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貴憋屈了十幾年,這十幾年的憋屈不是一般的憋屈,兩個兒子和大女兒大女婿一起被嚴打,判了極刑,他的精神確實是崩潰過,多年如喪家之犬,嚇得大氣不敢出。

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對事件本身的記憶已經慢慢的淡化,當年在萊陽轟動一時的驚天大案,並沒有給人留下更深刻的感受,他們終是小人物,上不得台麵的小人物,而且是刑事犯罪,人們除了年節聚會時閑談,咂嘴慨歎幾句,說上幾句“可惜”之類的同情話,或是胡亂猜測,說上幾句“斬草除根,未免太狠”,去形容文明父子,便別無他話了。相比較起來,像高埠村原來的一個生產隊長,叫著高乃義的,七十年代提拔為大隊黨支部副書記,一年後提拔為公社黨委副書記,後來又提拔為縣委副書記,成為“三不脫”的年輕幹部,一路走來,僅僅用了七八年的時間。

年上,高乃義被以貪汙腐敗罪名收進了監獄,最近傳出話來,死了,死在了監獄裏麵,是因精神崩潰,身體免疫力下降,患上了不治之症。人們對高乃義案件的反響很大,因為高乃義是高埠本鄉本土人,大家都認得,萊陽紅極一時的政治明星,在台上氣宇軒昂指點江山的氣質和風度,那可真的是勁道。一度被人們仰視和羨慕的大官,倏爾隕落,人們的慨歎就更多了,大多是歎息高乃義入獄的原因,說他是得意忘形,不知珍惜自己的機遇和良好的工作平台,也歎息他的承受能力,說他不是一個拿得起而放得下的人,終歸撐不了大事。農民,事後諸葛亮的頗多,眾說紛紜,似乎都有獨到的見解和高深見地:“人那,就是不知道自律,好好的鐵飯碗,自己給砸碎啦。”有的說:“這叫自作孽,不可活。”更有的說:“說不定高乃義就是權利之爭的犧牲品,他一沒有根基,二沒有人脈,人家本來就瞧不起的泥腿子,如果再不會來事兒,一直以農民的粗劣陋習和低級智商在官場混,一旦站錯隊,那還不是身敗名裂啊,死都不知是怎麽死的。”

聽著大家的議論,文明害怕了:“是不是命運的原因……?”

剛上台那會兒,認識的那個算命的道士大師,姓周,一直和文明聯係著,經過多年進修,技藝也大有了長進,周說:“自古算命問卦者有三,官問刑,富問災,平民百姓問發財。為官者第一要防的,就是牢獄刑法之災難,所以古有伴君如伴虎之說。富庶財主鄉紳之家,衣食無憂,最擔心的必是不測天災和盜匪之患,遇則輕者傾家**產,重者丟掉性命,祖代家業毀於一旦。平民百姓窮苦人家,所憂所慮無非是天天期盼進錢進糧,一家老少冷暖溫飽問題,所有心思都在發財上麵。人如果違背了以上三條原則,你當了大官,還去念念不忘發財之道,那定是死期不遠了。”

周大師的話精辟,文明很願意接受,所以關於成立隊伍到煙台那邊施工的問題,他欣然接受了周大師的指點,沒有親自帶隊去煙台,而是掛了一個副職的虛銜,主要負責從餘家莊向隊伍裏輸送勞力人員。那邊的餘洋看看沒有了辦法,又舍不得放棄了這極有前景的項目,主動辦理了“內退”手續,專門負責起工程隊的工作來。餘洋本身是內行,輕車熟路,加之辦事認真,人脈路廣,三年下來,積累下了豐厚的第一桶金,以不菲的實力中標參入了若幹大項目的建設。人馬漸壯,並且初涉房地產領域,公司規模也日益展現出來。公司發展壯大,文明個人也理所當然地賺到了很多的實惠,比如人員去留,餘家莊這一部分,都由文明說了算,年輕人讀完書沒有考上大學的,那個願意窩在山溝拉彎彎鐵?找文明進公司,送個千兒八百的都感覺拿不出手。文明還有一份更好的待遇,就是餘洋把他算作了標準股東之一,年年享受著分紅的權利。文明很慶幸,多虧當初沒有親自帶隊去煙台,想想自己的莊戶孫半拉子腦瓜,怎能和餘洋相比,說不定早就把隊伍帶垮了,哪還會有今日的景氣?

餘貴的氣憤卻越來越大,家庭搞成這般的狼狽模樣,很多的原因都和餘達爺們有著直接的關係,當年餘達的孩子們跟大家讀一樣的書,卻能進學校教書,大夥眼巴巴地看著,隻能是幹咽氣兒,為了縮小差距,餘貴爺兒幾個把村裏的機械和商店,凡是值錢的東西都先搶先占領了,誰曾想出來文明這不要命的主兒,楞是一步步逼良為娼逼民為寇,害得我餘貴家破人亡。前幾年實在沒有辦法了,餘貴曾跑到展翔嬸的小女兒餘清那裏,非要餘清認他為爹,心想如果認了,定能從餘洋哪裏得些好處,結果被人家兩口子罵了出來,差點挨揍到身上,人卻反而丟大了。

展男去世前期那陣,本來已經策劃好了,要聯名告文明收取宅基地款項占為己有,告他的貪汙罪,他先後聯絡了餘超餘越哥倆,以及他們的兒子和其他戶數共十幾家,結果被會計到場把事情全給弄砸了,會計說,錢收了不假,但絕對的是入了村裏的收支大賬的,不信可以查賬,一瓢冷水澆下,大夥都泄了氣,會計是和文明一個鼻孔出氣的,誰看不出來啊,村裏的賬還不是任由他們的筆頭劃拉嗎?

高乃義的東窗事發,餘貴看到了扳倒文明的機會,做過市委領導的高乃義,那有多風光啊,如今說倒就倒了,你餘文明有幾顆腦袋,多大的神通?

餘貴把當初的那班人又串連起來,另外,凡是在村裏和餘達文明有過矛盾和過節的,都做了聯係,有二十多戶,連續開了五次老鼠會,統一了思想。餘貴年紀大了,這次由小娟親自牽頭,具體告發事項,主要是關於煙台的地產公司的問題,當初說是以村裏的名義成立的工程隊,怎麽這會兒不知不覺地變成了文明和餘洋自家的公司啦?進去一個人必須繳納幾千元甚至上萬的保證金,還美其名說是入股基金,分紅用。這麽多年下來,他們給誰分過紅?文明把村裏的當成自家的,把自家的當成了村裏的,賣宅基地,由原來的四五千元一個變成了現在的兩三萬元一個,統統被文明揣進腰包,這筆賬該怎麽算?

餘貴憑自己幾多年的觀察,預測到大凡社會到了一定的程度,都要重新洗牌一次甚至多次,這次,也該輪到文明頭上了。但唯一的欠缺,就是他們這幫人隻知道一個大概,對具體明細事項毫不知情,若是一次扳不倒文明,被他得手,瘋狂反撲,後果可真是不堪設想。餘貴領教過文明的厲害,一家人家破人亡的結局,不正是這小子使得手段?可是如果此仇不報,還是我餘貴嗎?將來怎麽進餘氏老塋去見列祖列宗!

小娟幾個人出了一個主意,如要做到萬無一失,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給文明來個釜底抽薪。

餘貴納悶,摸著頭皮:“怎麽抽?”

“會計,隻要他能站在我們這一邊,這事兒就成功了一半。”小娟板著臉,表情凝重。

小娟主意一定,便開始實施計劃的第一步。

……她把會計真的請到自己家裏來了。

夜色深沉,小娟家裏,會計已經喝得七分醉意。

自天一擦黑,他就應小娟的邀請,來到她家,端上了酒菜,分別接受了餘貴和小娟的謝意,說是一個村裏這麽多年,受到會計不少的照顧。會計心裏明白,這些,都是虛情假意,但隻不知其真實用意是什麽,虛意應承著,等待著他們的下文。

酒自然喝得不少,這些年,文明事多,抽不開身,會計代替文明接受大家的請托,不在少數,也就成了習慣:“有請必到,喝足吃飽,嘴角一抹,事往上交。”每次吃飽喝足,回去後原原本本和文明做匯報,管他怎麽答複呢!常了,都了解了會計的習性,說他就是一隻狡猾的狐狸。

餘貴不知什麽時候溜掉,可能是喝得有點高,他的量,比年輕時差了一大截,和天天在酒裏泡著的會計比起來,差距還是很明顯的。

“叔……”小娟端起酒杯,身體挪上前:“敬您一個……”

會計身體本能地向後閃一下,一仰脖,幹了,“不早了,我也……回去了。”說著,挪動身體下炕。

“叔叔……”小娟手裏的杯子又斟滿了酒,兩眼含情脈脈地看著會計,臉蛋湊上來,近乎貼到會計的臉上,由於酒精的作用,呼吸粗粗,急促而且劇烈,……會計臉腮已經感覺到一陣陣熱浪,心說幸虧都喝酒了,不然誰能受得了她這濃濃的酒氣,他感覺小娟起伏的胸脯,已經觸到了他的身體,很不自在地向後又閃了一下,渾身麻酥酥的,心說你可別……,這樣的場合,我見到的多著呢。

小娟哪裏肯依,一來是酒精的作用,二來這事本就是來她今晚的終極目的,三十出頭的女人,風韻正當時,搞不定一個莊稼漢,那不是奇了怪啦?小娟伸出雙臂,勾住會計的脖子,整個前胸靠了上去……此時會計正坐到炕沿兒,小娟站在地上,居高臨下,會計甚至沒有來得及反應,臉頰已經死死地被埋進了小娟酥軟的胸間,他想動一動,發現小娟的手臂抱得更緊,他無力反抗,靈魂已經飄飄然升起,身體火辣辣發熱,嘴裏咕嚕一句:“娟,不……論輩分……我是你叔叔!”

“什麽年代啦,若要好,沒老少……”小娟動情的聲音,很低,一字一頓。

“不,不行小娟……”

“什麽不行?天天做正人君子,偽裝自己,累不累啊。為什麽不能放縱自己一回,也算是做了一回的人……”

炕上的酒菜,被有情中無情地弄翻……不該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最後,小娟哭了,像一隻受傷的海豚:“叔叔,您說實話,俺們一家,真是那麽可恨嗎?”

會計搖搖頭。

“何苦要趕盡殺絕?你看看他們現在的作為,勝過當年我爹我哥幾倍,不可恨嗎?”

出來小娟家門,會計仍感覺頭重腳輕,扶牆沿街踉踉蹌蹌地走著,心裏亂糟糟,“剛才……剛才發生了什麽?”

會計腦袋激靈一下,一種羞愧和尷尬襲來,手掌不停地拍打著腦門,心裏罵:“混賬混賬,不做人啦,不做人啦?這可怎麽是好!”他努力回憶一下,是不是答應了小娟的什麽要求?想了起來,是要村裏的收支賬底來著,好像是答應了……真的是答應了,不然人家憑什麽和你……剜心切腹之痛。

會計從小娟家出來幾分鍾,就遭受到心靈上的折磨。

回到家裏,會計輾轉反側,徹夜難眠,一會兒唉聲歎氣,一會兒手腳失控,亂抓亂舞,女人心細,發現他的反常,詢問緣由,他死活不說,女人說道:“半輩子了,我還不知你幾斤幾兩?心裏藏不住事的主兒,你不說說,怎麽為你破解,想悶在肚裏憋死啊?”

“不是,沒有。”

“什麽沒有,就是犯了王法,有我和你一起頂著呢。”

多好的女人啊,結婚多年來,哪一項不是她背後默默地支持著,自己雖是讀書無數,可終是紙上談兵,一遇大事便沒了主張,每回都是她,臨陣不亂,一直堅持堅守,堅決地默默地站在餘達一邊,十年了,餘家莊紛紜變幻不斷,自己卻一直處於不敗之地,那一樣不是妻子的堅守?人送我的外號“狐狸”,這不正說明是心眼兒多嗎,可是他們那裏知道是我老婆的心機啊,今晚……今晚怎麽就忘記了自己的女人,怎麽就做出了那樣齷蹉的事來,這一把年紀,今後還怎麽做人。

女人的和風細雨,會計感動了。

他“嗚嗚”地哭起來,叫一聲:“老婆,我真的是犯錯誤了,嗚嗚……”

聽了他的供述,女人驚呆了。

看著眼前這個貌似老實的男人,她怎麽都不敢相信,一輩子維她命是從的男人,竟會做出這等事情,做了就做了吧,抬起屁股就反悔,而且還回家和老婆原原本本地如實告知。是的,我希望他的誠實,但是希望她對女人忠誠的誠實,他……他這算是什麽事!

女人氣得想哭,卻哭不出來,罵:“你這是……犯錯誤嗎,這是犯天條,五馬分屍,天打五雷轟。”

會計嚇得像是捏死了一樣,大氣不敢出,既然坦白了,心裏倒也舒坦多了。

女人一邊罵著,分析一下,問道:“你答應那小妖精的,準備怎麽辦?”

會計不知所措,瞪著眼珠直愣愣地瞅著女人,心說要是知道怎麽辦還和你來交代啊?

女人深思一會兒,說道:“行了,你不動聲色,權當啥也沒有發生過,啞巴掉,一切有我來。”

會計連續“嗯嗯嗯”地答應。

女人又罵一句:“啞巴被驢**了,吃了這個悶虧吧你…………這是什麽世道!”是罵小娟的,會計聽得出。

詩雲:由來機關算不盡,代代流傳成基因。爾虞我詐屬本性,說破天數莫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