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家莊很多人聚集到了後山的洞口。

部隊來了兩人,打開了山洞的鐵門,發現兩個孩子果然就在洞口裏邊,蜷縮著成了一團。他們哭累餓困,依偎在洞口睡著,昏迷了。

原來,兩個小東西早晨出門就直接跑到山上玩,玩膩,奔著機務站的營房下來,處處新奇,轉悠一圈,見山洞大門敞著,四處沒人,大膽地跑了進去。兩個在裏麵玩迷藏,走到了山洞的深處,被臨走的戰士誤關在了山洞,待他們摸索到洞口,拚命哭喊,外邊人早已開車離去。

好在有有驚無險,餘達長出一口氣,說一句“謝天謝地”,人就軟綿綿癱倒在地上,高低不願意起來。

找到了孩子,文明來了精神,訓斥那戰士:“營房搬走了也就是搬走了,還回來鎖洞做什麽,這不是害人嘛。山洞能搬走也行,不能搬就屬餘家莊的,還有這房子這操場,都這樣!”戰士已經為孩子的事嚇得不輕,連連點頭:“是是是,我們回去一定跟領導匯報。”

第二天部隊打來電話,邀文明去一趟,經討價還價,部隊願意出讓後山三十年的管理權,文明不高興,說:“這地盤本來就屬餘家莊的,當初你們是無償的占用,怎麽到了這會兒你們還要做有限出讓,搶了人的東西最後又高價賣給人家,這與八國聯軍搶圓明園文物,最後又賣給中國有什麽兩樣?”部隊股長說:“這是兩碼事,當初的事情咱們管不了,現在這地兒上了總參謀部的地圖,我們一個小小的管理處,哪能做主,現在閑置不用,不能代表戰時不用,經過幾十年的建設,機務站現有房屋兩千多平米,操場開闊地三千平米,主要的是山洞,洞內麵積兩千平米,堅固的鋼筋砼結構,按照上邊規定,隻能封存,不能廢棄。這些設施到了你們手裏,說不準一年半載就白白糟蹋了。”文明說:“那是農民沒有維護經費,你們住上一個班,每年連維修帶養兵得多少錢?這個錢轉給我們餘家莊,保證差不了。”

最後部隊妥協,撥給餘家莊三萬元的管理費,管理三十年。簽協議現場,文明邀請了展鬆叔參加,他是八路通,跟部隊打交道從來就沒有吃過虧,餘達在村裏主事那陣,大事小情的也沒少請他出麵。

酒下了肚,展鬆叔開始數落文明,說餘家莊正在走向衰落,這衰落是在你們爺倆手裏開始的,有根有據,文明被數落哭了,接著展鬆叔也哭,哭餘家莊的現狀和未來,兩人哭得一塌糊塗。

展鬆叔說:“沒有想到你們爺倆這樣無用,這都什麽年代了,連上電的能力都沒有,誠心讓大家回到舊社會?”文明受不了刺激,端起杯子,連喝了三杯,將頭不停地用力往牆上碰,尋死覓活,首長們上前勸說,展鬆叔說道:“別勸他,讓他瘋。”

股長說:“怎麽這樣,什麽大事能愁成這個官目,不就是七萬塊錢嗎,再給你加四萬夠了吧,回去趕快把電扯上,千萬別把罪過轉到部隊上。”

事情妥了,文明破涕為笑,展鬆叔說:“這回你厚實了,上電的錢夠了,機務站的地盤兒是淨賺。”

文明摸摸腦袋:“哎,不知這地盤怎麽處理,留在村裏也沒有用,賣掉……不太合適吧?”展鬆叔說:“買給外邊人是不合適,但是如果在村裏投標承包了,還是說得過去的。”文明說:“嗯,大爺爺您說得對,不過,這七萬先別說出去,我是想……先從社員手裏集點資金,眼下村裏一點積累都沒有。”展鬆叔說一句“那是你們的事”就不再說話了。

……

消息不脛而走,大夥都知道機務站要承包,發瑞又瞪大了眼睛,跟餘貴算一筆賬:“三十年的承包期,標底七萬元,數遍全村,哪個能出得起,到頭來還不是我們爺們的?”餘貴說:“平均下來每年就是兩千多,那空殼山洞和營房能生錢?”

“怎麽不生錢,把山洞裝上一台製冷機,做保鮮庫,肯定賺錢。”發瑞胸有成竹。

爺倆說話,沒注意外麵有人敲門,來人急了,喊了一嗓子:“家裏有人沒有?”

餘貴開門,是餘超進來,氣喘籲籲的,說不出話。發瑞問一句:“叔,什麽事,急成這樣。”

餘超穩一下情緒,鼻子緊兩緊,眼睛看著餘貴眨巴幾下,掉出淚來:“是……是,家裏的婆娘住醫院了,錢不夠,看看能不能幫我救救急呀?”不等餘貴開口,發瑞搶著說道:“那當然,叔你要多少,說個數。”餘超沉思一下說道:“總數是三千,不過,哪好意思全從你們這裏借,你掂量著給點唄,餘下的我再跑個主兒。”發瑞說道:“不用,我一並給你包圓了,這年頭,……一村子的窮鬼,你看看哪家能行?”說著就下地準備去取,餘貴忙著說道:“哎,你瞎忙活什麽,你叔一千五夠了,再跑個主兒,都負擔輕一點,……你不是還打算後山投標嗎,到時候拿什麽墊上?”

餘貴本來是個托詞,不想借出那麽多,心想還不知猴年馬月還上呢,被發瑞一句話頂了回來:“啥,投標怕啥,你以為我給他們現金?想得美,他大隊欠咱那麽多,不趁這次撈回來,啥時是個頭兒?”

餘超聽著爺倆說話,很不順耳,發瑞一句一個“窮鬼”,傷著他的自尊,餘貴的吝嗇也讓他麵子上很過不去,但事不由己,現在是有求於人家,隻能裝出笑臉。

接了發瑞遞過來的一千五百塊錢,頷首致謝,轉身出門,發瑞故意嗽嗽一聲:“叔,您就這樣走了啊?”餘超楞一下,轉身笑笑:“我……還急著上醫呢……還有事?”發瑞不慌不忙站起身子,打開抽屜,拿出一個本子,在上麵寫了一張借條遞過來:“叔,您在上邊簽個名。”遞過筆來,手指著借條的下方:“在這。”

餘超看時,見上寫:今借到:餘發瑞人民幣現金壹仟伍佰圓整。約定利息:月利率百分之三。借款人-年月日。

發瑞手裏的本子端著,眼睛瞅著餘超。餘超看看,還有利息一項,心裏涼了半截,心說打老輩起也沒有聽說過,自家爺們借錢算利息的,虧他爺倆做得出來,老子冬天每天淩晨摸黑就起床幫你燙車推車發動車,敢情都忘到腦後去了。但事已至此,想這些還有什麽用。

餘超勉強笑笑,接過發瑞的筆,寫上自己的名字,發瑞在一邊說道:”叔你別見怪,這年頭,俗話說親兄弟明算賬不是。”餘超聽著刺耳,嘴裏答應著:“哎,哎,應該,應該。”

糊裏糊塗地出來發瑞的門,臉上火辣辣的,餘超心裏想罵人,罵人家發瑞嗎,借錢給你有罪啦?老話說,人窮不是人,看來真是的,若不是老婆在醫院急等著用錢,怎麽能求到他的門檻。

低頭沉思會兒,還缺一千五,到哪兒去借,村裏哪家哪戶過得什麽樣的日子,閉著眼睛也能想到,一千五不是個小數目,誰能拿得出來?

走不幾步,見展鬆叔從餘達家出來,餘超心裏一亮,琢磨著這退休老頭應該算是一個財東,瞅瞅街上沒人,低頭正麵湊上去,到了跟前一把抓住展鬆叔的胳膊:“叔,求您,幫老侄兒一個忙行不。”眼淚從眼圈流出來。

“啥事啊?”展鬆叔被問得發愣。

“媳婦住院,我……”餘超說不出口,低頭。

展鬆叔立刻明白過來,這些年,誰家有個小災小難的,都奔著他的門兒來,家裏幾乎成了大家的小金庫,看看餘超的表情,猜也猜出了八九分,輕聲問一句:“嚴重嗎,用多少?”

餘超心理一陣暖意,支支吾吾:“一……一千五。”

展鬆叔“哦”一聲,喘口粗氣:“我……手頭不太夠,……走,領你個去處……”

說著話拉起餘超的手就走,兩人匆匆忙忙來到杆子叔家,一進門,展鬆叔開口說道:“快,取一千我用用。”杆子叔瞪著眼睛眯一下展鬆叔:“什麽啊,你能缺那玩意兒?”

“不是,你不看看,醫院裏有病號嘛!”展鬆叔朝餘超看一眼,說道:“快拿錢……”

餘超紅著臉叫杆子叔一聲:“叔……”

杆子叔取過錢來,餘超學著在發瑞家的做法,非要給兩人打借條,杆子叔罵道:“娘的,誰教你這一套,再這樣就不給你了!夠嗎這些?”

“夠、夠。”餘超激動:“發瑞給了我一半。”

“哦”杆子叔答應一聲,頭轉到一邊,漫不經心說一句:“他爺們不是呲呲著要叫行投標嗎,還舍得借錢給你?”

餘超知道杆子叔展鬆叔跟文明打得火熱,心說你們隻知道叫行投標,怎知道人家根本就沒有打算掏錢。沉默一會兒,展鬆叔催他:“去醫院就快走吧,不能耽擱。”

餘超起身走到門口,深思片刻,又折了回來,神秘地對著兩人:“叔,你們要心中有數啊,發瑞……投標,可是根本沒有打算掏錢的。”

展鬆叔:“哦”一聲,問道:“為什麽,你怎麽知道?”

“就在他家,我打借條的時候,發瑞親口說的。”

“……你還打……條?”

“嗯,月利息百分之三……”餘超低著頭,偷眼看展鬆叔。

展鬆叔沒等開口,杆子叔蹦了起來:“我說嘛,他爺們就沒有一個好鳥,這百分之三……是……?”

“一年五百四,利息。”展鬆叔說道。

“你……你傻啊,你一年能整出五百四來?……這輩子給他扛活到死吧你!”

杆子叔罵著餘超,拖著瘸腿朝裏屋走,不大工夫又拿出一遝,噻給餘超:“去,馬上還給他的!”

餘超心裏暗笑,琢磨:“娘的,今個老婆住院,咱也碰上****運了。”但不敢表露出來,隻咧兩下嘴,露出為難的表情。

展鬆叔攔住杆子鬆的手,說道:“哎,拿了便是拿了,怎麽好意思直接送回去,還是你送給他吧。”

餘超喜滋滋地走出門去。

杆子叔道:“走,我去,會會這個餘發瑞。”

“我也過去看看。”展鬆叔說著,也起身出來,他想批評餘貴,不要得寸進尺,雖然多年不曾坐到一起,但相信還是能說服他的,文明正等著現金為村裏辦事,這樣鬧下去就不覺得很過分?

進得餘貴家門,發瑞不知去向,杆子叔沒有好氣,臉拉得老長,訓斥餘貴:“做人怎麽可以這樣,昧了良心,身子鑽到錢眼裏去了?”餘貴不服氣,咧嘴笑著:“叔,您說的輕巧,這輩子誰跟錢分家啦?能願意借給他們,就是行好,到了你嘴裏怎麽就行好不得好,真是奇怪了。”杆子叔說:“別胡咧咧,那麽高的利息,不是要讓餘超為你扛活一輩子嗎?這事你也做得出,要當黃世仁南霸天?”

“哎,您還別用這帽子壓我,黃世仁不丟人,楊白勞才丟人來,這年月,能致富就行,你管不了。”餘貴油腔滑調,瞅著杆子叔,故意氣他。展鬆叔聽不下去,製止餘貴:“今個把錢還給你們爺們,好好致富吧你們,其他的不說也罷。”

“別呀叔,有話就說在當麵,不說明白,大家以為你們都是好人,就我餘貴是壞人呢。”餘貴板著臉說道。

展鬆叔生餘貴的氣本來已經好久,聽他幾句不陰不陽的話,火往上竄,質問道:“貴兒,我先問你,大隊用拖拉機,那運費利息你就是這樣算出來的?那上百畝的良田就是這樣頂了你們家的賬?那上百畝的果園也就這樣頂了你們的賬?那上萬元的商店就是這樣頂了你們的賬?……你可真厲害那你。”

“那又怎麽樣,我也沒偷沒搶。”餘貴嘟囔一句:“算利息是天經地義,有本事,別欠著運費呀。”

“那是集體的拖拉機!”展鬆叔氣得變了聲調,一想到他爺們這次又要白拿機務站,更來氣,罵道:“這還不算是偷搶,哦,運費價格、賬目、利息,都由著你們說了算,到頭來餘家莊全村永遠還不完你們爺們的債,是嗎?”

“賬上都寫的明白,叔你別不服。”

“我不服!”展鬆叔開始發抖:“貴兒啊,有句話叫著不做死,就不會死,你可記好了!”

餘貴看看展鬆叔的臉色,很是可怕,心說你囂張啥,看我怎麽給你撤火。湊上前去,對著展鬆叔的耳朵:“叔,六爺爺煙嘴的事兒,我可一直沒跟杆子叔說,將來……別怨我?”說完故意朝杆子叔偷看一眼。展鬆叔起初聽不明白,最後忽然想起當年偷六爺爺煙袋嘴的事來,臉“唰”的紅了,紅到了耳根,眼皮跳兩下,罵道:“你……無可救藥,氣死我了!”一跺腳走出門去。

杆子叔看著著展鬆叔活脫脫被氣走,罵餘貴:“簡直不是人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個啥角色。”

“啥角色,叔你能比誰好到哪裏去?”餘貴氣走了展鬆叔,正得意著,見杆子叔接上來,也不客氣,沉著應招,話語裏充滿了挑戰。

杆子叔氣得嘴唇發紫,哆嗦一下:“你等著報應吧你。”

餘貴幹笑兩聲:“叔啊,要說報應,連你都不怕,我還怕啥?”把嘴巴湊上來,低聲道:“啥事兒你老人家沒有幹過?殺人越貨、破鞋流氓、扒墳盜墓……”

杆子叔腦袋忽然間“嗡嗡”作響,聽不清餘貴後麵說的什麽,隻看著餘貴的嘴唇上下不停地活動,看著餘貴起身出屋,杆子叔想就此離開,但身體像釘住一樣,活動不得。

不一會兒,餘貴進屋,手裏端著一塊木板,長長的,黑黑的油漆,脫落得斑斑點點,餘貴用力將木板摔在地上,雙手指指點點,漲紅著臉對杆子叔說話。

杆子叔聽不見了,但看著那木板麵熟,用力想,就是想不起來。

餘貴拿出一張便條,毛筆寫的,遞到杆子叔眼前,晃兩下,杆子叔驚得張大嘴巴:這這,不是……當年賣楠木棺材的字據嗎,怎麽到了這……小子手裏?

杆子叔記得清楚,當年他親自盜取了我爺爺的楠木棺材,拆了重做,為我六爺爺做了壽器,後來,日子過得緊吧,又把六爺爺的墳扒開,將棺材一口氣弄到萊西,賣了四百塊錢,那買主一時錢不湊手,打了這張便條,後來,買主錢還了,杆子叔卻找不到便條了,買主不肯,逼他另打了一張清款的條子,才算了結。

隻道是那張條子早就走道了,怎麽到了餘貴的手裏?杆子叔眯著一隻眼睛,看看那字,真真切切,分明是自己的名字,心裏疑惑,看一眼地上的木板,心裏立刻就明白了。

杆子叔感覺一陣眩暈,想伸手拍拍腦袋,胳膊抬不起來,想衝出這個屋子,身子仍是站不起來,晃了兩晃,一頭向前栽倒,“噗嗤”一聲,額頭磕在了棺材板上,不省人事。

詩雲:生來自私種,枉費諄諄功。奈何露猙獰,一旦萬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