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家莊陷於了最危機的關頭,人命關天,我爹無奈,和二爺爺商量,我爺爺的葬禮是不是從簡,不用舉行繁瑣的路祭。
二爺爺沉思良久,喘一口粗氣:“這是俗規,怎麽能說改就該呢,展英展雄哥倆還在等著呢,怎麽交待?”
“我擔心會出大事,咱們家的輩分本來就是高的,全村人都到場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如果就著這事出了亂子,更無法收拾。”
“無法收拾……做的自覺應該做,得的自覺應該得。”二爺爺閉目沉思,不肯鬆口。他喃喃自語:“由他們去吧,咱們不能虧了你死去的父親啊,自家辦事,憑什麽管人家那麽多,管了也不領情。”
爹說:“當真出了亂子咋辦?”
二爺爺生氣:“我偏就不信了,都是同根相生,他展雄就長一顆吃人的心?”
我們家的打穀場很大,是祖上開墾的,地處村東南的山根,足足有一畝多,再向東半裏是小河,河那邊就是鬆樹林子。打穀場向北幾十步就是我們老餘家的家廟,因為寬敞,這些年全村幾乎都在這裏打場曬穀子,村裏的大一點的聚會,一般都在這打穀場上。
這隆冬季節,因有雪的覆蓋,大地白茫茫一片,打穀場就顯得很渺小了。
為爺爺送葬的人群全聚集到這裏,穿著的都是白色的孝服,顏色與雪地融為一體。
大姑為爺爺裱的紅色銘旌,高高的掛在旌樓之上,格外耀眼。旌樓是由兩棵丈餘的木杆和一根橫杆紮成,下邊紮在方桌腿兒上,銘征自橫杆掛到桌麵,自上而下書寫:餘公諱洪年八十一歲之銘征,外邊是若幹紅褐色的挽帳,親友送的,再外邊是挽聯,上聯書:天白地白山川白明明白白送父行,下聯書:季冷節冷人心冷冷冷清清涼兒心,橫批是:嗚呼哀哉。筆跡是我爹親筆。
銘旌的後麵是爺爺的大棺槨,再後麵是女眷兩旁跪立,銘旌前麵是爺爺的男性子侄,按遠近親疏長幼依次兩旁跪立,中間留一行禮祭拜的通道直至方桌,上有祭杯、祭香、蠟燭等物,專供祭拜之人取用。
爹跪在右側,匍匐狀,手捧三柱香,低頭側目,隨祭拜者行禮,將手中的香一柱一柱遞與祭拜者。
遠處,展雄叔的還鄉團兵丁在離村半裏地的鬆林外邊,每五十步一個,將村子團團圍住。
展雄叔在最後行大禮,按俗規他是本家子侄,是不必行大禮的,偏要行,爹就依他。他行的是二十四拜大禮,很慢,上香之際,展雄叔從爹手中接香,斜看爹一眼,低聲:“杆子呢,展好呢?”爹避開他的目光,低頭小聲嘟嚕:“沒來。”
一個兵丁在後邊的女眷堆裏挨個扳起她們的白色頭巾,露出麵目,魏老二逐個辨認,展好的媳婦被擒雞似地拎出來,展好的兒子垛兒比我小三歲,被魏老二一腳踢出人堆,捂著肚子發不出聲。
全場鴉雀無聲。
大禮行畢,鞭炮齊鳴,準備起棺,魏老二抬手一槍,展好媳婦倒下,一團紅色染紅雪地。展雄幾步躥出去,一手拎起垛兒,一手掏匣子槍,垛兒叫聲淒厲:“二爹……爹……俺不敢啦……二爹……。”小孩兒不知自己犯了那條,隻知道一個勁兒地求饒,展雄叔和展好叔是親叔伯兄弟,垛子叫得沒有錯,那聲音讓人揪心。
二爺爺猛一下撲到展雄叔跟前,聲嘶力竭地呼喊:“展雄,我的侄兒啊!”二爺爺輪起拐棍,在自己頭上亂打,一邊打一邊哭喊:“展雄啊,你這是幹什麽!作孽呀……我……跟我老哥哥一起走,行吧!”二爺爺的頭被他自己用拐棍磕破,鮮血順額頭流到臉腮,又流到嘴裏,說話時嘴裏向外噴著血沫。
展雄叔回過頭看到二爺爺,被他的模樣震了一下,但他的眼是紅的,露出可怕的光:“叔!……二爺!你以為你還是大家的二爺嗎,你看看人家讓我們活嗎!”
“不管咋的,這孩子是你的親侄兒呀!”二爺爺嘴裏含著血水,嘴裏咕嚕著含糊不清的聲音。展雄叔的槍已經掏出,對準不停的“哇哇”喊他二爹的小腦袋抅動了扳機——。
孩子不叫了,死了,展雄叔提著一條小腿兒一扔,扔出三四丈遠,雪地上溜下垛兒落地時劃出的一道深深的痕跡。二爺爺愣了片刻,上前一把抓住展雄叔的匣子槍就對準了自己的腦袋,——槍響了,沒有打著二爺爺,子彈呼嘯著穿過人群,穿透爺爺的銘旌,飛走了。
二爺爺一屁股坐地,“哇哇”地大哭,隻是聽不清說什麽。
魏老二一手指著遠處,示意給展雄叔:“看……那邊……”
順著手勢手看去,一個人影在雪地上向小河邊狂跑,展雄叔看得清楚,那是小展好叔,再跑不遠就到小河了,過了河就是鬆林,魏老二打手勢讓兵丁去追,被展雄叔製止:“不用追,讓他先跑二百步,我倒要看看是他跑的快還是我的槍子兒快。”
小展好叔已經逃過了對岸,在雪地裏摔一跤爬一跤向鬆林邊奔跑,眼見就要鑽進鬆林了,展雄叔的匣子槍慢慢抬起,瞄準半裏地以外的展好叔:“叭——”,展雄叔抅動了扳機,槍聲響起,展好叔應聲一頭栽倒,不動彈了。展雄叔收回還冒著青煙的匣子槍,在袖子上噹了兩噹,抬頭看看正準備起棺的送葬隊伍:“我不打第二槍,活著是他命大不該死,起棺吧!”
我爺爺的靈柩被人簇擁著緩緩向墓地前行,沒有哭聲,隻聽見大姑一個人“嚶嚶”的抽泣聲,爹爹戳她一下,止住了。
爺爺死後葬禮前後的這三晝夜,村裏死了六個人,禍及兩個家庭。我的頭皮麻麻木木的,走三兩步就摔一個跟頭。
二爺爺哭鬧不止,被展雄叔打發人抬了回家,展雄叔說,他就要用這些人的血祭我爺爺的在天之靈。
在墓地,展雄叔說了一些話,大體意思是:窮棒子用窮骨頭茬紮人,但長不了。往後大夥還要聽二爺的,他展雄在縣裏,誰願意當兵吃糧可以跟著走等等。
爺爺入土後第二天,展雄叔帶著隊伍回萊陽去了,走時還真帶走了三四個人,都是平時被杆子哥倆欺負過的,二爺爺也被展雄叔強行帶走了。
一大早我爹就催促我們自家的人給我爺爺圓墳,大姑悲從中來,痛痛快快的大哭了一場,最後仍是哭哭啼啼的不止聲,被我爹爹親自扶起來,爹說:“行了,都回去吧。”
眾人走完,我和哥哥被叫回來。爹在墳前蹲下,要抽旱煙,一時找不著火,我和哥哥忙著找來火石和火絨,費了好大的勁才嚓出火來,爹連抽了兩銅鍋,轉身對我哥:“去,到高處看著點,別讓人來。”哥哥聽話走了,爹又四下瞭望一周,到鬆樹堆下取來鐵鍁鎬頭,脫去棉襖,很快地把我爺爺的墳頭挖開,露出剛砌的青磚,用鎬頭全部撬開,爹向裏探身後又回頭喊我一聲:“過來。”
爹爹用搞頭撬爺爺的棺槨蓋兒,讓我向縫隙裏塞沙粒,最後是塞石子,很快出現一個大縫兒,爹爹對著裏麵喊:“活嗎還?”
——從棺槨裏伸出一隻手來,我渾身的汗毛立刻豎起來了,“蹬蹬”後退兩步仰麵跌倒在地。
是杆子叔,杆子叔從我爺爺的棺槨裏麵爬出來,他臉色漲紅,一口一口喘著氣。
“沒有憋壞吧?”爹問。
杆子搖搖頭,使勁喘一口氣:“多虧墊了個銅錢,要不然……”
“行了,快收拾一下。”爹說。
杆子叔順口問了一句:“他嬸子怎麽樣,沒事吧。”
此時杆子叔並不知曉展好叔、垛兒被展雄叔殺死。
詞曰:
寒光映照雪中血,
血中亦有雪。
血灑土地變血雪,
情以何堪兮悲慘雪血。
閉目遺淚心中泣,
群山旋影立。
憔悴心神苦尋覓,
人人人兮人性在哪裏。
《虞美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