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發祥出獄,人還沒有回村,就先弄出了大動靜,其氣焰之囂張,可見一斑。

事件確是給文明又增添了一塊心病,本來已經焦頭亂額,再加上這一出,鬧得全村沸沸揚揚,人心惶惶。杆子叔展鬆叔聯合上場,天天泡在餘達屋裏,密謀計策,完了就由餘達出來對文明傳話,指手畫腳。大致不離一個主題,就是:收拾了餘貴團夥,餘家莊一切太平。“餘貴團夥”,是展鬆叔先這樣說的,杆子叔在後邊也這樣叫,後來餘達也默認了。文明搖搖頭輕蔑地說道:“這不是問題的焦點,他們算是團夥嗎?頂多算是自私自利,想多占些便宜而已,我根本沒放在眼裏呢,你們再不要天天開老鼠會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話是說出去了,但心裏也是真的沒有底兒,自上任以來,工作毫無起色,老問題積壓成堆,新矛盾不斷出現,文明捋了捋:機務站投標、重新上照明電、接待餘展雄、母親病重、餘發娟住院……,很多事情,並不是一件一件地有序而來,而是一齊壓下來,往粗了想,解決不了問題,往細了想,越想越頭疼。

會計進來,匯報機務站投標的情況,全村唯一出來投標的隻有發瑞一個,情況很不樂觀。文明急眼了,說道:“那哪成?要不然你我各投一個,略高一下標底就行,反正不能讓這小子弄了去,到那時分文沒有,我們找誰哭去?”會計遲疑一下,問:“這行嗎?我手頭哪有這麽多的錢。”文明嗬斥道:“傻呀?弄到了我們手裏,再轉包出去,反正我們私人又不欠他的錢,他還想用白條子頂賬?頂誰的去?”會計眼睛一亮,臉微微泛紅,說道:“嗯,這樣好。那我們幹脆把標價抬起來,以防萬一。”文明點點頭,會計臨走又道:“這樣,……幹脆讓兩個老家夥也去投標,多人參合一下,讓發瑞莫不著頭緒,豈不更好?”文明知道,“老家夥”是指的杆子叔和展鬆叔,點一下頭:“行,跟他們,——可以交底兒,去吧。”

“你不親自過來投標啊?”

“廢話,你一手就搞定,我去做啥?”

會計走後,計生委的車到,文明楞一下,才想到是早約好,準備送母親去醫院檢查的,因史桂芬病情已經十分嚴重,不能再拖下去,餘達一直不同意,悄悄說道:“已經這樣了,去了也是白去,死在醫院裏怎麽辦,那就是連一個家也沒有了。”文明說:“都什麽時代了,還講那一套,無論如何,必須去醫院,不能眼看著我娘遭罪。”開車的司機也幫著勸說,好歹上了車,慢悠悠地駛出村口,史桂芬一直回頭看著,眼淚撲簌簌流下來,餘達問:“怎麽了?別硬看了,累得慌。”桂芬說:“不,……讓我多看一眼,這次離開,……怕是今生再也看不見餘家莊了……”話語悲切,餘達拉住妻子瘦如幹柴的手,撫摸著,眼圈裏滾著淚:“不許瞎說,還……沒有和你過夠日子呢。”文明說:“娘,您自己不要泄氣,我們是都有信心的,……再說了,民師開始落實政策,您這次正好夠條件,表格已經下來了,回頭我就幫您填寫。”史桂芬捂住胸口,喘息一會兒,慘淡笑一下:“文明啊,娘是苦命人,……恐怕沒那個福分消受了。”

車行到半路,史桂芬麵色蒼白,雙目緊閉,牙關緊咬,捂住胸口的手開始顫抖,餘達輕聲叫幾聲,不答應,文明心裏發了慌,直聲呼喊:“娘,娘,……娘啊,娘您可別嚇唬兒子呀,娘……”

任憑文明呼喊,史桂芬始終沒有應聲,兩行淚水,從緊閉的眼角處流出,順兩腮淌下,文明替她擦試一下,見僅有呼吸尚存,禁不住嚎啕大哭:“娘啊,你醒醒啊娘,咱這就去醫院,一定能治好的,娘您堅持呀……”

司機把車停下,看看史桂芬的狀況,感覺大勢已去,問一聲:“怎麽辦,繼續往前走啊?”文明正在悲著,抬頭怒吼:“什麽意思,這狀況不去醫院還能去哪裏!”

餘達流著淚,咧著嘴:“看來真是不……不不行了,回家也行,孬好也應該有個家不是。”

文明不依,哭嚎:“爹呀,怎麽這樣說啊,虧我娘跟你苦了一輩子,……你不要說話了行不?治娘的病有我,你不要管了。”

司機被文明嗆得沒有話說,回到座位準備啟動。

一輛轎車迎麵駛來,路麵太窄,會車困難,這條路是餘家莊通往萊陽唯一的路,沿途並不寬敞。轎車先停了下來,文明心裏想罵,卻見轎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跟司機擺一下手,司機慌慌忙忙開門下了車。

從轎車裏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高埠鄉黨委書記李竟,另外的都不認識。沒等司機說話,文明先開口哭起來:“俺娘,病得很重……”李竟一楞,沒有反應過來,後麵又一輛轎車跟了上來,停靠到了李竟的車後。

李竟上前說話,兩轎車都有人開始下車。

原來,是縣裏的車,車裏麵坐的,正是從台灣回鄉的展雄叔。

李竟看到了文明,一肚子火氣,沒有罵出口,卻得知史桂芬病危的消息,一邊是病危的小姨子,一邊是歸鄉心切的餘老先生,陪同的還有縣委的領導,心裏一急,額頭冒出了汗水:“打了一早晨的電話,怎麽不接?”

“沒有啊?”文明瞪大眼睛。他哪裏知道,電話線兩天前就已經被發瑞一幫人掐斷。

餘達也下了車。

那邊,一個老者被人攙扶著下了轎車。

李竟為雙方一一做著介紹。

餘達看時,展雄叔哪裏還有當年的半點影子,雪白的頭發稀稀疏疏,暴露的頭皮依稀可見密密麻麻的褐斑,麵部全是斑斑點點,像是撒遍了芝麻和黑豆,下墜的麵部肌肉將嘴唇裹住,眼睛老大老大的,眼球突出。餘達仔細辨認著展雄叔的相貌,回想起展雄叔年輕時的印象,也隻有這眼睛還似呼相像,個頭兒,比年輕時明顯的矮一大截,當年魁梧雄健的身材無影無蹤,餘達心裏一酸,早已忘記了展雄叔做還鄉團長時的殘忍,握住展雄叔的雙手,口還沒有張開,已是淚流滿麵,叫了一聲:“展雄叔,……我是達子啊。”

展雄叔並不驚訝,因為縣裏已經為他介紹了餘家莊目前的情況,知道餘達接了展鬆叔的班,在村裏主政多年,做了不少的好事,隻是一時記不起這孩子的模樣,這會兒見了,格外親切,撫摸一下餘達的臉,替他擦拭去淚水,隻點著頭說不出話,臉上老淚縱橫。

半路上相遇,都顧不得過多的寒暄,得知史桂芬病重,急著去醫院,展雄叔上車探詢一下,見其右手抓住左胸不放,吃一驚,沉思片刻,從自己衣兜掏出一小藥瓶,倒出小許,著人瓣開桂芬的牙齒,慢慢送入口中,直起腰來,老人已經是滿頭的大汗。

文明將信將疑,狐疑的眼神看著這個叫“爺爺”的老者。

展雄叔說:“我不懂醫,……但我看著狀況,像是心梗,……我就是這病,這不,藥隨身帶著呢,試試看吧。”

“還去醫院嗎?”餘達問道。

“醫院,那一定要去的。”

縣裏麵陪同展雄叔一道來的帶隊負責人,是副縣長郝平,她對餘家莊並不太熱心,年上將母親接到城裏去住,就更生疏了,餘達和文明都感到拘謹,不好意思過多的搭話。

大家客套幾句,考慮到餘達父子急著送史桂芬去醫院,村裏沒人接待,展雄叔到餘家莊也隻能改日了。

車隊調頭回轉,慢慢駛回縣城。路上,史桂芬蘇醒過來,文明驚喜:“想不到這個爺爺還真是一個貴人。”餘達沒有吭聲,心裏像是砸碎了五味瓶子,不知從那說起了。

史桂芬被醫院確診為心血管的毛病。相比之下,從前身上那些其他的毛病就顯得不那麽重要了,但僅這一項,也足夠餘達爺們喝一壺的,因為最佳的方案是手術,以萊陽當時的醫療條件,根本做不了,首選醫院是北京,其次是濟南,再其次就是青島或者煙台。餘達偷偷地流淚,史桂芬說:“不做了,不能為我一人,把兒女都累死,我好好養著,活到那兒就算到哪兒。”

展雄叔前來探望,了解了實情,說:“那哪行啊,手術必須做,錢的事不要犯愁,我一人擋了,你們盡快準備,就去北京。“文明喜出望外,電話與大哥發明聯係,由發明和大妹陪母親進京治病,他和父親餘達陪展雄叔回餘家莊祭祖省親。事情剛剛敲定,餘達拍一下腦門,忽然想起了我,知道我在省城的工作,說一句:“對了,餘傑不是在省城當大夫嗎,先問問他,怎麽樣?”文明癟嘴道:“都這多年不聯係了,還好意思找人家啊?忘了當年你們民兵害人家破人亡了?”餘達臉紅:“關我何事,那時我還小呢。”

展雄叔聽了,莫名其妙,問:“啥事?”

餘達歎氣道:“叔,一言難盡的,這餘傑就是當年餘展強大叔的兒子,現在省城大醫院做大夫呢。”

“展強?”展雄叔沉思一下:“嗯,知道了,……他有三個兒子呢。”

餘達顧不得多說話,一人直到軍休所展厚叔家裏,電話打到省城,谘詢了我做心血管手術的事情。隨後作出決定,改為到省城為史桂芬做手術。

一切安排停當,餘達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對展雄叔道:“叔啊,這會兒咱就不著急了,既然人都已經到了萊陽縣城了,不妨住三兩日,讓文明先行回去,替您老安排一下,行不?”展雄叔笑:“我已經在城縣裏住了兩日了,還住下去?”

餘達說:“您回一趟老家不易,怎麽也得讓大夥都在心理準備一下不是?再說了,您還不知道吧,二爺家的展厚,就住在縣城的療養院呢,老兄弟們先見一麵,多好呀。”展雄叔臉紅一下,顯得尷尬:“其實,……我回趟家哪用驚動老小爺們兒,隻是你說的展厚,……他住城裏啊?”文明接話:“嗯,我大爺爺住軍休所,國家養著呢。”展雄叔笑一下:“那好,先去看看餘展厚。”

文明呲牙咧嘴,憨笑著離開,回餘家莊安排接待展雄叔的有關事項。

他到車站雇了一輛三輪摩托,爬上去坐好,一路上心如明鏡,喜滋滋地合不攏嘴。想象著首先要理順杆子爺的心態,這年頭了,還老是記著從前的小九九,也太掉價跌份了,再怎麽說咱也是主人,展雄爺再怎麽強勢也是客人,主人沒有姿態那還叫主人?第二件就是安排人到瑩盤整理一下祖墳,特別是展雄爺的近支近墳,除去雜草,平靜場地……這事兒,還是杆子爺熟悉,那老塋地,年輕人和生人哪能搞清誰是誰的墳?至於食住,還用別人勞心勞神嗎,人家老先生為我娘治病花那麽多的錢,……幹脆,把自家的新屋騰出來,讓老人家住進去,讓自己媳婦給老人家做小灶,讓父親餘達和展鬆爺杆子爺等老一輩人陪他吃喝,豈不溫馨……車近村口,文明下車,一人進得村裏,遠遠地見著人就打招呼,人們答應著,卻投來異樣的目光,文明納悶,卻也並不理會,心說大概是擔心我娘的病情,又不好意思打探的緣故,他們肯定不會知道娘遇到了貴人,更不會知道展雄爺已經回來,這昔日的還鄉團頭子,咋一聽還不把一些人嚇出尿來?想一想也真是有意思得很,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轉來轉去,曆史又回到了原點,還鄉團都回來了,真的還鄉了,而且還是風風光光,誰能想得到這一層?難道真的應了古語,風水輪流轉,明年到我家?

拐過彎兒,就到了自家門前,見杆子叔和展鬆叔都在門前站著,媳婦兒在跟兩老人比劃著說話,會計站在那裏聆聽。文明心底一震:怎麽,又發生了什麽事?上前幾步,隻見自家的兩扇大門,每扇都貼著一張大大的白紙!

“什麽意思?”文明腦袋“嗡”一聲,上前看得仔細,是一幅對聯:父做官子做官一對壞灌(官),母教書女教書三個全輸(書),橫批:還不快死!

“他娘的……”文明心裏罵,兩隻眼前麵一團漆黑,身子晃了兩晃,會計上來扶住,終沒有倒下。

萊陽世俗,大凡家裏父母長輩去世,大喪期間,門上才貼上白紙,以示主人白孝在身,且孝期三年,三年不貼紅色春聯。正常人家,父母健在,最忌諱這白虎重孝,偷偷將白紙貼到人家門板上,的確是缺大德下三濫的勾當。

文明心裏明白,如沒有不共戴天之刻骨仇恨,不是心懷齷齪的缺德不軌之人,定然不會做這種肮髒下作之事。餘家莊自古以來,這還是頭一次,不僅僅是惡心一下,簡直就是侮辱啊。文明咬咬牙:“有人,跟……跟我叫上真勁了!”見媳婦擦眼膜淚,吼道:“不許哭!哭給誰看?這回,老子倒要看看是誰在哭,誰在笑。”

會計過來說話,文明問一句:“那事,妥了沒?”會計看一眼杆子叔展鬆叔,低聲道:“妥著呢……”

杆子叔展鬆叔知道底細,自管默不做聲。

會計道:“他們這不正是……沉不住氣啦?”

會計指的是發瑞,文明心裏明白,他定了定神,朝杆子叔展鬆叔說一聲:“爺爺,進屋說話。”

會計手指一下門扇上的白紙:“我……我去找水,刷掉它。”

文明喝一聲:“留著,都進屋。”

詩雲:做事失分寸,神鬼亦驚魂。橫死入真命,惡貫偏滿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