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展雄叔是最迫切的事情,文明為此做了詳盡的安排,由杆子叔負責餘家老瑩盤的清理和整修,展鬆叔負責聯係展雄叔的故人舊友,會計隨在文明身邊,協調接待縣裏和鄉裏的陪同人員,處理具體事宜。因時間緊迫,其他的工作隻能暫且一放。

杆子叔腆著臉,心裏一百個不高興,但現在已經與文明捆綁在了一起,也由不得自己,想想也就是到現場指點一下而已,還是硬著頭皮去做了。

展雄叔回村那天,天上下了一場蒙蒙的細雨。

人們早已知道了消息,不用通知,老少全部自願出動,都集中到了村前,——我們家的那個老場院上。

幾十年的時光,村裏的街道和房屋都改變了容貌,但這場院幾乎一點沒有變化。大概是因為靠村莊太近,種上莊稼不夠雞鴨貓狗糟蹋的,所以在農業社時也是當做場院用,每季打完糧食,秸稈碎秧就地分成堆兒,各家碼起一個垛來,也省得往自家院子裏搬弄,燒火做飯的時候,婆娘背個簍子,撮一簍子就夠做一頓的。那會兒缺燒的,大家都省著用,哪家婆娘會不會過日子,看看草垛就知道,因此也有心眼大一些的,專等清晨或者夜晚背著簍子出門,順手牽羊撮別人的草垛。為此打了不少的架,婆娘們撕扯起來,男的一般先不動手,看著她們打,看看自己老婆要吃虧,立刻就出手了,一般都是兩口對兩口,分不出輸贏。但場院寬敞,練得開,打起來倒也很熱鬧。

這會兒遇上了單幹,場院也就被分割開來,一家一塊,埋上了界石,但整體還是在一起的。由於新糧沒有上場,舊的秸稈也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碎秧草沫,會計傳達文明的話:各家各戶連夜收拾回自家去,村前是一個門麵,堆著上百堆垃圾草,遠看像墳,近看像糞,既不美觀又不吉利。

大家聽話,一夜清理完畢,多半是衝著展雄叔回鄉,圖的是看個新鮮。場院恢複到了從前的模樣,下一場小雨,正好潤一下塵土,幹淨多了。

展鬆叔不知從哪弄出來一套鑼鼓家什,幾個年輕人拎著,叮叮當當到了場,人們見了,狂喜,多少年了,沒有聽到這玩意的聲音,咋一聽感覺格外的親切。隻記得1947年大參軍那陣,敲鑼打鼓送年輕人入伍,再後來,每年大年三十這天,敲打著鑼鼓給烈軍屬送光榮扁和光榮燈,那場景都曆曆在目。幾個老人兒上前,從年輕人手裏奪過家什,唬一句:“玩去,放下爺的瘸騾子,這家夥是你們能玩得轉的?搞得沒板沒眼的,……亂七八糟。”

年輕人吐著舌頭走開,幾個老人兒圍著展鬆叔說話:“從哪弄出來的,這家什?”

展鬆叔笑笑:“一直藏在家裏的,還用從那弄。”

“哦,你個貪汙犯……”

大家說說笑笑,有人撫摸著棕紅色的大鑼、小鑼、大鑔、小鑔,手指輕敲一下,貼在耳朵上聽聽,反複地聽著,末了用舌頭舔一下,嘴裏嚷嚷:“甜絲絲的呀……”

幾個人湊起來要打一場鑼鼓譜,看看人手不夠,展鬆叔撒目觀察,把餘超喊過來,餘超搖搖頭說不會弄,抬頭一眼看到了杆子叔,見杆子叔從場外一瘸一拐地走來,說道:“來了來了,杆子叔行,他會弄。”說著就迎上去,將手裏的大鑔遞上。

大鑔遞到了杆子叔的懷裏,他想推又推不回去,隻得接住,手提著上麵櫻子,走到跟前,往鼓麵上一扔,“鏜啷啷……”一麵鑔落在了地麵上。杆子叔狠狠地瞪展鬆叔一眼:“搞些什麽名堂,還敲鑼打鼓,……這樣合適嗎?”展鬆叔笑笑:“怎不合適,多年沒有練練了,今日人多,還不熱鬧一下?咱都這年紀了,熱鬧一回賺一回,嘻嘻。”杆子叔氣得臉變了形,心說這餘展雄算是什麽人,值得老少爺們敲鑼打鼓歡迎,當年領著人帶著槍回村,沒有殺幹淨你們,現在倒好,當成貴客歡迎,現時這人……還有原則?他白眼掃視一圈,見拿鑼鼓家什的都是些老人,值不得發作,況且發作了也無益,這年頭誰也不會買誰的賬了。往外看一圈,見全村的人差不多齊了,並無秩序,三三兩兩在一起,竊竊私語,心裏更是鬱悶:“娘的,當年歡迎展厚回鄉,也沒有這大的陣勢,這人……真是邪了門了,就是想看看還鄉團是什麽樣子?”

杆子叔的猜想,有一定的道理,大多人隻是聽說過,但沒有見到過真正的還鄉團,誰不出來看看熱鬧。

展鬆叔把大鑔又遞上來:“別拿把子了,來,撮一火。”眼睛直瞅著杆子叔。杆子叔抬眼看看,幾個人正眼巴巴地看著,如不接下,真就是掃了大夥的興,問一句:“文明呢,到哪去了?”展鬆叔說:“不管他,咱們誰也不管,就試試當年的鑼鼓手藝。”說話間就掄起鼓槌開了頭,緊接著銅鑼開了響,眾人都動起了手,杆子叔的大鑔也不由自主地拍起來……

鑼鼓聲特有的旋律和韻味,隨著鼓槌的起落,緊一陣,慢一陣,或抑或揚或奔或放,一會兒鈸音嫋嫋,如細雨絲絲,如一會兒緊鑼密鼓,如萬馬奔騰。這是民間最古老的不成樂器的樂器,樸素而又奔放,鼓點兒一響,一股純樸、一抹美妙、一腔親切,一絲甜蜜、立刻就會把人的心靈牢牢地抓住。鄉下農活忙,六七十年代,隻有在每年臘月底,才能聽到這樣的旋律,人們就不難把鑼鼓和節日聯係到一起了。

一場下來,大家練熟了節奏,上來了癮,杆子叔忘記了鬱悶,幹脆奪過展鬆叔手裏的鼓槌,鼓聲大作,重新開台,又練了起來。

一場接著一場,幾個老頭兒來了精神,仿佛回到了當年,他們年輕時的那個年代,催人奮進的鑼鼓,煥發出當年的**,像是注入了昂揚的鬥誌,個個甩開了膀子,搖頭晃腦,進入了佳境。

餘貴也來了,見到幾個老頭的怪摸怪樣,笑著打趣:“看看,——個個像是剛抽完大煙的主兒!”

一行車隊開來,人們知道是展雄叔到了,蜂擁湊上前去,餘貴向鼓隊老人們招招手:“別停別停,好鼓要敲在正點兒上,這會兒是正頭香主到了!”

老人們哪裏聽他的,放下家夥,都湊上了來。

首先下車的並不的展雄叔,而是我爹爹和我二叔,二叔身後就是菊嫚二嬸,再就是餘秀堂妹。

見這一車人下來,杆子叔臉上有些放鬆,和展鬆叔一道上前寒暄說話。第二輛車開過來,是展厚叔,他被展厚嬸攙扶下車,另一個是高埠鄉黨委書記李竟。展厚叔走進人群,眼睛看不見,隻是點頭,不住地點頭,嘴裏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我眼睛……看不見大家……”。

後邊的車門開了,下車的展雄叔、郝平副縣長和縣裏的其他幹部。

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展雄叔身上。

展雄叔下車,微微彎曲的背向前傾著,抬頭見場院上站滿了人,吃一驚,輕聲問郝平:“怎麽,這是……?”

“像是迎您的。”郝平對著展雄叔的耳朵輕輕說話。展雄叔臉紅著:“這……這哪使得,這哪使得……”

展鬆叔走上前,拉住展雄叔的雙手,僅僅地握著,嘴唇不停地顫抖,說不出話,兩人相互打量著完麵龐,又打量全身上下,展雄叔搖搖頭:“認不出……來,別……別憋慌我了好嗎,你是?……”眼淚流出來。

“……使勁兒猜啊?”展鬆叔也流出了淚水。

郝平與展鬆叔熟得很,對展雄叔介紹:“餘展鬆——,縣水利局長,退休了,跟您一樣。”

展雄叔眼睛濕潤,咧咧嘴,說不出話,急得用手比劃,意思是當年的展鬆叔要瘦小的多,現在都成了尼樂佛了。展鬆叔兩行眼淚不停地流,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展雄叔梗咽的聲音,終於說出話語來:“兄……弟!”

兩兄弟見麵,哭哭啼啼,在場的人都被感染,麵露傷感。展雄叔向大家點頭算是行了禮節,目光移開,在人群裏撒目,不見文明的影子,心裏疑惑:“那個……那個,達子的兒子……?”

展鬆叔心裏也是疑惑:是啊,這小子怎麽還沒有來,忙活什麽去了?

餘貴擠了進來,上前拉住展雄叔的手:“叔,我是……貴兒,貴兒,跟達子一撥的人,您能認出不?嘻嘻。”展雄叔仔細看看,認了出來,點著頭:“認得,認得,還帶著小時候的模樣。”

看著場院上圍滿的人,展雄叔眼淚更多了,陷於了沉思了,郝平問:“怎麽了?”

展雄叔擦擦淚,吩咐人從車上取下一個紙箱,餘貴打開看時,兩眼直溜溜的,愣住了。

箱子裏放著多個寫好的死人牌位,分別是:餘展彬之靈位、展彬妻呂氏之靈位、餘展好之靈位、展好妻張氏之靈位、餘垛兒之靈位……場院上鴉雀無聲,人們默默地注視著展雄叔,任由他將牌位端出來,一步一步緩緩走到場院的中間。

展雄叔腳步到處,大家主動閃開一條通道,他恭恭敬敬地將牌位一個一個擺好,然後後退十幾步,作揖行禮,“撲通”一聲,雙膝跪地,緊接著,就是二十四拜的大禮,起拜,叩首,起拜,叩首……緩慢的動作,顫動的嘴唇,伴著流不盡的淚水,展雄叔向他四十年前親自打死的人,行著跪拜大禮,一步一叩首,一步說一聲“我罪過”每一步都有淚水滴落到地上。他心裏懺悔,懺悔當年的魯莽,懺悔當年的不懂事。本來,他是準備將牌位帶到營盤燒掉的,但,一進村就看到了那麽多人,全村的人都在迎接他,他震撼了,餘展雄啊,你有什麽資格進餘家莊,有什麽資格進餘家的老瑩?現在這個地方,不正是當年為大爺送殯,槍殺展好一家的地方?雖然時過境遷四十多年,可是這場院,這兩旁的山,兩旁的水,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這裏的人……還是當年的那樣多,不,比當年的還要多的多,大家是在歡迎我,還是在等待我……,等待我回來做什麽?我餘展雄不值得父老鄉親的等待啊……八十歲高齡,在眾鄉親麵前跪爬膜拜,展雄叔臨時改變的行動,在場的人都為之動容,雖然很多年輕人不太了解那一段的曆史,但看看現場的氣氛,還是被深深觸動了。

大禮行到最後,展雄叔體力不支,癱倒在牌位前,點燃了紙錢,人就爬不起來了。

有人私語:“文明,文明怎麽不出麵攙扶一下,這幹部當得……”

展雄叔感到有人在用力攙扶他,想就勢站立起來,不料兩人一起倒下去,最後拚了老命,起身,定睛看時,淚眼模糊,根本看不清,隻是握著雙手,連聲:“有勞了,有勞……”

“二哥,我……是杆子啊二哥!”

“杆子,……杆子?”

“二哥!”

展雄叔和杆子叔同時張開了雙臂,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兩位滄桑老人,抱得很緊,很緊。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不了時勢啊,兄弟……”展雄叔哭著說話。

這是餘家莊有史以來最感人的場麵,小小的平頭百姓,卷進了改朝換代的曆史洪流,親曆了江山易主的變遷,個人的命運,除去隨波逐流,豈能由自己做主。杆子叔和展雄叔的一個擁抱,詮釋了恩愛情仇的距離,見證了幹戈玉帛的代價。體味了血脈根絡的涼熱。

餘貴不由自主扯緊展鬆叔的手,親見著展雄叔和杆子叔那如膠似漆的擁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張張嘴巴:“媽呀,真的啊?……”

展鬆叔瞥一眼餘貴:“不真的又是什麽。”

見餘貴不語,展鬆又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各自回頭看後頭。你願意,這樣的悲劇就繼續,一代一代地演下去吧。”

“可是……”餘貴著急敗壞地辯駁。

展鬆叔嗬斥:“什麽可是,我陪客人去。”

展鬆叔一甩手,離餘貴而去。

詩雲:閱盡春秋始識寒,曆經坎坷知冷暖。本是過往人間客,作踐人生為哪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