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王秉通和營救隊員一起乘坐直升機回到位於亞灣市的國家應急中心海上分部,之後被迅速轉移走,臨別時和袁友立依依不舍,仿佛老朋友一般,最後再三提醒,告訴他千萬別輕言放棄,並且牢記那些求生原則,相信以後一定有見麵的機會。這時候,袁友立才知道,王院士是被國際拯救組織請去,參加明天上午在國家應急總部遠程啟動火箭糾偏的儀式:從原定預設偏向火星的方案改成地球軌道,一旦決定,兩年後沃洛星將撞向地球,沒有任何更改的機會。袁友立特別感到自豪,為王院士有如此殊榮,也為自己能夠有幸參與,成為曆史的一部分,回過頭來發現所做的一切都那麽值得驕傲。
袁友立目送他乘坐的直升機消失在夜色之中,心裏想,之前在大崖山煤礦的時候扮演勸說者的是自己,而現在卻相反,看來是剛才無意間流露出來的失望和無助表情讓院士解讀出了內心的絕望。以前每次成功營救之後,他都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成就感,但這次卻絲毫沒有,對陷入絕境的恐懼讓他更多地了解了被困時的體驗:自己不再是個施救者,而是個等待救援的人,更糟糕的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等到救援。他回想在越過亞灣市市區的時候盡管視線不清,但還是很清楚地看到依舊一片混亂的局麵,整個城市滿是驚慌失措的人們,各處的火還在燃燒,有的已經接近尾聲,有的正值燃燒高峰,一些則像是剛剛燃燒,這無法撲救的大火最終會將城市燒光為止,而無助的人們將會跟城市一樣消失。
從指揮部陳主任口中獲悉,亞灣市唯一運轉正常的是這個應急中心,但也在緊張地做著應對停電和可能受到居民們衝擊的準備。好在應急發電機運轉正常,而由於位置相對偏僻,平時很少有人光顧,暫時還沒有成為人們湧來的目標,比較有利的是周圍沒有和山林相連,院子內隻有一些獨立的綠化,被大火引燃的可能性很小。更為嚴重的是,和其他所有國家一樣,中國的城市,特別是那些大型城市已經相繼陷入騷亂,就連軍隊也有失去控製的危險。
麵對無法理清的思路,袁友立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沮喪,最後想到家人,奇怪怎麽沒有聯係,才想起手機自從去大崖山煤礦後按要求一直關著,留在辦公室,於是趕緊去取,打開手機,隻見一條條短信接踵而至。忽然,辦公室的燈光閃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可能會斷電,這樣一來所有的通訊就會斷掉,於是顧不得等短信收完便撥打妻子的手機,可無論如何也無法接通,當即就緊張起來。正在這時,手機響了,他一邊接聽,一邊來到室外,本以為是妻子或父親的,可一聽卻是一個好朋友馬天琪的,接通之後就急急地打聽究竟怎麽回事,語氣中充滿了恐懼,幾乎不容他插嘴,直到最後才想起打聽具體應該怎麽辦,見他猶豫,更是哀求著看在老朋友的份上,無論如何也要指條活路,而且相信他肯定知道怎樣應對。馬天琪終於冷靜下來,說要往這裏趕過來。這使他很是為難,隻能告訴說設法去老家吧。正在他不知道如何解釋之際,忽然斷電了,遠遠地望去,城裏除了著火處外一片漆黑,跟著手機通話也斷了,很快明白是整個供電係統癱瘓,一切來得如此之快,讓他徒增幾分恐慌。此時,院子裏的應急發電機忽然啟動,轟鳴的發電機聲打破了以往的寧靜。
盡管有發電機的轟鳴聲,袁友立還是難以從恐懼中緩過勁來,而之前曆經無數次的救險經驗絲毫沒有幫助,仿佛人類突然置身沒有生命最基本物質基礎的星球,這才真切地體會到人類有多麽的渺小,既往的曆史所積累的信心其實隻適用於人類本身,在無可預計的大自然麵前頃刻之間就會化為烏有,甚至連痕跡都難以保留,所謂擁有的一切都變得像沙粒一般,沒有任何區別。或許,這其實也是一種回歸,所有生命也如同其他萬物一樣回到了同一位置,也不再有高低貴賤之分,就當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多年的曆練使袁友立又慢慢有所恢複,知道不到最終結果有分曉之前就放棄是營救工作的大忌,而且想到王秉通院士那樣的年齡都沒有放棄,自己更不應該氣餒,隻是又想:習慣了現代文明生活的普通人又會有怎樣的恐慌?家人情況如何?
市區方向依舊是燃燒的火光,不過,剛才還是皓月當空,此時已經呈現些許雲彩,如果隻看天空,一切都跟過去沒有區別。或許要下雨了,袁友立心裏一動,但願王院士的理論是錯誤的:世界本沒有改變,沃洛星還是去火星,人類就此多了一個星球。
袁友立下意識地要給妻子打電話,手機顯示沒有網絡可用,忽然看到有內容在顯示,以為網絡通了,但按下鍵時又沒有任何回音,心裏涼了半截。重新查看時才注意到提示有未讀短信,立刻想到可能來自家人的,於是,趕緊逐條打開查看。有近一半是來自妻子的,在急切地翻閱之後獲悉他們已經安全抵達老家了,一直不安的心漸漸穩定下來,重新逐條細讀。
第一條是在高速公路上發的,說一直沒打通他的手機,家人都很緊張,因為公路上全是沒有目標的人,一個個臉上滿是恐懼和茫然,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一樣。
第二條是去往老家的路上發的,所看到的情況要緩和許多,還特別說田野裏依舊綠波陣陣,真希望一切都不會改變,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能回亞灣市了。
第三條是到達老家後發的,剛拾起的信心很快又消失了,發現,看似和以往一樣的田野和山林其實已經顯現出許多的異常,都圍繞一個“水”字。水迅速地消失了:河流幾乎斷流、井水幾近枯竭、莊稼很快呈現缺水狀態,最讓人不安的是對此卻毫無辦法,而且連原因都找不到。
第四條是稍微安頓下來後發的,村裏流傳著類似世界末日的說法,彌漫著恐怖氣氛,但又沒有人出麵澄清,這更增添了緊張的氣氛。盲目的人們有很多已經外出逃難了,他們的到來本以為是種安慰,可以帶來最可靠的信息,但結果很令對方失望。
第五條是緊急采購食物時發的,鎮上雖然和村子一樣到處是神色不安的人,但留下來的人基本生活還是沒有太大影響,所以購買食物並不困難,唯一擔心的是自己的舉動會不會引起恐慌並為將來埋下隱患,於是決定盡可能地采取分散和隱蔽的方式,分別跑了臨近的幾個村鎮,小批量購買,但這種超出正常購買數量的舉動還是引起了好奇。
第六條是采購七次食物後晚上發的,食物已經采取最可能隱蔽的方式存放起來,基本生活用品也準備到位,房間收拾停當,還特別加固了院子裏的大鐵門。
第七條是第二天上午發的,因為不放心所采購的數量能否支撐兩年的消耗,決定繼續采購,在接近中午的那次采購後終於引起了一股搶購風潮,來勢凶猛,沒有先兆,到處是驚慌的人們,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占得先機,而且多數家庭都存有糧食,盡管不會有人會想到兩年後的事情。
第八條是下午發的,幾個男丁去村子後麵的山上轉了轉,發現了一些岩洞,有的還很潮濕,但並不確定哪些合適,而且目前還看不出來有轉移到岩洞的必要,隻有等袁友立跟他們匯合之後再說,眼下的任務是保存好食物。
第九條是之前不久發的,沒有特別的信息,隻是希望早點見到袁友立。
仔細查閱了所有短信之後,袁友立終於有所放心,盡管對未來究竟會有怎樣的結果還是心中無數,但眼下家人是安全的,而且比別人先行了一步。他不能確定自己這種安排是不是對別人不公平,但眼下已經無法顧及太多,而且相信這件事情上畢竟自己還是堅守了領導所給定的原則。
這些短信之中還夾雜著十幾條來自袁友立在亞灣市一些朋友的,詢問究竟出了什麽狀況導致目前這種令人恐怖的景象,字裏行間充滿了迷茫和恐懼,其中又以童年好友馬天琪為最甚。袁友立能夠想象得出這些平日裏在亞灣市享受慣了安逸的城市生活的人們麵對如此大的變故該是多麽的恐慌和無助,真如世界末日一般。讓他難以平靜的是,此時此刻自己對此卻毫無辦法。
正當袁友立滿心矛盾之時,陳主任找到他,說決定關掉所有室外的燈光,以免這處亞灣市晚上唯一的光線引起市民前來,造成意想不到的後果。
袁友立一時難以接受,但也隻把疑問融在複雜的表情裏,並沒有說什麽。陳主任表示理解他的心情,本想解釋,又明白沒有必要,邀他回辦公室。“我再在這裏待會兒。”袁友立有些猶豫,說道,“我們還能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陳主任顯得很失落,隨即又試圖振作起來,盡管顯得沒有什麽底氣,“不過,我們還有下麵的任務,就是種子工程,具體的回頭我們再說吧。”
淡淡的語氣中透著無限的無奈,並且迅速轉化成內心的恐懼和不安,唯有一直在喧囂的發電機稍微緩解一下緊張氣氛。
陳主任剛回樓內,一束車燈極速朝這邊晃來,並時不時伴隨著刹車聲。不久,汽車在大院前停下,刹車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音,一個人影快速下車之後朝這邊走來,那副急切的樣子,仿佛到了世界末日,恨不能連車廂都不存在,直接跳到地麵。
盡管天色很暗,但通過神態和那些短信,袁友立一眼就認出,準確地說是猜測出了那是馬天琪,於是趕緊出了院子,經過比以前嚴格許多的門崗,來到院子外,仔細一看,果然是他。
馬天琪激動地拉著袁友立的手,表情複雜,摻雜了興奮和不解,甚至埋怨,不過,很快恢複成了一種怪異的情緒:不安之中交織著乞求,思路顯得很混亂。
袁友立明白對方想要什麽,盡管車燈的側光很暗,但通過表情就能知道一切。之後,他內心很是掙紮,不知道應該透露哪些信息,更不清楚是否建議對方去和自己的家人會合,因為他心裏很清楚,人越多,渡過難關的機會就越小。最後,他腦中浮現出老家已經搶購完所有食物的場景,於是決定打消讓對方加入的衝動,盡管很感內疚。
漸漸恢複理性的馬天琪仍然激動,但思路已經很清晰了,告訴袁友立說,這兩天一直在找他,但一直聯係不上,最後打電話給他妻子,獲悉他去南方執行任務,相信他一定知道這海水消失之後越來越怪異的天氣所衍生的後果,一切來得如此突然,沒有人知道為什麽,也沒有任何消息告訴人們怎樣去應對,仿佛世界末日一般,更讓人感到恐懼的是越來越多的人在慌亂、事故和各種變故中死去,起先還有人自發地收拾死者,集中放置,但現在已經沒有人那樣做了,建築物,甚至街道上隨時隨地可以撞見,異味越來越重,一些人因此而精神失常。
袁友立有點不相信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但仔細一想又能夠理解了,雖然到現在還沒有真正體驗過,他設想著這種令人恐怖的情況,別說是普通人,就是像自己這樣身經百戰的救險人員也難以承受這樣的壓力,慶幸家人已經提前轉移的同時也對他心生同情,再看到他那乞求的眼神時,竟然沒有勇氣跟他對視,仿佛做賊一般。想到這兒,袁友立隱約聞到一陣陣腐爛的氣味,一時難以斷定究竟是真的,還是被誤導了。
正當袁友立猶豫不決之時,馬天琪突然跪地,拉著他的手,聲音異樣地不顧一切地哭訴著,讓他一定要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給指明一條活路,不想和左鄰右舍那樣在恐懼和無望中痛苦地死去。
袁友立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搞蒙了,趕緊去把他攙扶起來,但他無論如何也不肯站起身,說,除非能夠給他指條道走。袁友立好言相勸,但沒有用,直到答應給想辦法,他才慢慢站起身,眼睛裏充滿了渴望。
“我知道你有紀律,但我現在實在受不了了,請你一定要給我指條道走,這輩子,包括下輩子,你讓我做什麽都成。”
“其實,實話對你說,我也不知道出路在哪裏。”為了防止他再次下跪,袁友立拉住他的胳膊,來到一旁,“我唯一清楚的是世界末日到了,誰也救不了誰,地球很快就會變得像火星那樣缺水,到處是沙漠,別說是相守慣了現代文明的城市居民,就是沙漠邊緣地區的人也難逃一劫。運氣好一些的,能夠多活幾天,但都逃不了一死。”
馬天琪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裏充滿了恐懼,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當然,將來的情況誰也說不清楚,我又不是科學家,隻是瞎猜想而已。”馬天琪見有轉機,於是又站了起來,拉著他的手:“你一定要告訴我!”
袁友立猶豫再三,最後說道:“記住以下幾個原則,或許就有機會:第一,準備兩年的食物和水;第二,找個無論下多大雨也不會被淹沒的天然避難所,記住,一定是天然的,不是人造的;第三,帶上一些種子,做好當史前人的心理準備。”
馬天琪很高興他能給建議,但很快就陷入茫然,很難想象如何做到那些要求,繼續用乞求的眼神看著他。
“我所知道的就這些了,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管用,隻能試一試。”
“天然避難所?我現在連逃出亞灣市的路都沒有。現在每一條街道、每一條道路都塞滿了雜物:燒毀的汽車、倒塌的房子、折斷的電線杆。我好容易才從死人堆裏把車開過來,而且現在恐怕連油都沒地方加了,幸好我上午加了一次油。”
“你也能夠想象得到,被困在城市裏的話,隻有死路一條,別說沒吃沒喝的,光那些沒有人收拾的屍體就夠熏死人的,更別說隨之而來的傳染病暴發。”
馬天琪漸漸恢複理性,又想了想,從袁友立的言談中斷定,在亞灣市等待肯定是沒有出路的,唯一的希望就是轉移到邊緣地域,忽然明白袁友立的家人應該是去了他的老家,於是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回到自己的老家去碰碰運氣,或者,去袁友立的老家更合理:“謝謝你,袁老兄,有你這些話,我一定不會放棄的,拚死也要逃出亞灣市。等這場劫難結束之後,如果還有幸逃脫的話,我一定會去找你。”
“我相信我們能夠見麵。記住我的話,不到最後,千萬別放棄!”
袁友立說完之後和他緊緊地握了握手,之後又擁抱,依依惜別,不再說什麽,看著他駕著車,消失在亞灣市的夜色之中,一種孤立無援的情緒讓人難以自已,為對方,也為眼下自身的處境,說是給人指條路,可現在連自己都不知道前景如何。
正當他茫然無措之際,天忽然刮起了大風,更多的異味摻雜進鼻子裏,剛才還是皓月當空的天空已經被厚厚的雲層遮蓋,隆隆的雷聲很快逼近,整個視野更暗淡了,市區方向那些燃燒的火光不知道是因為大風還是夜色黑,變得更加醒目。不久,開始下雨了,碩大的雨滴打在臉上很結實。袁友立對此很熟悉,多年的海上救險已經經曆過無數次風雨交加的夜晚,心下突然怦然一動,仿佛一切又都恢複如初,所謂的世界末日或許就是一場虛構電影。
雨越下越大,遠遠近近漆黑一片。
回到辦公室剛坐下,袁友立就被陳主任叫到會議室,看似很緊急,但雙方坐下之後都沒有說什麽,而是看著窗外時不時劃過天際的閃電,將城市瞬間照亮。
大雨漸漸將一些著火點熄滅。
“如果現在是在海上,我會感覺回到了過去。”袁友立打破沉寂說道,“海上救援往往就是這樣的景象,沒有燈光,沒有車水馬龍,沒有文明,世外桃源一樣。”
“是啊,要不是沒有燈光,我還以為一切都和以前沒有什麽兩樣。”
“人類是多麽的渺小!”袁友立長歎一聲,幽幽地說道,“以前我從來不會這麽想,跟大家一樣,總以為人類可以戰勝一切,能夠安排一切,甚至主宰一切,可是眼下這突然消失的水就讓人類無處藏身。人啊,也隻有在同類麵前才顯得是那麽回事。”
“小袁,不要那麽悲觀。”陳主任極力勸導,盡管心裏很沒底,而且很容易滑進悲觀的情緒之中去,說來也難怪,因為就連大家公認的最頑強的袁友立此時此刻都變得如此氣餒,想起這些天來,人心思動的應急中心,局麵已經越來越難以駕馭了,有的已經開始溜號,更多的則是無精打采。
“我們還有什麽任務嗎?”
陳主任不解地看了看袁友立,更擔心他也會溜號,想了想,輕緩而真誠地說道:“我們常說,不到最後絕不放棄。這話我們說了幾十年,多數情況下也能夠做到,不過,我明白,那都是在作為施救者的我們知道挺過難關之後就是坦途,可是,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底氣了,這一點也不假。我甚至都說服不了自己。你知道,我們中心有些人悄悄地走了。對於他們的選擇,我很能理解。但是,你跟那些人完全不一樣。其實,我知道我說這些都是多餘的,到了這種時刻,所有的製度都是空的,人隻能靠本能和一點感情來行事,和其他動物沒有什麽區別。”
袁友立沉默良久,麵對陳主任斷斷續續的談話,覺得說什麽都是沒有意義的,不過,能夠明確的是自己早已經決定堅持到最後,但是,心中總免不了很沮喪,或許,真正接收了任務反而輕鬆了。
“其實,現在去哪裏都一樣,已經沒有安全的場所了,更不用說躲過這樣的劫難。還是讓我們好好研究一下明天的任務吧。”陳主任一笑,力圖緩和悲觀的氣氛。
“還是救人?”
“除了王院士,全國範圍內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救人,其他營救行動頂多是安慰一下公眾的情緒,而現在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這種努力已經沒有任何效果了。亞灣市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大火剛失控的時候還有人想著救火,盡管是沒有辦法,後來恐懼流傳開來,就有趁火打劫的,但是,當全城都陷入絕望之後,已經沒有人犯罪了。”
袁友立沉默良久,問:“那去做什麽?”
“轉移文物。”
“什麽?你說什麽?”袁友立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睜得大大的。
“是啊,我接到任務的時候也覺得奇怪,都這種時候了還有心思管那事?經過解釋,後來我也想明白了。他們把這次行動叫作‘種子工程’,意思是為將來留下生命的種子、文明的種子。國家已經做過篩選,規定兩千年以上的文物全部保留在秉通方舟,其餘的每百年保留一件。”
“這件事應該早就做了啊。”
“說到底,之前還是很少有人相信王院士的理論,這也難怪,誰能相信會出這樣的事情!我們國家還算做了準備的,所以兩年前就開始建秉通方舟了,大多數國家最近才想起這事,有的國家則瞄準了其他人的,聽說已經有為這開戰的了,但是,都因為沒有哪一方有充足的後勤補給而作罷。”
“說到底,都是因為人類的劣根性啊。”袁友立冷笑一聲,“據說人類進化到現在有多麽的不容易,史上最瀕危的時候隻剩下千餘人,可是最終演變成了另類生物。我倒覺得還不如讓人類消失呢。”
“不能說這種喪失信心的話,你剛才都說了,人類隻有在同類麵前才能真正算得上偉大,沒有到最後,我們可不能先繳械投降了。現在全世界的人,所有國家和民族都在為生存而戰,很難說有多少人能夠挺過這個關口,不可以自行放棄的。”
袁友立沒有應答,而是又陷入了沉思,想到在老家的家人,設想著即使逃過這之後的劫難,又能夠有多少勝算延續香火,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遠古時期,稚嫩的人類膽戰心驚地跋山涉水,盡管柔弱,但至少地球環境還是那麽柔和的,而兩年後按照王院士的說法,地球將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隻剩下零星的、難以連成片的可供生物生存的土地。也許真的有外星人,不忍心看見地球生物滅絕,給送來那顆兩年後光顧地球的超級水質星球?他繼而又想,誰能夠有幸被選為秉通方舟的居民?十幾億人中選出千人,該是怎樣的幸運啊!而失去人類精心建立起來的醫療手段之後又能有誰笑到最後?
陳主任似乎和袁友立心靈相通,也在想誰能夠成為秉通方舟的居民,以自己所獲悉的信息,那是一年多以前就已經開始的工作:按照比率到全國各地挑選出來的年齡從幾歲到三十歲不等,曆經缺衣少食、嚴寒酷暑之後從來沒有靠吃藥而能挺過來的人,淘汰的比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九,一度讓組織者悲觀地產生放棄的念頭。整個挑選、培訓和入住秉通方舟過程屬於國家最高機密,保密等級超過以往任何信息,為的是真正體現回歸自然選擇的法則。他不得不承認,如果讓自己知道了秉通方舟的具體地址,也可能做出先下手為強的事情來。
窗外,一道道耀眼的閃電伴隨著雷鳴不時衝擊著他們的神經,最終將他們拉回現實中來。陳主任進一步詳細地告訴袁友立轉移文物的方案:將被選中的文物用直升機分批送往中國西南地區的貴州,一處建在峭壁上的花崗岩基岩的山洞內。
袁友立聽完介紹之後心裏一動:文物安置的地方肯定離秉通方舟很近,這樣才便於將來方舟內的居民徒步找到,而這個地方離自己的老家已經很近了,那裏多山而且有群山圍成的小平原正好滿足王院士所說的適合傾天大雨時收集泥土。另外,他還隱隱約約感知到他們正在忙活的秉通方舟並不是全國唯一一個。
正在這時,電力突然恢複了,窗外的亞灣市燈光亮了起來,盡管稀稀拉拉,遠不如以前,但仍然讓人興奮不已。
他們趕緊站到窗前,臉上滿是欣喜,仿佛一切恢複到了從前,沒有絲毫改變。
輕鬆心情是短暫的,袁友立不無感慨地說道:“但願我們的準備都是多餘的!可是,現代人類所謂文明、所謂科技等等,看起來堅實、有力,實則危如累卵,說到生存能力,我覺得還不如史前人類。”
陳主任不希望袁友立糟糕的心情影響接下來的任務,於是打起精神勸說:“不要那麽悲觀嘛!而且這不是你一向的風格。我看這次降雨是個好兆頭,至少能夠緩解人們過度緊張的情緒,就像我們剛才一樣。從大的角度來說,我認為人類科技進步還是能夠提供給人類更多的生存機會。比如現在,人類就有機會去引導那顆沃洛星,獲得新的生機,而這在史前是不可能辦到的。我知道你也明白其中的道理,隻不過被這突如其來的災變給衝擊了。我也一樣,也不知道將來的出路在哪裏。但是,就像我們都很熟悉的救險原則,不到最後絕不放棄。”
袁友立點點頭,想,等工作真正開始了頭腦倒不至於如此混亂,於是很期待明天的行動。正這時,電忽然又停了。火場幾乎全被澆滅,亞灣市陷入一片漆黑。
第二天一早,亞灣市雨停了,斷斷續續有了電力,但通信係統並沒有恢複。袁友立睡眼惺忪,昨天盡管比平時睡得早,但並沒有睡好,腦子裏漫無目的
地思考著,不時查看手機,依舊隻有那些短信。
陳主任布置了這次搶救文物行動是為了亞灣市博物館裏珍藏的三件楚國時期的青銅器和一件宋代瓷器,均為鎮館之寶,在整個中國也是稀罕之物,平時都深藏館內,隻有在一些特別的日子裏才會展出。為了萬無一失,除了隻安排袁友立和錢奮進兩個人進館之外還配備了兩名武裝押運。
袁友立還是第一次麵對如此嚴肅的營救任務,此前從來沒有在荷槍實彈的武警監視下進行營救工作,一度想,也許這種安排其實並不是為了提防別人,而是防備自己,不過,想到那天在南中國海遇到的海底文物盜竊分子以及那幾件精美的瓷器,心情很快輕鬆下來,覺得自己是多想了,相信多年的表現足以讓上級放心。但是,他又一想,在這種災變麵前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隻不過,誰又會在這連性命都不保的時候還有興趣在這些文物上呢!
全副武裝的他們一行來到大街上,在滿是恐慌的人群麵前顯得很是另類,但是,這並沒有引起旁人什麽興趣。
經過一夜的大雨清洗,亞灣市原本汙濁的空氣清新了許多,不過,滿目瘡痍的街景還是讓人難以置信,而且走近之後異味依舊濃烈。大火過後的建築物殘破不全,馬路上滿是丟棄的雜物和損毀的汽車等大件物品,時不時還可以看見路旁的屍體,仿佛剛剛曆經了一場戰爭,唯一不同的是依舊有很多的人,個個神色不安。盡管如此,一場堪稱及時雨的降臨還是給人帶來了希望,人們漸漸有了心情回家準備吃的,最為明顯的是政府機構極力恢複城市運轉,特別是安排了人力清理丟棄的屍體、建立臨時居所和分發急救用品和糧食,有如戰後重建一般。
他們來到位於市中心的亞灣市博物館,昔日富麗堂皇的館前大型廣場此時顯得異常空曠,就連廣場鴿也不知了去向。
博物館是一座仿唐式樣的建築,從外麵看是整一層、兩側有小型裙樓,但其實是地麵三層地下兩層的結構,鎮館之寶就放在最底下那層。袁友立不記得上一次是什麽時候進來參觀的,但對裏麵的結構還是有些記憶,不過,相信今天無關緊要,因為這次行動不是像在即將沉沒的船隻上救險那樣充滿變數,這次更多的像是搬運工,不會有任何驚險可言,而陳主任安排的武警也更加顯得多餘。想到這兒,他不經意地笑笑,覺得有些小題大做,這樣的事隨便找幾個警察就能解決問題。
博物館已經關門謝客。其實,這些日子以來,特別是最近幾天,根本就沒有什麽人前來參觀,人就像廣場鴿那樣神秘消失了。奉命接待的館長早已經等在大門口,始終一臉的疑惑,夾雜著不安,幾次試圖問個明白,為什麽要把鎮館之寶轉移,以及轉移到哪裏去,更想探詢突然之間變得混亂的城市究竟是為什麽,但最終都沒有說出來。
透過館長的表情,袁友立意識到這次行動的不同,轉而想到同樣對即將發生的災變沒有任何準備和概念的家人,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執行任務,之後可以設法回到老家,籌劃著未來。從陳主任和各種途徑獲得的消息證實全國幾乎所有的高速公路都已經癱瘓,隻有火車勉強通行,但效率卻非常低下,隻能在主要城市之間緩慢行駛。
恢複供電後的博物館盡管空****的,但陳設依舊整潔和透亮。地下一層,袁友立稍作停留,在唐三彩的展覽室前停下,似乎難以想象這些一直被視為珍寶的文物會落到無人問津、最終化為烏有的地步。
他們來到地下二層。
二層麵積不及其他樓層四分之一。這裏從來不對外開放,實際上是博物館的秘密儲存之處,其中又以位於中心的一間約三十平方米全密閉房間的保安措施最為嚴密,幾乎沒有人知道牆壁有多厚,但從那扇近三十厘米厚的鋼製門就能夠想象得到。
正在這時,供電係統突然跳動了幾下,之後恢複正常。館長解釋說很可能是市電又停了,博物館有應急發電機組自動切換,維持兩三個小時肯定沒有問題。館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鋼製門旁邊的控製板上輸入一長串密碼並將眼睛
湊近虹膜識別係統之後,門徐徐打開,盡管悄無聲息,但還是通過微微顫動的地麵很真切地感覺到了門的沉重,最後停在兩米左右的高度。盡管燈光開啟,但還是從裏麵傳來陰森之氣,周圍安靜得讓人的呼吸聲成為唯一的聲音而變成了噪聲。
武警留守在門外。
他們三人先後進了密室。
密室中央,一隻厚玻璃箱子醒目地安放著,上方是攝像頭,三束燈光照在箱體上,暗處安有警報器,透明的視線下裏麵陳設的青銅器和瓷器顯得光彩奪目。館長通過虹膜和密碼解除了箱子的報警係統,之後一邊動手,一邊指揮袁友
立和錢奮進,輕輕地先將玻璃罩高高抬起,放置一旁,再將箱子四個側麵一一拆下。
正當他們拆下最後一片玻璃板,剛剛搬離基座時,忽然光線全部消失了,緊接著門口傳來“咣——”的一聲巨響,之後是玻璃砸到地麵所發出的刺耳的聲響。
袁友立意識到斷電了,不假思索地立即想到剛砸碎的玻璃,趕緊告訴錢奮進和館長小心挪動腳步,別讓玻璃給劃傷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是館長所沒有想到的,之前從來沒有碰到過斷電的情況,因為博物館所有係統都是兩路供電,即使像昨天亞灣市全市停電,博物館依舊有柴油發電機供電,使博物館電子保安係統正常運行。看來眼下發電機也停止運轉了,他忽然想到這間密室設計時鋼製門在斷電的情況下會靠重力自動關閉並且由機械結構鎖死,根本無法靠人力打開,唯一的方法隻有修複發電機恢複供電之後才能將其打開。而且,最為糟糕的是,異常嚴密的密室隻能提供一個人八小時的呼吸,而現在博物館工作人員已經很難正常上班了。讓他稍感安慰的是,相信在門外的武警能夠盡快聯係到那些管理人員,啟動發電機,將鋼製門重新打開。情緒稍微安定之後,館長感到身上涼涼的,一摸額頭,知道是冷汗,接著是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腿上傳來,伸手一探,黏糊糊的,想是剛才受傷了,如果出血不止的話,很難堅持到出去。館長渾身顫抖起來,隻感到喉嚨堵得慌。
袁友立覺得已經過了二十多分鍾了,但任憑眼睛怎麽睜大都看不見任何東西,哪怕是模糊的影子,比那天在大崖山煤礦深處被困時還要黑暗,很是疑惑,試探地問道:“館長,這裏怎麽會這麽黑?”
館長強忍疼痛:“因為怕被盜。”
袁友立還是有些不解,不過,館長異常的聲音引起他的注意,趕緊問道:“館長,你怎麽啦?受,受傷了?”
“沒,我沒什麽。”
袁友立剛想再問館長,忽然發現自從停電後還沒有聽到過錢奮進的聲音,於是趕緊喊道:“奮進,奮進,你沒事吧?”
沒有回應。
袁友立心裏一緊,直覺告訴他錢奮進已經出事了,但不知道人在哪裏,仔細聽了一會兒,尚能聽到一絲呼吸聲,於是循聲摸索著挪過去,不時喊著他的名字。
館長也明白錢奮進出了狀況,但感到無能為力,而自身的疼痛使剛才稍微舒緩些的心情重新緊張起來,希望自己出血速度有限,能夠堅持到密室外的人來救援。
其實,當玻璃砸碎在地上的時候,錢奮進的腹部和大腿被鋒利的玻璃碎片切割著,當下就疼痛得失去知覺,血流滿地。
袁友立忽然摸到地上黏糊糊並且有些溫熱的**,感覺大事不好,想到錢奮進一定受重傷了。他繼續順著**摸到了錢奮進的身體,估計已經有近兩米的距離,心下立刻就涼了,因為這就意味著錢奮進的血液流失得差不多了。果然,當他最終摸到錢奮進的頭時發現已經耷拉著,沒有一絲生機,任憑怎麽呼喊都沒有反應。
館長意識到錢奮進很可能已經不行了,聯想到自己受的傷,很是緊張,趕緊渾身摸了個遍,發現隻有左腿小腿肚上一處感覺疼痛,其他部位也都知覺正常,之後又在周圍地麵上摸了摸,隻有很小的區域有黏糊糊的**,判斷受傷不深,便放下心來。
袁友立繼續呼叫,始終沒有反應,意識到很可能已經失去了這位多年在一起的朋友,情緒很是低落,認定能否逃出這間密室其實沒有多大的意義。
館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好半天沒見有人出聲,好像密室裏隻有自己,抑或還有屍體。想到這裏,他害怕得連寒毛都豎了起來,哆哆嗦嗦地問:“怎,怎麽啦?”
連叫幾遍都沒有回應。
袁友立明顯感覺到館長越來越強烈的恐懼,幽幽地說道:“館長,沒事。”
“沒事?沒事就好。”館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到你那邊去吧。”
“別,別過來!”
“怎麽啦?”剛想挪動的館長停下。“地上有玻璃,很鋒利也很危險的。”袁友立頓了頓,“你沒受傷吧?”
“一點點小傷,沒事。”
“那就好,待在原地別動。”
“他怎麽了?”
“不,不清楚。”袁友立慢慢朝館長方向靠近,“你別擔心,會沒事的。”
館長似乎沒有他那麽有信心,說到密室的結構,特別是氧氣能夠維持的時間。
袁友立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他,極力使他明白事情還遠沒有到無法挽救的地步,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還講述了之前無數次救險的經曆,特別是最近那些經曆。
就在袁友立和館長他們感覺到空氣越來越稀薄的時候,密室外的救援準備工作也在緊張地進行,但原本看來簡單的事情在這特別的時期卻變得很是艱難。
當鋼製門落下的時候,站在外麵的武警還以為這是他們行動的一部分,所以一直沒敢擅自移動,盡管對斷電之後異樣多少有些疑惑。但半個多小時過去之後依舊沒有看到動靜,他們這才意識到很可能出了意外,於是趕緊聯係陳主任。陳主任趕到之後一時也不知道如何下手,又派人找來博物館熟悉情況的人,終於明白眼下唯一可行的是恢複供電,而密室裏氧氣,如果按照三個人的呼吸量算來最多隻能維持兩個半小時,此時袁友立他們已經在裏麵待了一個半小時。
陳主任希望能夠有哪怕是幾分鍾的供電,也可以將鋼製門打開一會兒,即使無法將人救出,但至少能補充一些新鮮空氣。
依舊沒有恢複供電。
現場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博物館的人忽然想起應急發電機組,但是,當人們火急火燎地找到它時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周圍盡是焦糊味,檢查之後發現柴油機已經燒毀,通過空空如也的水箱這一現象,猜測是因為缺水而致。
陳主任趕緊聯係指揮部,調來發電機,一行人風風火火好容易將發電機就位、接上電力係統,啟動之後運行不到一分鍾就突然燒了,仔細分析才發現容量太小。
他們被困密室裏已經超過兩小時。
陳主任隻得調來臨時發電大型機組,裝在卡車上的移動發電機。
當人們切斷博物館除電子報警和地下兩層照明係統,啟動發電機。吃著力的發動機吼叫著,似乎可能隨時罷工,但電流幾次劇烈跳動之後終於趨於穩定。
陳主任長長地吸了口氣,但忽然意識到袁友立他們困在密室已經接近三小時,立刻驚了一身冷汗,趕緊衝向地下二層。
一行人來到密室,又被虹膜識別係統折騰了十幾分鍾,找到了擁有打開鋼製門權限的博物館人員才得以最終將其開啟。
突然打開的燈光讓袁友立和館長的眼睛一下子很難適應,盡管因為有些缺氧而暈乎乎的,但還算清醒。對此,所有人都很欣慰,不過,很快驚訝地發現地麵上躺著的錢奮進已經沒有了氣息,而更加令人恐怖的是,滿地的血跡,已經變成褐色,一些玻璃碎片不規則地散落在他的周圍。
袁友立睜開眼睛,還是很難相信所發生的一切,禁不住號啕大哭起來,難以理解跟隨自己多年曆經無數險境的錢奮進竟然喪身在一塊玻璃上,又一次聯想到生命的脆弱和整個地球的生命都如風中蠟燭般隨時灰飛煙滅,幾十億年的進化化為烏有。
陳主任第一個恢複正常,顧不得打聽事情的詳細經過,馬上組織人員將鎮館之寶小心翼翼地迅速就地打包之後再轉移到地麵一層,等候即將派來的直升機。此時袁友立也已經恢複常態,和陳主任四目相對,並沒有說什麽。此時直升機帶著轟鳴聲在博物館廣場前徐徐停下。
人們將貨物裝上直升機之後,袁友立和陳主任一起上了飛機,很快升空,卷起滿地的樹葉直奔目的地而去。
一路上他們默默無語,而是從空中向下觀察,原本應該是熟悉的綠波萬頃的地麵此時卻呈現出秋天的景色,時不時還很清晰地看見各處正在燃燒的大大小小的火,煙柱或隨風飄散,或直升空中,這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這次的災變並不限於之前所看到的,一種悲涼的情緒久久揮之不去。
直升機越過沿海地區的平原地帶,繼而進入丘陵,最後又進入山區,飛行在山腰之間,慢慢地偶爾看見高聳的山峰,上麵能夠依稀可辨終年不化的積雪。
袁友立忽然瞥見遠處山峰上的積雪,心裏為之一動,想,那也許是躲過未來兩年的最可能的地方:能夠接獲雪水,隻是,又如何能夠躲過可以衝垮一切的天水呢?
正當他遐想的時候,他們已經到達了目的地,一座大山的小半山腰上勉強可以容納籃球場的緩坡,四周全是陡峭的花崗岩質地的山崖,山下雖是稀落但卻很蔥鬱的森林,山上是積雪,一股融雪所形成的小山泉傾瀉而下,飛濺開來,消失在山腳下的森林裏,看上去像是灑水車在噴水,偶爾呈現七色彩虹。再向遠處看去,發現那是一片不規則的、由大山圍成的、麵積上萬畝的、錯落有致的小台地,沒有耕作跡象,也沒看見有人居住的跡象,但與一路上所見不同的是那成片的雜草竟然綠意盎然。他想,這應該歸功於雪水的滋潤,而無人耕作的原因應該是這高山寒冷地域,不適應規模化耕作,倒是非常適合在從天而降的超天洪水衝擊下留住的可以耕作的泥土,同時欣喜地發現這兒離老家果然不遠,最多百裏路程。
秉通方舟的理想場所,再大的洪水也不可能淹沒到這處緩坡,雪水可以解決今後兩年用水問題,災變後尚有地可耕,更為重要的是從外麵幾乎看不到人工痕跡。
他們抬著文物走過緩坡,來到一座人工鑿出來的山洞,通過特別的密碼和印簽將石門徐徐打開。走過低而長的入口處是十級向上的台階,之後是一間近百平方米的空間,整個洞穴的結構有如人的口腔。空間被分成若幹小間,一部分用以存放按照存世長短為序的文物,一部分存有各類植物的種子,特別是人工種植的非轉基因品種,還有一部分是輕便武器和早期無線電通信設備,最後一部分則按照漢字演化曆程講述中文發展曆史,全部用鈦鋼製成。這種含有大量象形文字的注解方式,仿佛是為了其他星球人光顧而設計的,想到這兒,袁友立心中掠過一絲不安,很是奇怪,一向堅毅的自己,最近時常朝消極甚至悲觀的方向去思考。安置好文物之後,他們退了出來,石門緩慢關閉,即使走到近前也幾乎看不出什麽痕跡。麵對袁友立的疑惑,陳主任解釋說,這是中國文化的根,必須妥善保存,躲過這次災變之後得以延續,那些電子門禁係統由內置電池供電,至少可用兩年,石門通過機關自行解鎖後打開,等待幸存的人。直到這時,袁友立才明白,這裏的秉通方舟並不是為人居住而設計的,心裏很是空落,不過,相信兩年後人類現存的所有現代工具將不複存在,幸存的人不得不回歸原始,靠徒步前來延續這份文化香火,由此可以判定為人而設計的秉通方舟不會離此太遠。
“為什麽會放武器?”
“說來這也是無奈的選擇。”陳主任顯得很茫然,“按道理,都到了這種時候了,人類應該團結起來,共同避免滅絕的危險。表麵上似乎做到了,王院士的待遇好像證明了這一點。不過,多做一手準備也是非常必要的,誰都說不清楚將來會出現什麽情況。當人類麵對回歸自然的時候,或許一杆槍就能決定一個民族的命運。這也是為什麽秉通方舟成為國家最高機密的道理,誰也無法預測會有怎樣的威脅。唉,不說這些讓人喪氣的話,凡事盡力而為吧。”
“不用說,那些通信設備也是為了緊急情況而準備的。”他頓了頓,“看來,我們的秉通方舟或許不止一個。”
陳主任不語。
“那,我們還有什麽任務呢?”
“多著呢。這放文物的事都好說,隻要保險就行,但安置人的地方就沒那麽簡單,吃喝拉撒睡兩年,差不多要當作太空站的標準來建設了,而且除了要避開那個大洪水之外還要考慮如何維係之後的生存。”陳主任覺得袁友立的情緒有些異常,忽然想到這裏離他的老家很近,就此打住了。
袁友立沉默不語。
“王院士應該啟動了那個按鈕了吧。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各個國家共同等候的人和行動,我們應該為他感到無比驕傲。”陳主任像是自言自語,“人類不同種族又要重新回到同一起跑線上,就看誰能夠挺過這一關,之前的榮耀都是虛的了。”
袁友立還是提不起精神說話,勉強笑笑,跟在他身後直接上了直升機。重新啟動的直升機轟鳴聲分散了人的注意力,升空後原路返回。
正當袁友立想閉目養神的時候,突然感到機身在劇烈地抖動,睜開眼睛看見駕駛員有些忙亂,意識到可能出了問題。
同樣感覺出了意外的陳主任大聲詢問駕駛員,但越來越緊張的駕駛員根本沒有聽到,慌亂之中露出了恐懼,不時呼叫說直升機很可能遇到了山間切變風,難以控製。
直升機在大山之間亂竄,像個醉漢般跌跌撞撞。駕駛員試圖將直升機拉升,但巨大的切變風迅速將其下拽。他在反複嚐試無果之後,又試圖遠離山體,還是沒能成功。機身在劇烈地跳動著,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使勁甩動著,隻能徒勞地掙紮。
直升機的高度迅速下降,駕駛員意識到直升機即將墜毀,於是大聲呼喊身後的乘員讓做好迫降準備!話音剛落,直升機就撞上了滿是雜草的地麵,“轟——”的一聲,一隻巨大的冒著黑煙的火球騰空而起。
冒著濃煙的直升機殘骸,繼續在凹凸不平的地麵上急速前衝,摔成許多碎片之後形成一幅變形的空架子。
一分鍾後,除了還在燃燒的漸漸熄滅的火之外,現場恢複了往常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