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子叔被餘貴嗆白得無地自容,就勢軟綿綿倒下,其實是裝死。

餘貴見狀,慌了手腳,上前試試呼吸,慌慌忙忙找來兒子發瑞,兩人一齊動手,搬弄到炕上。停了一會兒感覺還是不對勁,這杆子叔整天病怏怏的,萬一死在自家炕上怎麽辦,對發瑞使以眼神,弄來白酒,倒出小許,弄到杆子叔嘴裏,把人扶起來,由發瑞背著,他在身後撮著杆子叔屁股,急忙忙送回家去。

進門見到翠屏娘,也不多說,隻簡簡單單幾個字:“喝醉了,送回來好好歇著。”

爺倆頭也不回匆匆離開。

卻說剛才的過程,都被展鬆叔實實地看在眼裏。

展鬆叔被餘貴揭得麵子上過不去,氣呼呼地回了家,心情激動,坐不住,心想杆子也未必能賺到一句好話,於是又抬腿出門,往這邊溜達過來。

老遠看見餘貴父子前背後撮,把杆子叔往回裏弄,像是扛死屍一樣,心說大事不好,把人給弄死啦?緊走幾步,遠處盯著,等餘貴爺倆匆匆離去,迫不及待地進了門,見到翠屏娘,並不顧得打招呼,隻說:“快快,快快,看看他們把人怎麽樣啦……”

“不是喝多了嗎,過一會兒酒醒了就好了。”翠屏娘平靜地說。

展鬆叔匆忙著進屋,翠屏娘也跟著進來,不料想杆子叔正站在地上用涼水漱口,一口水噴出來,噴了展鬆叔整個麵門,酒味、口水味、喘氣的原味夾雜在一起,展鬆叔熏得惡心難當,罵道:“搞的什麽名堂,怎麽還裝死狗,被人送回來。”

杆子叔表情尷尬,緊一下鼻子:“真能說,這王八蛋盡揭人短,誰能坐得住,自己哪能出得門來?”

展鬆叔說:“也是,這小子……像瘋狗,逮誰咬誰。”

杆子叔道:“咬人那也得有理由,他這不是喪心病狂嘛。”

兩人議論起餘貴父子的所作所為,心裏都憤憤不平。

幾十年來,杆子叔展鬆叔兩人第一次為同一件事情,心情和口氣出奇的一直,對餘貴爺們憤恨至極。

展鬆叔歎口氣,回想起單幹以來的很多事情,心底的火氣像是燃燒著了,從嘴裏呼吸出來,噴得舌頭嘴唇發燙,他用手指一指自己的嘴,對杆子叔道:“這兒,這兒的氣能著火了,不信你點上試試。”

“誰不這樣,你以為我不上火。”杆子叔咂吧一下嘴:“這回可道好,村裏的大項目大資產都到了餘貴他爺們手裏了,與當年的惡霸地主有什麽兩樣?……真是奇怪了,怎麽幹了幾十年,到頭來全村都欠了他的。”

展鬆叔也是歎氣:“老哥,不懂了吧。”背過臉停頓一會,又轉回來,眼睛有些濕潤:“這叫資源重組,利益重新分配,你懂不?”

杆子叔答不上話,但感覺新奇,伸長了脖子等著聽。

“自古以來,都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你想想,這次重組和重新分配,哪些人最占便宜?一是從前的既得利益者,他們有本錢,二是新權貴,他們有條件。”

“我不明白。”杆子叔道:“不是說大鍋飯不行了,大夥都沒有積極性了嘛,誰願意想那麽多深奧的道道。”

“誰沒有積極性,是老百姓嗎?你想想,當年下去哪些人,他們幹社會主義有積極性嗎?現在這幫人都回來了,重新掌握了權利,當權者沒有積極性,這社會主義能幹好?他們正要打土豪要分果實呢,打社會主義的土豪,分老小爺們的果實,他們就是有這樣的積極性。”展鬆叔很激動,嘴裏噴著唾沫,噴到了杆子叔的臉上,杆子叔摸一把,展鬆叔並不理會,繼續:“反正,人活一輩子,遇上一次打江山就不易了,還能回頭再打一次?拉倒吧,都土埋脖子的人了。”

“不懂不懂。”杆子叔不太耐煩:“不說你那些大道理不行?就說餘家莊,餘貴爺們已經占了那麽多了,這次的機務站,無論如何不能再讓他們得逞了,這事兒,如果實在不行的話,你我就出麵,行不?”

展鬆叔苦笑:“你以為咱倆有幾斤幾兩啊,……沒聽說嗎,餘貴長子發祥快釋放回來了,這回,餘家莊的好戲,要演大了。”

“什麽,發祥回來?不能吧,這才幾天,……不是三年嗎?”杆子叔發愣。

“誰知道,可能上邊找了人,或是花錢了,不說了不說了。”展鬆叔擺一下手。

“娘的……”杆子叔罵一句,後麵還想罵,咽了回去,嘴裏嘟嘟囔囔:“難怪貴兒這小子這麽猖狂,原來是這樣。”

天色已晚,翠屏娘做上了菜,兩人喝了起來,說一些從前的經曆,多是閑話。

幾十年了,杆子叔展鬆叔兩人真正坐到一起喝酒說話,尚屬是第一次,是餘貴的刺激,把他們逼到了一起,展鬆叔端著酒杯,仔細打量著這位叔伯兄長,發現杆子叔的確顯得很蒼老了,想他當年的他那副藐視一切的傲慢,如今也都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心裏添一絲涼意。

“咦,怎麽不喝?”杆子叔發問。

“哦,……喝,喝。”展鬆叔答應,將杯中的酒飲盡,太急,嗆了一下,酒水噴出來,飯菜也噴上了。

杆子叔發笑:“嘻嘻,老了吧?這也就是我,換別人誰吃你噴汙的東西!”

“拉倒吧,你那山羊胡子咂吧的筷子,還有臉伸手夾菜呢。”展鬆叔看杆子叔一眼,撇嘴:“看你那眼屎,掉到盤子裏邊,就是佐料了。”

杆子叔忙著用手搓揉眼角,張著嘴笑:“這就應驗了一句話,叫著,——你不嫌我腳兒大,我不嫌你淚兒蠟……”

兩人喝得滋潤,不覺忘了時間,此時翠屏娘已經和衣躺下睡著,展鬆叔說一句:“時候不早了,我……回……”

一句話沒有說完整,聽後牆窗戶“稀裏嘩啦”玻璃破碎的聲音,緊接著就是其他的窗戶,“砰砰砰砰”被木棍敲擊的聲響。

展鬆叔跳起來,厲聲喝問:“誰!……誰?”

外麵沒有回音,展鬆叔罵:“哪個缺德的畜生,欺負到老子頭上來了!”他看看杆子叔,杆子叔嚇得不輕,額頭已經出來汗了。

翠屏娘被驚醒,點燈挨間照亮,看看窗戶上的玻璃所剩無幾,嚇得戰戰兢兢,說不出話來。這玻璃還是半年前翠屏特意回來幫著安裝好的,不想被人砸成了碎片,心疼得欲哭無淚,兩眼直直地看著杆子叔和展鬆叔,磕磕巴巴,費很大的勁問道:“是……你們說了什麽壞話,被人……聽去了是不?”

展鬆叔搖搖頭:“別亂想了,沒有的事。”

杆子叔恢複過來,來了精神,衝窗外罵一句:“娘的,還是不帶種,為什麽不明著來?”

一陣涼風從窗外吹進來,他下意識地繃一下雙臂,詢問展鬆叔:“怎麽……辦,弄點東西幫我堵上,今夜還要過啊。”

展鬆叔“嗯”一聲,還沒有動身,就聽到展鬆嬸的聲音,一愣神人就進了屋,展鬆嬸一臉的沮喪:“大半夜了還不回家,快回去看看吧,咱們家和這兒一個樣!”

“什麽?……”展鬆叔楞在那兒。

“反了反了。”杆子叔在地上轉著圈兒:“打了一輩子鷹,末了還是被鷹啄瞎了眼睛。”他抬頭看看展鬆叔,心裏充滿了某種期待。多少年了,兩人一起搭檔的也不算短,可是展鬆的心從來就沒有和自己綁在一起,這一次,是餘貴爺們親自把兩人同時放到了對立麵,再加上餘達和文明,這麽多人收拾不了餘貴團夥?

展鬆一聲不吭,低頭沉思許久,蹦出一句:“先堵窗戶吧。”

他生氣,心裏責備文明,一直不過來看看,這麽大的動靜,他不會不知道的。

這一夜的事,確是發瑞雇人砸了展鬆叔和杆子叔兩家的窗戶,但奇怪的是全村的狗一聲沒有叫喚。展鬆叔杆子叔哪裏知道,這幫人在砸窗戶之前,首先氣勢洶洶地直奔到了文明家。

當時文明正準備上炕睡覺,三個年輕漢子破門而入,每人手裏拿一刀子,傲慢地坐到沙發上,眼神鄙視著文明,都不說話。

文明心眼轉得快,笑問一句:“哪路的兄弟,做什麽?”

“別瞎扯,誰和你是兄弟!”胖乎乎的光頭喝道。

“不管是不是兄弟,進得一個門,便是一家人,啥事請講!”文明臉色一變,挪移一下身子,因身體有傷,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沙發上,三人同時驚愕,想閃身,文明卻止住了身體,穩穩地站住了。

瞬間的舉動,文明心裏有了數,原來他們也是膽怯,於是壯膽喝問:“要做什麽,說話吧!”

“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光頭的一個憤怒地瞪著眼。

文明道:“少來這一套,有話快說,要撒野也要看看地方,惹急了,你們出不去餘家莊,信不?”

“行了行了!”另一個瘦的“騰”的站起來,刀尖逼到文明的麵門:“老實說,我們祥哥回來,你……怎麽不去看他?”

文明一楞,摸不著頭腦:“什麽祥哥,關我屁事?”

光頭“呼”地上來,對著文明:“餘發祥出來,你不知道,還當什麽支書?告訴你,我們都是一塊出來的哥們,你可打聽好了,那個不是支書先來看望拜訪我們?

你……怎麽回事?”

文明腦子突然明白過來,原來……發祥出來了,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這幫地痞,從監獄出來,氣焰反而更加囂張了,什麽意思,想給我下馬威?看著三張猙獰的麵孔,文明仿佛又見到了發祥那張討厭的臉:貪婪、自私、狠毒……,父親的身體,不就毀在他的手裏?這筆賬還沒有算呢,餘發娟卻先到醫院住著,賴上了……,娘的,剛從牢裏出來,就貼貼上來,張揚什麽?

再挨個看看眼前的三張臉,一樣的感到惡心,雖然個個一臉的凶相,文明不但毫無懼色,反而鎮靜下來,冷笑道:“……我當什麽大不了的,原來是幾個囚徒啊,在裏麵沒待夠是不?不要緊,我這有人命一條,再不夠,加上我老婆孩子,共三口,拿去試試?”

這哥幾個本來都商量好,出獄後先相互幫忙,殺出一條路來,現在文明把弓拉滿,三個人反而被將了軍,真動刀子,又沒了膽量,一時語噻,說不出話來了。

文明來勁,罵道:“回去告訴你們的狗屁祥哥,餘家莊是政府的天下,不是他的地盤!在道上混,你們給老子當學徒,老子還要掂量掂量呢。”

“好!你等著……”三人舉著刀子後撤,話語裏仍是硬撐著頹勢。

“滾,滾吧!”文明怒喝。

三人從文明家出來,麵見餘貴,敘說文明不吃這一套,發瑞不服:“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先收拾收拾文明的兩隻老爪牙,看還猖狂不!”

製定了砸杆子叔和展鬆叔窗戶玻璃的計劃,先行給各戶的狗喂上蒙藥,後由發瑞帶路,先砸了展鬆叔的玻璃,後砸杆子叔的玻璃。完事之後,三人各得了發瑞一百元,趁夜匆匆離去。

詩雲:貪得無厭心難收,利令智昏何時休。一腳踏上奈何橋,反覺聰明過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