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團真的來過,餘展彬一家三口遭不測之災,都死了,死的很慘。
兩個大人被勒死在自家的門框上,胸部各中數槍,眼珠子被勒得突凸出老大,像是鈴鐺一樣,舌頭吐到胸前,有三四寸長,麵目猙獰可怖,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兒被摔死在院牆的一角,頭顱都被摔成癟癟的葫蘆形狀,腦漿流出來,硬結在地上,孩子的小腳丫反搭在牆角的立麵之上,顯然是被人倒提著向牆上甩的。
杆子叔提著燈籠在前,其他兩三個人在後,向屋裏探視,見牆上寫有“殺人者展雄也”幾個大字,看到字跡,杆子叔明白了,兩條腿不停地瑟瑟發抖,展好叔看不得這死人的場麵,蹲在地上捂住肚子嘔吐不止,杆子叔踢他一腳,幾個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聽聽村外的山上仍然不時有幾聲槍響,大家不敢回家,也不敢往外逃跑,都乖乖又溜回我們家裏。在我爺爺靈堂上,燈火通明,人氣較旺,相互壯著膽子,杆子叔索性把白色的麻布大孝服穿在身上,把孝帽子也扣到頭上,孝帽子的前麵搭啦著一塊白布,從額頭蓋下來,遮住半張臉。
我明白那個孝帽子是我爹爹用的,因為爹爹是孝子,按膠東的風俗,這帽子讓孝子戴在頭上,額頭的白布就擋住了孝子的眼睛,意思是專心哭爹娘,不看銀子揚,爹爹的裝扮還有兩個棉花塞子,塞住耳朵,意思是專心哭爹娘,不聽槍炮響,其目的就是任何事不管不問,給幫忙治喪的人以充分的自主權,同時也為孝子日後推脫辦事不周的責任找到托詞。杆子叔這樣裝扮,用心就是隱蔽自己的麵目,見他這樣,眾人也都把麻衣穿上,多多少少還能驅驅寒意。
展彬叔是民兵團長,其實也就是村裏十來個人,六七條打鋼沙子的老獵槍,每村都是這樣叫的,常了也挺順口,他是杆子叔提拔的,杆子叔當了農會主任以後,缺少幫襯,因為二爺爺是由族長演變為村長的,輩分高,不理會他。三角鬥爭那陣,上邊三方麵的頭頭們(縣黨部、****、黑八路)大小事情都事先跟二爺爺商量,再由二爺爺編排給杆子叔,後來,八路坐穩了,要求村幹部必須是貧雇農出身的,杆子叔物色了全村的貧雇農,沒有比親弟弟順眼的,敢說敢幹不怕死,聽說聽訓聽命令。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劃成分、分田地的事情,如果沒有展彬叔,杆子叔一人還真是不行。
當年村裏土地最多的戶,僅僅三四家,也就是四十畝多一點的土地,六爺爺的親大哥,我稱大爺爺餘洪祖算是一家,他的四個兒子展英、展雄、展飛、展翔,四房兒子媳婦都已經娶全,因展英展雄都在縣城謀生,大爺爺不願意分家,一直攏在一起過著一大家子的大戶日子。那年,杆子叔帶領農會要分大爺爺的土地,其實當中確有隱情,當初因為兩家的地界糾紛,杆子叔被展英展雄哥兒倆揍得不能動彈,六爺爺還上門找過我爺爺評理。所以大爺爺認定杆子叔是公報私仇,死活不給麵子,不讓分他的土地,理由是,我與四個兒子分成五家以後每人僅有不到九畝地,憑什麽,憑什麽分我的地。分不成地,貧雇農不幹了,一大一小兩個陣營立刻分清了,貧雇農人多勢眾,硬是生生地把大爺爺的地給分了,還把大爺爺綁到台子上批鬥了三四天。若論強硬手段,展彬二叔的民兵團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據說展彬和幾個民兵還把我大爺爺給打了,大爺爺氣不過,兩個多月以後,一場大病,人差一點就死了。為此,我爺爺感慨過,說:“杆子這回算是報了仇啦,可是這啥時算個頭呢……”爺爺話到一半,又咽回去,此後爺爺到死沒有議論過村裏的事情。
杆子叔用同樣方法分了村裏僅有的兩家外姓人,魏老板的三個遠房侄子,每戶四十畝土地,房子也充公了,三家舉家投奔了叔叔魏老板,魏老板無奈,隻得給他們找個能混口飯吃的營生。展英、展雄、魏家哥仨在萊陽城相遇,展雄叔說:“置地置房,不如當兵吃糧,有錢有糧,不如手裏有槍”。他力勸魏老二拒絕了叔叔魏老板為他謀的差事,兩個人結伴進了縣保安團,當真幹起了拿槍的營生。
魏家哥們騰出的房子,被杆子叔用做村公所和民兵的團部,天天有人站在門口站崗放哨,凜凜威風。婦救會的人比民兵的人多,男人有些去當了兵,女人就明顯地多起來,杆子叔讓自己的老婆杆子嬸做婦救會長,婦女們人多勢眾,辦事往往比男人們的效果還要好,杆子嬸帶領大家和男人同樣的站崗值班,組織被分地戶的戶主或是老婆,到村公所開會、批鬥、呼口號。展飛展翔就是經常被叫去開會的主兒,哪個不老實,用繩索捆住,“嗖”地一聲就被滑到房梁上。
後來展雄叔從城裏回村,手裏拿著一顆手榴彈,到杆子叔家,手榴彈的蓋開著,擺出要拉弦的架勢,我二爺爺到場,吹胡子瞪眼訓斥展雄叔,讓杆子叔給展雄叔賠禮道歉,事情擺平,展雄叔回城了,二爺爺在杆子叔這裏落下了不少的是非,他天天琢磨二爺爺和展雄叔是不是一夥的。
杆子叔在我爺爺靈前坐著,一聲不吭,思索著今晚發生的事情。驚心動魄,大家都心有餘悸,埋頭不語。不便說話,我爹弄了些點心放在盤裏,乘機對杆子叔說:“天不早了,要不然都回家歇息歇息?”杆子叔沒有抬頭,沉悶語氣對著我爹:“你的那客人是怎麽回事,今晚的事,可與他無關嗎?”“無關。”爹簡潔地回答,沒有做出任何解釋。二爺爺進來,見杆子叔在,徑直走過去:“還在這呆著,快回家和老婆躲一躲。”“躲什麽躲?”杆子叔脖子故意擰了一下:“我遠走他鄉,你就得意了對吧。”“什麽話,你敢肯定他們不會來找你的麻煩?”二爺爺漲紅了臉,顯然有些生氣。杆子叔說:“那你怎麽敢說他們定會來找我的麻煩,你心裏是不是很清楚的?”
二爺爺被氣得說不出話,在地上狠狠地跺了兩腳,一手指向爺爺的靈柩,雙眼怒視著杆子叔說道:“天地可鑒,他、我……在這村裏幹了一輩子族長村長,就沒做過你這樣的缺德事,也不會得你這樣的報應。”二爺爺抬腿向外走,到門檻處又回頭對著我爹:“展強,你把他的……老婆藏起來,其他事以後再說。”二爺爺走時跺得地麵“咚咚”響。我爹沒有說話,守靈的眾多叔伯都抬眼看著杆子叔,他的脖子仍然擰著,顯著倔強的歪歪形狀,說道:“明天……明天到區公所說個明白!”說完似乎仍不釋懷,又道:“這天下究竟還是不是貧雇農的了?中農……中農和地主差多少?
憑什麽中農當家?”見大家沒有搭茬,自己嘟囔嘟囔地咕嚕了幾句,不再說話。
天快亮了,二爺爺又埋著頭急匆匆的進來,把我爹叫到一邊,耳語幾句,爹臉色大變,直接走過去對杆子叔耳語說話,杆子叔一邊聽著,腿就開始嘚瑟,此時已沒有了夜間的神氣,無助的眼神在二爺爺和我爹身上遊動,爹說:“別怕,不管怎麽說,都是本家的兄弟,他們回來祭拜,也屬分內的禮數。”
原來,展英展雄哥倆昨晚拉回來縣保安團的大半人馬,把村子圍成了鐵桶,剛才譴人給二爺爺送口信:“哥倆今天要參加我爺爺出殯的路祭典禮,全村一個人不準缺,全部參加路祭。不參加的,兵丁搜村,見一個殺一個。”
“怎麽辦……”二爺爺團團轉:“要出大事,要出大事……。”
展飛展翔也在靈堂,他們麵麵相覷,垂手低頭不敢說話。
二爺爺表情抽搐,他仰望房頂歎息,緊走幾步,突然匍匐到我爺爺的靈柩上,發出嘶啞的哭聲。
詩雲:淒淒秋草遇嚴霜,冽冽寒風衰枯薔。春秋交替本常事,苦撐難阻世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