他們應該是遇到塌方一類的意外,不然的話,下去都超過半個多月了,再怎麽差的體質也早該上來了;第三,這是一座廢棄多年的煤礦,而且是因為地下水太大。所以,井下情況肯定會很複雜,可能會跟圖紙上的內容有很大出入,但,如果王院士的理論是對的,這也會帶來一些好處,井下水沒了,危險就少了大半。”
隊員們點點頭,由於沒有接受過陳主任關於王秉通理論的培訓,一個個表情輕鬆,反倒是袁友立有時難以控製住不去想地球那糟糕的未來和回老家的家人,顯得沒有以往那樣自信滿滿,說話就囉唆了。
袁友立終於靜下心來,挨個觀察每個人的表情。此時,四周除了風吹過的聲音外幾乎聽不到其他雜音,仿佛來到了沒有人的世界,使他的神色頓時有些遊離起來,想到這些隊友們將來的命運會怎樣,出神地看著遠方,希望王秉通理論是個錯誤,眼下的境遇也隻是地球曆經億萬年無數次意外中的一次,本不需要人類的參與就能自行恢複,說不定也許帶來新的收獲,所有的擔心最終證實都是多餘的。想到這兒,他一提精神,除安排一人留守外麵應急之外,招呼所有的人重新檢查隨身營救設備,特別是生命探測儀和通信工具,之後帶頭向井口走去。他們沒走多遠就將外麵燦爛的陽光甩在井口之外,裏麵漆黑一片,眼睛適應了之後才能勉強看清由鋼盔上的礦燈所照亮的四周。四周出奇地安靜,仿佛進入了一個真空世界。袁友立很納悶,別說是蛇,就連隻蝙蝠都沒有看到,不由得想起陳主任介紹的未來地球上那種令人恐懼的荒涼景象,費了好大的勁才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工作上。
這是一座呈“之”字形的角度約二十度的斜井,每隔百餘米形成一個轉角,一處約二十平方米的平台,使斜井和輸送帶的方向折返後繼續往下延伸。巷道底部隆起之處鋪的就是輸送帶的鐵製支架,已經沒有任何光澤,暗淡地躺在地上,而寬大的帶子顯得疲軟鬆弛。兩側是狹窄的勉強可以行走的通道。斜井上方的支護還算完整,但越往下走,缺損的地方就越多,露出許多岩石的褶皺。很多掉落的岩石不規則地落在輸送帶上,明顯是煤礦廢棄之後所發生的。
巷道沒有什麽太大不同,繞過兩個轉角之後,營救隊員原本緊張的情緒漸漸有所舒緩,有人開始出聲,甚至說笑話。
袁友立很高興隊員能夠有這樣的變化,可自己的內心卻越來越緊張,因為,按照常理,礦井往下走得越深,濕度應該越大,也應該見到地下水,特別是這座以地下水大而聞名甚至停產的大崖山煤礦。他忽然意識到空氣中不怎麽潮濕,使勁吸了幾下依舊覺得和在地麵上時沒有區別,於是在繞過第三個轉角時停下腳步,弓起腰仔細查看地麵,發現整個平台一層很厚的淤泥幹枯後所形成的龜裂,再查看井壁等其他地方時也發現了被水淹沒所留下的痕跡。
原先落在後麵的其他隊員走到了他的前麵,繼續前行,隻有錢奮進注意到他的變化,站在一旁,輕聲地問發現什麽異常情況。他站起身,搖搖頭,努力恢複平靜。
“不過,我倒覺得有些不正常。”錢奮進跟在他的後麵往前走。
“說來聽聽。”
“我就覺得少了點什麽東西,這裏不像是個煤礦,具體的又說不上來。”
“停止生產的礦當然會不一樣。”
“不那麽簡單。”錢奮進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懂了,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水。對,就是這裏沒有水,一點水都沒有!”
他聞言立刻站住,把錢奮進擋在麵前,極力顯得輕鬆,好在昏暗的礦燈餘光下使人難以辨別清楚,隻是聲音卻無法一下子像往常那樣堅定:“走吧,你就別在這裏胡思亂想了,哪有礦井都一個樣的?我們又不是這方麵的專家,救人才是。”
“隊長,說句心裏話——”錢奮進顯得很認真,不過,聲音還是很小,“我一直覺得你有事情瞞著大家。”
“沒有啊。”他一笑。
“如果這事涉及機密,我是不會逼你說出來的。這個我懂,畢竟在救援上也已經工作很多年了,知道有時候是有保守秘密要求的,但是,你完全可以和大家分享你的想法,因為,這次的營救大家是在冒著巨大風險做事情,應該有一定的知情權。”
他已經察覺到錢奮進明顯不同的情緒,想,如果一味如此搪塞就不妥了,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而且發現自己剛剛調整過來的心緒又給打亂了,不由得想到家人是否安全抵達目的地以及將來如何渡過難關。最後,他拍了拍錢奮進的肩膀:“別胡思亂想了,集中注意力救人,之後我們就可以打道回府,和家人團聚了。”
錢奮進歎了口氣,悵然道:“算了,你是對的,我相信你不說有不說的道理,畢竟我們共事這麽多年,彼此之間都很了解。不過,說到回家,這次所麵對的情況的確不一樣。我真的希望自己還沒有結婚,就像他們那樣,除了自身以外什麽牽掛也沒有,無憂無慮,多好啊!但,事實是無法改變的,我有老婆孩子。昨天下午,亞灣市那場大火,我們走的時候都還沒有熄滅呢。就那麽一點山火,要以前,不出幾分鍾就能消滅,甚至都不用出動消防車,可是,這一次整個城市愣是拿它沒有辦法,隻好眼睜睜地看著它蔓延,火勢越來越大,都燒到城市裏了,沒有水啊。大家爭先恐後要逃跑,可是誰都不明白究竟能去哪裏。聽說,有的人通過高速公路逃離亞灣市了,但沒有人知道哪裏是安全的。所以,我家沒有撤離亞灣市,但是從來都沒有這麽恐懼和無望過。這水怎麽就沒有了呢?海水沒了,河水也差不多了,就連這地下水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真要沒有水,逃到哪裏都一樣,都沒用。”
“這次救援結束,你,回去之後還是帶著家人去老家吧。”他顯得很猶豫,之後極力鎮靜,“但凡有什麽天災,一般來說,農村的適應力還是要強一些的。”
“我連老家在哪裏都不知道,而且,即使知道了,誰還會收留我們?要真是沒了水,到哪裏都是一個結果。”錢奮進顯得非常悲觀,連聲音都很異樣了。
“你別那麽想,天無絕人之路,總有辦法的,到時候,你就跟我一塊走吧。”他話說出來之後又有些後悔了,不知道老家那點資源在沒有水的情況下能否養活兩個家庭,甚至更多,隻是,眼下顧不了那麽多,而且,也為自己竟然有這種想法感到很吃驚,全然沒有平時那種坦**的心境,想來,危機之下,人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舉動。
“謝謝你,不過我自己——”
正當他們說話之時,礦井的上方突然傳來一聲異響,幾秒鍾之後卷起的灰塵夾帶著一些岩石碎片衝了過來,在礦燈的光束中看不真切,卻因此更讓人感到恐懼。他們下意識地躲閃,但狹小的空間使躲避動作變得毫無意義,眼睜睜地看著所發生的一切,好在灰塵並不很大,漸漸消散開來,遠遠近近滾落石塊所發出的聲音也停止了。
原先走在前麵的兩名隊員一邊喊著“隊長”,一邊摸索著回到袁友立身邊。袁友立極力安慰隊員,分析說,煤礦最危險的情況是出現透水事故,單純塌方一般不會造成太大危險,而眼下大崖山煤礦並沒有透水的可能。盡管有這樣理性的解釋,但當他提出獨自返回去查看塌方情況會不會影響出去通道而讓他們原地等候時,大家還是堅持一同行動,並且約定今後無論出現怎樣的局麵都必須不離左右。
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散落在巷道裏的碎石,慢慢向上走,在第二個轉彎處發現了剛才發生塌方的地方,上方形成一個大窟窿,碎石幾乎將設備全部覆蓋,但估計留出的空隙還是勉強可以容人通過。
通過隊員們猶豫的眼神,袁友立明白隻要一鬆口,大家很可能立刻爬過那堆碎石,逃離大崖山煤礦,於是顯得信心十足地鼓勵大家一定要堅持,按照這樣的速度,下午就應該能夠摸到礦井底部,找到王秉通院士,不過,還是暗自擔心他很可能已經遇到塌方的險境,不然的話,應該早出來了。
他們相互之間緊貼著繼續往下走,進展卻出乎意料地順利,一路上隻碰到幾處老塌方,用小鏟子就能清理出通道。
最後,他們來到最底層的采礦區,碩大的空間讓人仿佛置身大型室內體育場,盡管岩壁高高低低。他們仔細查看,隻見已經采掘的區域煤層基本清除,四周隻露出岩石部分,有幾處新近塌方的痕跡,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沒有看見一絲水,腳下是一層龜裂的泥土,顯然曾經積滿過水。
麵對隊員們的疑惑,袁友立沒有說什麽,而是打開礦井圖紙,確認身處垂直深度已經超過一公裏的最底層的采煤區。圖紙上顯示,煤層經過斷層的作用產生流變,厚度和麵積變化巨大,形成五個超大的幾乎在同一水平麵上的主煤層分布格局,相互之間通過彎曲而粗細不均的煤層通道連接。他們所處的位置是離主巷道最近的一個采煤區,也是這一岩層五個主煤層中唯一采盡的區域,另外兩個煤層隻采到約一半就因為地下水大而最終放棄。他能夠想象當初地下水一定夠大,否則的話這麽豐富的煤層是不會放棄的,可眼下一絲水的痕跡也沒有,連空氣都是很涼爽的,也沒有印象中的悶熱。
袁友立收住淩亂的思路,全力分析王秉通院士如果身在這最底層,一定是在兩處已經采掘過的采煤區之一,但是,讓他感到驚訝的是,環顧一周沒有發現任何巷道。於是,他帶著隊員沿著井壁仔細查看,發現不規則地出現過許多塌方,一時難以辨認巷道口。最後,他們打開生命跡象探測儀,通過仔細搜尋,確定了挖掘方向,一處被塌方覆蓋著的區域,這才發現落下的碎石比較新,隻是昏暗的光線下剛才沒有辨別出來。
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推定王秉通院士是進入了那個半采煤區之後發生塌方,被困裏麵,但儀器顯示應該還活著。於是,顧不得休息和吃飯,架好礦燈,快速揮舞鏟子挖掘和清理塌方所堆積的碎石。
看似不大的碎石堆,進展卻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快,偶爾有從頂上掉落的碎石“砰砰”地砸在安全帽上又讓人忐忑不安,擔心會有新的塌方。袁友立不得不安排一個人專事觀察,以防不測時立即通知大家。
當他們一點點清除碎石後,終於露出了原有的巷道,就在大家鬆了口氣時,在一旁觀察的錢奮進抬頭查看,突然一塊碎石砸落而下,擊碎了安全帽上的礦燈,聲音異樣地大喊一聲:“不好,快撤!”
正在忙著挖碎石的其他人聞言條件反射似的迅速後撤,但沒跑多遠就明白過來,那隻是一塊小石頭而已,根本沒有塌方,不由得笑他神經太過緊張。剛才的混亂場麵使袁友立意識到,真要發生意外的話,如此盲目行動,反應再怎麽迅速都肯定於事無補,於是召集大家商討如果出現意外情況時如何應急,強調身在井下與在地麵甚至海上的危險係數高出許多。大家也提了很多主意,但很多都無法實施,因為這次下井隻帶了最為基本的生命保障物質,最後確認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總出口的巷道處放置一盞礦燈,那是唯一出口。
當一切布置停當、重新忙碌起來之後,隊員們心中積累的緊張情緒漸漸有些舒緩,盡管神情依舊亢奮,似乎一有風吹草動就會如離箭之弓隨時逃之夭夭。有幾次底部掏空後的碎石從高處滑下,人們立刻停下,相互看著,露出變形的笑容,鬼臉一般。
終於,經過奮力挖掘之後,因塌方傾瀉而下的碎石所填滿的通向另一采煤區的巷道打開了一個勉強能夠容身的通道。
他們魚貫而入,搖晃著手中的礦燈,一眼就看到了王秉通院士,一個清瘦的身影,好像隨時都有可能被黑色消融。隻見他雙目緊閉,端坐在一塊岩石上,麵前是一些瓶裝水和食品,四周除了還沒有開采完畢的、和環境一樣漆黑的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王秉通依舊一動不動,仿佛雕塑一般。他們相互看看,一絲不安湧了上來,錢奮進甚至伸手要去試試他的鼻息,但被袁友立製止了。周圍很安靜,有如來到一個真空的所在,而腳步輕微移動時所發出的聲音卻很真切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裏。
意識到王秉通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光線,袁友立趕緊命令大家把礦燈關上,之後蹲在他的身邊,輕聲地叫喚,重複了幾遍依舊不見回應,忍不住伸出手。
“你們是在找我?”就在袁友立的手指幾乎靠近鼻子的時候,王秉通終於出聲了,但很悠揚,仿佛來自天國一般。
袁友立趕緊縮回手,懸著的心落了地,趕緊回道:“是啊,可找到你了!”
“真的沒有必要啊。”
聽著他心如止水的聲音,袁友立的內心也或多或少地受到影響,耐心地勸道:“王老,您就跟我們一起走吧。您看我們都已經來了,是絕對不能空手回去的。”
“真難為你們了。”
“哪兒的話?您是我們國家的國寶級人物,說世界級也不過分,能夠和您見麵真是讓人感到自豪,而且,更重要的是,您所做的貢獻是拯救了整個地球。這樣的成就,別說您,連我們都沾了不少光。”
王秉通歎了口氣,幽幽地說道:“我是一點成就感也沒有。”
“王老,您可能不知道啊,現在全世界所有國家都表態了,如果我們把您給丟了,他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想想看,古往今來,哪個人能有這樣的待遇?”袁友立恨不能架起他就往外走,情緒漸漸有些激動,“如果完不成任務,我們可是千古罪人啊!”
“言過其實了。”
不知所雲的錢奮進忍不住問道:“王院士,究竟出什麽事情了?您的研究是不是跟現在鬧得沸沸揚揚的海洋有關?”
這麽一說,另外兩個人也來了興致,不知道在這廢棄的煤礦深處的研究,能跟這幾個月來因為海洋神秘消失而混亂不堪的世界有著怎樣的聯係,便靠了過來。
王秉通稍作沉默,讓他們打開礦燈,等過了好幾分鍾的光線適應之後,帶領眾人走向井壁,慢慢解釋他的理論:行星普遍存在水,水的消失是因為其內部核反應減弱或者消失導致溫度降低,水轉移到內部,這個過程會因核反應持續時間長短而不同。之後,他以地球為例,經過計算判斷水會在今年消失。他來到大崖山煤礦的本來目的是證實自己的理論,後來轉為尋找破綻,希望那個推斷是個錯誤,隻是,結果很讓人失望。大崖山煤礦屬於褶皺發育很完善的地質結構,使岩煤層產發生彎曲變形,在褶曲形成過程中煤層等軟弱岩層在與其相對硬的頂底板岩層一起彎曲時,不僅使岩層發生相互擠壓、牽引、切割,產生彎曲,甚至使岩煤層出現倒轉之勢,同時還引發層間滑動,使軟弱岩層內部出現物質流動。充分分布的褶皺使煤礦的地下水非常豐富而且水位很高,以至於在這個深度變得難以控製,不得不關閉,盡管煤儲量很高,品質也很好。但正因為如此,這裏的地質條件和礦井深度提供了一個絕好的觀察地下水走向的場所。一個星期前,盡管和預期的一樣,當王秉通進入礦井,一路摸索到最底層時,被自己所看到的情形給驚呆了:原本被地下水幾乎淹沒到井口的整個采煤區不見一滴水,隻有龜裂的淤泥訴說著曾經的水勢,就連空氣也已經變得很幹燥,難以相信這是短短一兩個月的結果,仿佛水分從地球上消失,任何地方都不留痕跡,比沙漠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些第一次聽說此事的隊員們驚訝得好半天合不攏嘴,一臉的恐慌。
袁友立本想勸慰大家,但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更像是因為無法如以往參加營救工作所具備的超脫神情而倍感沮喪,有如毫無心理準備的施救者和被困者一起陷入絕境。
現場非常安靜。
王秉通很想安慰大家,但很快意識到這種場合如何解釋都顯得多餘,不但緩解不了情緒,相反會增強恐怖感,分散注意力是唯一可能見效的方法,而從內心深處講,是不希望這些正值青壯年的人和自己一樣陷入對未來絕望的情緒之中。“你們跟我來。”提著礦燈,王秉通領頭來到靠近岩壁的一處拐角,指著地上一塊二十幾平方米的雖然同樣龜裂但有些濕潤的淤泥,說道,“你們看,這塊地方還是濕的,猜猜看是什麽道理?”
大家彼此對視,都搖搖頭,雖然還沒有從剛才的悲觀情緒中舒緩過來,但臉上因此而鬆弛許多,隻是一時回答不上來。
“隨便說說你們的想法。”王秉通見效果不錯,便笑著鼓勵道。
王秉通雖然不健談,但也不排斥交流,而且顯得越來越輕鬆。袁友立剛才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想了想,笑道:“王老,以我看,這塊地方下方的岩石結構一定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樣,也就是皺褶不同。”
王秉通點點頭,在等待下文。
“是結構密致的岩石,把地下水給擋住了,就像臉盆接住水一樣。這樣一來,水就很難透過岩石流向更深的地方。”說到這裏,袁友立有些興奮,並不是因為看見王秉通直點頭,證明回答正確,而是忽然有了主意,似乎找到了挽救水消失的途徑:通過設置防滲層把地下水給兜住。不過,他很快就恢複了沮喪,因為如果這種思路能夠成立的話,那科學家們一定早就想到了。
“你分析得很正確。”王秉通似乎注意到了他情緒上的波動,受到傳染似的心情一下子也跟著變得沉重起來,沒有了剛才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輕鬆勁兒。
“可是,這地下水還是沒有存起來啊!”有位救援隊員悲觀地說道,“按照您老剛才的介紹,這裏原本應該是灌滿水的,可現在連一滴水也沒有見到啊。要不是這點濕泥巴,誰相信這是礦井!”
王秉通覺得應該傳授一些逃過這場劫難的設想,盡管自己對其是否有效還心存疑慮,而關於地球上的水突然消失這一機密消息再保密下去已經沒有什麽太大意義,因為從袁友立他們口中陸陸續續獲知許多城市開始出現無法解決的騷亂局麵,人們的恐慌心理由於消息閉塞反而更加嚴重,但關於秉通方案這個底線無論如何是要守住的。想到這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舒緩地說道:“深井之下是人類唯一的避難所,但必須合適,也就是要能夠存得住水,不能像這個煤礦,再深也沒有用,水全給漏光了。什麽樣的結構才是最可能的呢?隻有花崗岩,完整的花崗岩層!困難的是,我國深井最多的是煤礦,但幾乎沒有以花崗岩作為基岩的。據我所知,一些稀有金屬礦是有這種可能的,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天然形成的以花崗岩為基礎的地坑。”
“這種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他的語氣依舊很悲觀,“而且,即使找到了,又能供多少人避難呢?畢竟,就像您老介紹的那樣,要等待那顆水做的星球光臨地球得兩年。我們要的可不是防空洞,那隻能解決幾天的困難。王老,就沒有其他辦法了?”
“是啊。”王秉通不覺也被這種情緒所感染,長歎一聲,但意識到自己的負麵情緒之後極力恢複正常,還刻意地笑了笑,“從地球角度,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因為這種環境隻能營造出小的區域,而且持續時間很短,不過,隻要能夠挨過兩年就能有希望。希望總是存在的,我相信你們都學過人類進化史。人類發展的整個曆程一直到現在,看似順利,其實都是充滿著危機的,而其中有好幾次大危機,幾乎讓人類滅亡。最嚴重的一次,人類大遷徙之後遭遇嚴寒,人口最低時不足千人,但到現在,人類是最成功的哺乳動物。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另外,還有一種理論,地球是外星人的試驗基地,萬一到了絕境總會伸出援手的。”
“一千個人?就一千?”
麵對被絕望情緒所控製的氛圍,王秉通覺得再怎麽解釋都是無法讓人放鬆的,更何況對於這些假設連自己都無法說服,於是打消了介紹另一途徑就是尋找那些有冰川的地方,更別說去告訴他們如何度過兩年之後出現的更加嚴峻的日子,即使少部分人有幸逃過最初的劫難。想到這裏,他強打精神,聲音洪亮地說道:“小夥子們,別氣餒,天無絕人之路,在沒有出現結局之前千萬不能自己放棄了。”
盡管心裏也是惴惴不安,但袁友立見時機成熟,趕緊說:“王老說得對,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不死的神仙,過好眼下的每一天才是最要緊的,也是最應該去思考的事情。水到渠成,隻要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就一定有回報。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吧!”
王秉通聞言,決定和他們一起離開,臉上竟然有些歉意,想說句對不起,但覺得已經沒有必要,於是衝袁友立點點頭。
正待眾人準備回到王秉通之前打坐的地方,忽然一陣“轟隆隆”的震耳欲聾的巨響,狹小的空間又使這種響聲陡然放大,幾乎能夠穿破耳膜,卻又分不清來源。他們一個個驚恐地原地不動,雕塑一般,連耳朵都沒有想到去捂一下,而手中的礦燈也紛紛墜落地麵。巨響持續了好幾秒鍾,隨之而來的是幾乎讓人窒息的粉塵,直往肺裏竄,猛烈地咳嗽又吸入更多的粉塵,之後是更厲害的咳嗽。他們無法開口說話,甚至連眼睛都難以睜開,昏暗的光線下同樣看不見來頭,並且大有把礦燈給淹沒的架勢。巨響之後是零星的石塊墜落和滑動的聲音,之後四周很快安靜下來,但是,粉塵卻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在礦燈的光柱中飛舞。直到這時候,他們才想起用衣袖等物捂住鼻子,權當過濾用的口罩,呼吸這才稍微順暢一些。
他們漸漸地平靜下來,都意識到是這個采煤區遇到了塌方,神色愈發緊張。袁友立回想起剛進來的時候就已經遭遇到小型塌方,認定這個礦井因為突然消失的地下水而變得非常不穩定,發生塌方的可能性大為增加,必須盡快設法出去。他撿起幾乎被灰塵淹沒的礦燈,四周照射。此時的粉塵雖然比剛才小了不少,但依舊弄得讓人難以辨認,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靠近,終於發現通向外麵的巷道一側大麵積塌方,已經分不清巷道的方位。他當下心裏一震,差點暈厥過去,好在很快恢複理性,思索著如何找到出路,於是想到留在外麵的那隻一直亮著的礦燈,相信礦燈的熱量能夠被生命探測儀偵測到,從而找到挖掘的方位。
在袁友立的組織下,人們重新整理了生命探測儀,但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和不解的是,它探測到了熱量,不過,所顯示的卻是整個畫麵都是熱源。有些人認為是生命探測儀發生故障,一時間恐怖和緊張的情緒在所有人心中蔓延開來,仿佛救命稻草已經消失,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袁友立緊張地思索著,認為生命探測儀發生故障的可能性不大,聯想到亞灣市所發生的大火和在進礦井前麵對連綿的群山時腦中閃過的擔憂,估計外麵已經發生了大火,幹擾了生命探測儀,使背景值異常。想到這,他心裏立刻涼了大半截,因為這不但意味著難以出去,而且即使出去了,礦井口被大火吞沒之後也是很難逃出去,加之沒有救火水源的大火會肆無忌憚地蔓延,就像昨天在亞灣市所經曆過的那樣。
恐怖的現場讓人們變得格外敏感,就在袁友立神情稍露難色之時,他們圍了上來,紛紛問是不是沒有辦法出去了,有的連聲音都變了,甚至有開始失聲痛哭的。
此時空氣中的粉塵已經很淡了。
袁友立強迫自己恢複平靜,至少不能流露出明顯的沮喪,笑了笑對大家說道:“你們放心,我一定會把你們給帶出去,我發誓,我保證。我們有這麽多身經百戰的人,誰沒經曆過險境?誰不能以一當十?我相信,隻要認真回憶,就一定能找到正確的方位;退一步說,這麽小的空間,我們完全有能力挖開整個塌方麵,找到巷道。”
大家的情緒稍有穩定,不過,當看完那不知深厚的塌方之後,又都重新不安起來,認定單憑他們的力量是無法將全部塌方清理幹淨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心理作祟,一個個感覺呼吸急促起來,相互緊張地看看,盡管沒有言語,但都在想同樣一個問題:這裏的空氣還能夠支撐多久?
現場唯一例外的是王秉通,似乎又恢複到了心如止水的境界,就連把大夥牽扯進來陪葬的歉意話都沒有說出來,隻是在內心責怪自己拖累了這些無辜的人。袁友立知道此時此刻再多的安慰話都不及實際的行動,哪怕沒有十分的把握,而表情特殊的王秉通讓他忽然想到剛進來時的情景:王秉通當時席地而坐的位置正好是背對巷道!想到這兒,他興奮地跳了起來,一把拉著王秉通,來到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粉塵但依舊依稀可辨的那個位置。
王秉通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立刻扒開被粉塵掩埋的原來坐過的位置,揚起陣陣塵土,通過仔細辨認,確定當時他們進來時自己所坐的方位,為了證實記憶,還特地在原地坐下,觀察前方參考物,十分有把握地說,這就是當時所坐的方位,正對身後就是被塌方覆蓋了的巷道。
有了王秉通的有力支持,袁友立信心大增,立刻把情況告訴一直不明白他們兩個人剛才在做什麽的營救隊員們。這個消息像強心劑一樣立刻讓所有人興奮起來,全神貫注地投入挖運碎石的工作。
清運碎石的工作並沒有像所希望的那樣進展迅速,原來,塌方後所堆積的碎石很鬆散,每挖到一定深度後旁邊的就會傾瀉而下,填補了空缺。照這樣下去,很可能出現如袁友立剛才所設想的最壞結果:幾乎需要將整個塌方清理幹淨。一種不安的情緒漸漸滋長,剛才沒有注意到的因清運碎石而起的粉塵也變得越來越嗆人,滿身的汗水和多時沒有進食的境況讓人饑渴難挨,空氣中的氧氣似乎也變得愈發珍貴了。
袁友立不斷地鼓勵隊員,一方麵激勵大家說很快就能挖到巷道,另一方麵又告誡說除了繼續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當眾人幾近崩潰的時候,終於挖到了巷道口,幾乎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巷道打通,一個個魚貫而出,行動迅速而緊張,仿佛稍有遲緩就會被永遠封堵在裏麵再也沒有機會出來了。
袁友立習慣性地清點了人數,對為什麽會多一個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想了想才回過神來:多了王秉通院士。想到這兒,他自嘲地笑笑,好像又回到了十幾年前開始參與營救工作時的稚嫩,之後,又敏感地看著那盞留在主巷道的礦燈,依舊亮著,不得不想到地麵可能真的發生大火,放棄在原地休整的打算。當他正要把想法告訴眾人時,隻見一個個早已直奔主巷道而去,根本沒有做停留片刻的想法,盡管都感到精疲力竭。轉眼之間近處就隻剩下王秉通,袁友立覺得他似乎在等自己,又像是體力不支,趕緊上前去攙扶他,盡力顯得輕鬆。
王秉通上氣不接下氣,朝他揮揮手,示意他先走,自己慢點沒事。
“王老,您別急,慢慢來,有我陪著您,更何況我們這次下井本來就是為營救,為接您而來的嘛。無論出現怎樣的情況,你都別灰心啊!情緒對行動很有影響的,很多時候甚至決定營救工作是否成功。”袁友立扶著他,壓低了聲音。
不過,當他們走進主巷道時見其他人已經停在那裏等著,有的還癱坐在地上,而錢奮進還特地往回走,袁友立臉上顯得很尷尬,於是趕緊說:“小錢,你趕緊帶人往上走,我一個人能夠照顧好王老,而且這主巷道應該比采煤區牢固,塌方的可能性很小,我們剛才進來的時候在第二個轉角口也出現過小塌方,你們先去看看情況,如有必要,及時清理,這樣就能節約時間。”
錢奮進順坡下驢,也很感激他能夠照顧麵子,而多年的交往又讓如何解釋都沒有意義,於是轉身吆喝著帶人快速上去。
袁友立和王秉通漸漸落在後麵,走走停停,粗重的呼吸聲愈發明顯,不過,這倒也給他們有了個別交流的好機會。
“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們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我這個沒有用的老頭子。”王秉通也被袁友立身上的朝氣和帶領團隊的激勵精神所感染,原本憂鬱的心情也漸漸開朗起來,“而且,我特別欣賞你帶隊的方法,始終鼓勵大家,讓大家的行動一致。實話對你說,我是有放棄的想法,這也是我為什麽心甘情願坐以待斃待在那裏,可現在不一樣了,我覺得我沒有理由放棄。”
“王老您過獎了。我是個簡單的人,想得不多也不遠,就拿眼下的情況來說吧,能夠出這礦井就是勝利,其他的不去想它。這也許和我的職業有關,您想想,我們做營救工作的,如果總想到人遲早會死,那還有什麽動力去救人?所以,但凡有一絲希望都不會放棄,都要拚全力去做。”
“有道理,我應該向你學習。”
“可別這麽說,您是搞科學的,自然要高瞻遠矚,像我這種四肢發達、腦子簡單的人隻適合做本崗位,一換就不行了。”
“高瞻遠矚雖然好,可眼下能夠得到便宜的都是那些急功近利、斤斤計較的。遠的不說,就拿這次海水突然消失之後,東海大片大陸架露出海麵,問題就來了。日本本來堅持按照中間線來劃分海洋權屬,來和我們爭搶東海石油氣資源,我們國家也參照我的那個預測同意了這個方案,簽訂了以海洋中間線為劃分原則。可是現在海水以驚人的速度消退,中間線快速向日本方向移動。我來之前已經聽到日本人要推翻原來同意了的協議,重新談判。”
“真是機會主義的人啊,而且是個典型的極致的機會主義者,自古以來就如此,骨子裏從來就沒有感激這個詞匯。都這時候了,還想到盡可能多地搶占。不過,我認為真要擺到對等的平台上來較量,他們也占不到什麽便宜。”
“極致的機會主義?你這話倒很貼切。說到利益紛爭,我倒不擔心這個。你想想看,將來地球是個荒蕪的世界,而且會持續很久,很久,能夠適合所有生物生存的地方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足一萬平方公裏,還是被分割成很多小塊,其中適合人類居住的又是很少一部分,能夠養活的也就幾千個人,多了或者少了那樣一塊疆界有什麽意義?”
“看來,世界要回歸史前,人類要重新演化,就看誰的適應力強了。”袁友立由衷地感歎著,快速轉動腦力也難以全麵想象未來地球會是怎樣的場景,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要渡過這次難關,必須拿出營救險境那樣不到最後一刻絕對不能放棄,“難以想象地球隻剩下幾千人的情景,就看誰能夠堅持到最後了。人類進化史不也是這樣,那麽多枝枝節節的種群都給無情地淘汰了。”
“是啊,你說得對,不到最終結果出來絕對不能放棄,我一定要用我們的知識盡最大可能幫助中國人渡過這個難關,相信中國人和中國文化一樣具有生命力,不管外國人如何鄙視,或者如何竊為己有,連師傅都不謝一聲,完全變成自己的東西。”
“我們國家地方大,應對這樣的局麵應該比日本人有多一分的勝算。”
“不一定。”王秉通有些憂心忡忡地說道,“以日本人對中國的了解,知道哪裏適合渡過難關並不比我們自己了解得少,加之以他們現有的實力,挖掘比我們更大的避難所是很容易做得的,問題是日本國土難以承受短時間降水超過一千米的衝擊,災變之後幾乎找不到合適的居住地,與中國之間的殘酷競爭難以避免,不管是災難來臨之前還是災難過後,就看誰能夠堅持到最後。”
“我們現在沒有理由怕它。不過,怎樣的地理條件才能適合未來居住呢?”
“問得好。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隻是設想一下,兩年後沃洛星引入地球將會連續下雨,降雨量平均達到三千米。其實,那根本就不是什麽下雨,就是從天而降的洪水,能夠將一切衝垮的大水,地球絕大多數地域到時候就隻剩下岩石了,其他全都給衝到海洋裏去了,恢複到原始狀態。種子熬過兩年肯定沒有問題,而且洪水之後還會有物種幸存下來,這個倒不是什麽大問題,隻要有土壤就行。唯一可以承接住泥土的就是盆地,是那種土壤被剝離之後由岩石構成的盆地,也是人類唯一能夠居住的地方。”
“我有些明白了,中國有盆地,而日本沒有,到時候什麽都沒有了。”
“其實,其他很多國家也一樣。所以,戰爭風險不僅僅隻來自日本。而且,現有的武器,特別是核武器,也包括核電站,在那場洪水中將無法保全,會成為更具殺傷力的危險源。好在,聯合國已經達成協議,將核燃料拆分、固化和埋進岩石深處。”
“聯合國還是有些作用的嘛。”
“其實,我認為並不是聯合國的權威比以前高了,隻是說,所有國家都意識到一旦洪水來臨,到了那種境況,核武器和核輻射是不長眼睛的,根本無法受控製。”
“那,沃洛星呢?”
“兩年前,以聯合國的名義發射幾十顆火箭奔赴沃洛星,本來是將它引入火星的,現在正好保持原有的軌跡進入地球,但必須解除當初給那些火箭預設的方案。也是人類命不當絕,有了沃洛星。至於人類能否戰勝自己的劣根性,擺脫自相殘殺的思路,就要看各自造化了。我本人是不抱樂觀態度的,從人類近代史來看,國家之間以前為了拓展生存空間就可以開戰,而現在是生死攸關的時候,誰能不拚命?我所設想的最理想的情況是所有人都丟棄所謂的現代文明的產物,回歸原始狀態,即使心存不良,因為力量的有限,所帶來的危險也會有限。怕就怕有人隱藏武器,甚至隱秘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絕殺手段,以求到時候占據先機,而且這種可能性最大,甚至更惡劣的情況是洪水來之前就動手消滅對手。避難所的安全事關全局,因為洪水來臨之前,現有的武器係統還是能夠控製的,到時候被心懷鬼胎的國家或者一些人來個定點清除,甚至同歸於盡也未可知。要知道,在當今技術背景下,避難所是很難藏身的。其實,威脅不光來自國外,國內的危機同樣存在。想想看,誰不想活命?而活下來的機會又那麽小,誰不玩命?”
“我明白了,為什麽避難所的地點是絕密信息。”袁友立似有所悟,迅速思考著可能的地點,設想要度過沒有水的兩年,就必須儲存足夠的水,或者建在有以冰形式存在的水源的地方,而且環境溫度又不能太低,更重要的是還要有合適的盆地。不過,他很快打住念頭,明白自己是不可能進入避難所的,家人唯一可能的生路在老家。
王秉通明白他在想什麽,有些後悔之前向他們分析地下水消失的原因,但又轉念一想,自己的理論早已經為人所知,於是誠懇地說道:“我希望將來即使不在避難所也有人能夠憑運氣和智慧生存下來,而這種可能性很大,比如你。至於到時候真實情況如何,誰也無法說清楚,像氣候突變、宇宙輻射改變是肯定的,前者因為絕大多數生物消失、土壤消失,後者因為地球內核流動性變差而導致阻擋外層空間的磁場變弱。當然,這些都不重要,就像你所說的,在最終結果沒有出來之前一定要堅持。”
“是啊,我相信人類不會滅絕,就像人類進化史一樣,盡管一路走來充滿驚險,很多次都瀕臨滅絕,但最終都挺過來了,相信這次也一樣能夠跨過去。”
王秉通點點頭,笑道:“不是有種說法,地球本來就是外星人的試驗基地,平時怎麽爭鬥都不參與,但一旦真的到了滅亡的時候就會伸出援救之手。說不定沃洛星本來就是外星人特別安排的結果呢!”
“這樣一來就讓人心裏有底了。”袁友立心裏忽然開朗許多。
“不過,誰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民族之間的殘酷競爭還是要麵對的。”
“我完全讚同。”袁友立抬腕看了看表,“就像眼下,馬上就能出去了,現在是下午三點,我們一定在天黑之前出去。”
“我們走!”
袁友立突然停下:“我聽說您不是一個人來大崖山煤礦的,其他人呢?”
“我早讓他們回老家了,他們年紀輕輕的,沒有必要陪我送死。”
袁友立點點頭。
說話間,心情大好的他們已經趕上了前麵的隊員,來到了那處塌方前,看見先期到達的人正在緊張地清除碎石。
袁友立明顯察覺到在他們下井之後此處又發生塌方了,這時,錢奮進走過來向他匯報。果然在他們來到時巷道幾乎被新塌方填滿,一直在奮力清運,好在目前還沒有進一步塌方的跡象,不過,在井下多留一分鍾就多一分危險,一個個動作迅速,根本用不著組織和監督。
隨著巷道一點點打通,人們緊張地觀察是否會有新的塌方,臉上卻洋溢著興奮和欣慰,不過,很快發現礦井入口似有大火在燃燒的跡象,因為有跳躍的光線。聯想到井下生命探測儀所顯示的信息,人們終於明白不是儀器出了故障,而真的是發生火災了,一個個心底抽得緊繃繃的,渾身哆嗦,幹活都走形了,機器人一般僵硬。不知道是由於心理作祟,還是體力不支,他們都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仿佛大火把礦井裏的氧氣給消耗殆盡的同時把體內的能量也給榨取幹淨了。正待人們遲疑之際,袁友立鼓勵眾人繼續奮力挖通巷道,又過了漫長的近一個小時的努力,終於打通了可以容納一個人爬出去的空間。此時可以很明顯地聞到大火燃燒所散發的焦糊味,夾帶著聲響。
袁友立第一個朝外爬,爬過塌方之處後可以正常站立,小心翼翼地朝上走去,轉過最後一個拐角之後,清晰地看見礦井口外麵騰空而起的大火在舞動著,卷起陣陣黑煙。這明顯不是樹木燃燒所形成的現象,再仔細聞聞,發現空氣中有煤油、橡膠和塑料等物燃燒時所散發出來的異味。當他摸到井口,眯著眼睛尋找可能的突圍方位時,除了火光之外別無他物,嚴嚴實實地把礦井前的廣場給圍住,而強烈的熱輻射又把他給逼了回來,回頭看見其他人都已經站在身後。
靠近井口的空氣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糟糕,或許剛才在裏麵的時候也沒有什麽異常,盡管仍然被大火逼住,但勝利就在眼前的欣喜讓眾人感覺輕鬆許多。
看不見太陽。
袁友立轉身對大家說道:“我很高興大家還能鎮靜,也應該這樣,我們這就快大功告成了,還有什麽好著急的呢!大不了,我們就等這火燒盡了也能安全出去。”
“不像是光燒樹木。”有人說道。
“也可能是山火引燃了當年關閉煤礦所遺留的東西,不管是什麽東西,都有燒完的時候。”盡管這樣解釋,但袁友立越來越覺得有些勉強,一種不祥之感湧上心頭:或許又要碰到什麽意外了。與此同時,他又回想起離開亞灣市時的情景,想象著所有的森林都會因為缺水枯萎而燒毀,又由於沒有能力施救而任其發展,燒到不留一根草木為止,這樣一來,地球未等幹涸而消亡之前就被燒烤殆盡,一係列可以想見和無法想見的場麵在眼前晃動,最後定格在老家,恨不得立刻回到家人身邊,提早準備。
王秉通不知不覺地來到他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點點頭,輕輕地說道:“處境是很難,但都會過去的,相信我。”
正在這時,突然強光一閃,照亮了巷道,接著是“轟——”一聲巨響,眾人趕緊趴下,緊張地看著外麵,隻見一股濃煙騰空而起,夾帶著碩大的火球翻滾著,同時散落了許多燃燒的大大小小的火團,有一團就落在井口附近,一個個下意識地往後挪動。
“大家別緊張,應該是引爆了遺留的儲油罐一類的東西,我們剛到的時候沒有看見,但這也提醒我們,暫時還不能貿然出去,一定要等確認沒事之後才行。”
不久之後又有一起爆炸,確認是他們停放的那輛車所致,此後火勢慢慢減弱,近一個小時都未見異常,袁友立決定撤出礦井,並迅速來到相對安全的尚有綠色的田野。
回過頭看身後連綿的群山,遠遠近近的山火還在燃燒,或大或小,烈焰滾滾,燒過之後遺留焦黑一片,煙霧繚繞。
夕陽西下,美麗依舊,此時更顯得冷豔無比,仿佛地球上所發生的一切和它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