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子叔來到了省城,特意見我。文明安排了便車。

他的身體這幾年還算硬朗,大概是因為上了年紀,看透了一些東西,不像年輕時那樣折騰了,用他自己的話說,當年的奮鬥,就是為了今天這樣的幸福生活。他對自己的老運還算滿意,尤其是對我和翠屏,話裏話外,都能聽出他特有的自豪味道。

的確,條件越來越好,吃的用的花的,從來都不缺他們老兩口。翠屏唯一擔心的是她娘的身體,一直放心不下,幾次三番催促他們來省城一起住,好賴有個照應,不必每頓開夥做飯,但都是杆子叔不依,說僅僅是吃飯問題,兩個人一起做,累不著,住在餘家莊比在城裏住的優勢多得多,一是磚砌泥抹的大炕好,睡覺寬敞又解乏。二是如廁方便,晚上把塑料馬桶拎到炕沿兒,蓋上蒲團,可以沙發馬桶兩般用,舒服。城裏住樓房,像是被塞進火柴盒裏,進廁所連屎都屙不出來。三是住餘家莊離餘氏老瑩近,將來去時方便,兩人都是熟透的瓜了,落蒂就是一眨眼的事,誰敢保證人家能千裏迢迢把你的骨灰送回來?仍進大明湖喂了魚蝦也不會知道。“這是燒包。”文明涮他:“那就幹脆,由您選址,我出資在老瑩先蓋一屋子,屋裏修一墳子,你先期搬進屋裏住,到時候感覺大限將到,就自己鑽進去,那多麽省事兒?”

杆子叔認了真,罵道:“行,你小子別坐蠟,誰坐蠟誰是大閨女養的。”

杆子叔一人專程來這裏還是第一次,估計定是有大事,不然,電話聯係就行。

翠屏發現他的臉色難看,心事重重的樣子,詢問他有什麽事,杆子叔說,我是來給你們報喜的。

再問,果然是喜事,原來是為萊陽城東門外我姥爺那狀元宅子,這會兒遇市政規劃,已經接到了參加協商的通知,姥爺臨終前已經立了遺囑,全部房產一應歸我所有,到了這節骨眼,王挺舅舅的子女和我在青島的表兄表弟們,都撒手不管了,這通知沒人願接,一來是有姥爺的遺囑,二來這茬人出國的出國,沒出國的也都在向北上廣發展,誰都不缺這點兒,順蔓摸瓜,通知送達到餘家莊,杆子叔一打聽,這宅子正處未來的交通樞紐和商業繁華區,屬黃金地段,且姥爺的宅子很大,前後三進,足一千二百平米。舊宅合法擁有者,可置換、按規劃開發、入股開發或出讓補償等多種形式協商。杆子叔問出讓補償能給多少,人家說現在還沒有正式定盤,估計這地盤不低於兩萬一平米,杆子叔合計一下,一千二百平米,僅補償就可得兩千四百萬,嚇得當場差點暈過去,緩過神來,嘴都不好用了,哆哆嗦嗦,咧著嘴一直“嘻嘻嘻嘻”傻笑,在屋裏不停地轉圈兒,停不下來了。

翠屏娘說他:“看你像是中狀元似的,至於這樣高興?再怎麽說,也是人家傑兒的事兒,你趕緊去親自去一趟,讓傑兒定奪,千萬別給人耽誤了,這孩子的命,……從小多災多難,這回也終算順溜一把了。”杆子叔說:“那是,我們能活到現在,都好好的,說不定就是還有後福沒享受到呢。”

兩人忙著收拾行囊,翠屏娘弄來一堆紙箱,分別裝滿地瓜、芋頭、花生、蘋果、萊陽茌梨,又連夜發麵蒸兩鍋餑餑,揉得麵團硬硬的,說城裏麵沒有大鐵鍋和柴草,蒸不出這樣好吃的餑餑來。杆子叔蹲在灶下燒火,看著一大堆足有幾百斤重的東西犯愁,不高興,腆得臉老厚,嘟嘟囔囔念叨:“這麽多東西,我怎麽能拿得動,你是成心想累死我……”翠屏娘說:“一輩子不去一趟,孩兒們還能得咱點什麽值?

你隻知道天天小酒壺掄忽著,美滋滋的,不就是這一回嗎?出點力吧。”杆子叔說:“出力我打怵過嗎?就是上下車,這年頭,我帶這樣多的東西,像搬家一樣,上下車和進出車站誰等你?你以為現在還有活雷鋒啊?”

正說著話,灶下“轟”的一聲巨響,把杆子叔嚇得四仰八叉,倒在地上,額角唰的冒出汗來,定睛看看,煙土灰伴著火星星從爐膛飛揚出來,杆子叔火氣上來,罵道:“什麽景兒,炸彈啊?”翠屏娘咧嘴笑笑,口水兜不住,順著沒牙的大縫隙淌出來:“好好,好啊,這回教你也嚐嚐炸彈滋味兒。”杆子叔抬頭斜渺老婆子一眼:“看你那口水,自己就不注意點,教你鑲牙還執拗著不去呢!”自管繼續燒火,這回,杆子叔長了心眼,把地上的柴草先行扒拉一遍,再送入爐膛。原來,是財神節那天,杆子叔放了不少的大鞭炮,將爆過的鞭炮垃圾一同掃進了草堆裏,有那個別沒有爆過或斷了引信的,送到爐膛,遇到火就爆響了。杆子叔的習慣就是這樣,逢年過節的鞭炮垃圾,從來不丟,說這是寶,丟不得,草堆是聚寶盆,所以每次都是這樣,將鞭炮垃圾掃進草堆裏。翠屏娘燒火做飯,吃過不止一次的虧,冷不防就爆一下子,正月十五那天,遇一個大的,在灶膛內爆響,把鐵鍋都炸開一窟窿。

杆子叔不說話,隻是一個勁地燒火,心裏頭“怦怦”地跳著,心說臨出門了怎麽這樣不順,可別再半路上真的生出什麽事來。

街門響了,進來一個人,杆子叔和翠屏娘同時看到,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也不說話,埋著頭直接衝著屋裏走來。

“這年頭,討飯的都成大爺了,你看看,都要進來屋裏了!”杆子叔一邊念叨,衝外邊老頭喊:“喂——,站住!在那等著,怎麽進家啦?”一邊從已經出鍋的餑餑裏抓出一個,送出門去。

走到院子,兩人照麵的一刹間,杆子叔愣住了,眯著眼睛看了許久,認出了大概其:“你……是……皮匠?”對方點點頭:“嗯哪,您眼神還不差,剛才在街上,就沒有一個人認得我!”

“嘻嘻,哪能呢,剝皮也認得你的骨頭。”杆子叔捶皮匠一下,顯得親昵,這麽多年了,沒有想到皮匠仍然活著,人都到了這把的年紀,過去的恩恩怨怨哪裏還值得一提。杆子叔扯一下皮匠的破襖襟兒:“怎麽落魄到這個樣,討飯啊?看你混的!”

皮匠確是老了,老態龍鍾的模樣,瘦瘦的黑黑的,眼神憂鬱,聽著杆子叔說話,他猶豫一下說道:“可不是?老婆孩子都被你這當幹部的搶去了,能活到現在也是不容易的了,這茬人還剩幾個?”杆子叔咧嘴,臉紅一些:“什麽話,還不是撿的你扔下的破爛……”皮匠笑:“我可打聽實了,你們弄得挺好,這不就奔著財東來了?”杆子叔大度地笑:“好說好說,有什麽話進屋說去。”

翠屏娘在屋裏早已經看得明白,見杆子叔扯著皮匠的破襖進屋,心裏一陣翻個兒,擦一把臉,胡亂攏一下頭發,閃開身子笑笑:“來啦,從哪來的這是?”臉紅紅的,再不說話。

坐定,皮匠說今天並不是來要飯的,是來討還當年杆子叔借去的兩萬塊錢,問杆子叔:“還記得當年這碼事不?本來這錢是不想要了的,但這幾年一人在外,生活一直沒有著落,人又一時半會死不了,死不了就得花錢,你斟酌一下,能不能把錢還了?”

杆子叔傻眼了,嘴巴張得老大,十分鍾沒有吭出一點聲兒,努力回憶著當年的交往經曆,壓根想不起這碼事,兩萬塊,就是把當年的餘家莊全賣了,也賣不上兩萬塊啊,我借那麽多錢幹嘛?你一個臭皮匠哪來的兩萬塊錢,搶銀行來的?當村幹部那陣,整天肚裏空嘮嘮,愛拉一點小饑荒不假,也就是兩三塊或者十塊八塊的,末了硬著頭皮不還,拖久了也就黃了,那時當著幹部呢,誰好意思張口討要?

今兒個皮匠找上門來,張口就是兩萬塊,怕是窮瘋了吧?杆子叔摸一下皮匠的腦門,搖搖頭:“我說皮匠啊,你說的是今生還是前世?”皮匠一本正經:“今生怎麽講,前世怎麽說?”杆子叔瞪著眼,把胡子也撅起來:“若是前世的事,有這種可能,但我絕不償還,打官司,你前頭裏走去!若是今生,絕對沒有這碼事!窮瘋了吧你?”

“你看看,你看看你這人,這麽多年了,我就是讓你好好想想嘛,怎麽像鬥雞一樣。”皮匠看翠屏娘一眼,並不顯得生氣。杆子叔更急:“想什麽想,沒有的事!……合著今日就是來訛老子的是不?要吃飯喝酒管你夠,怎麽尋思的你是!”皮匠道:“真想不起來就算了,急什麽,反正是分兩次借的,最後一次我不放心,還讓你打了借條字據呢。”皮匠嘟嘟囔囔,嘴裏閑不下來。

“看看,……還像真情況呢,拿來?”杆子叔伸出一隻手。

“什麽?”

“字據呀?”杆子叔歪頭看翠屏娘一眼。

翠屏娘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樣子,眼睛一直盯著兩個老頭說話,見杆子叔瞧她,終於找到了機會,對著杆子叔的眼神,深深地點了一下頭。杆子叔發懵,點頭是什麽意思,是肯定的意思?肯定我借過他的錢,還是肯定我沒有借過他錢?急了,張口問道:“什麽意思,你說話啊?”翠屏娘怯生生地:“好像……是有這碼事吧,你再想想。”

“*!”杆子叔心裏罵一句,感覺天塌下來一般,怎麽你也胳膊肘向外拐了啊!撓撓頭皮,咕嚕一句:“沒有,死活沒有!”

皮匠正在翻騰自己的破夾襖,把裏子撕開口子,撕下一塊巴掌大的補丁,又撕開補丁,抽出個油布包,癟癟的。杆子叔靜靜地斜眼看著,心說看看你老小兒耍什麽把戲。

油布包打開了,一張黃黃的牛皮紙,皮匠展開,雙手遞到杆子叔麵前,杆子叔瞥一眼,見上寫:“今借到我兄弟皮匠現金貳拾圓整,此據為憑。借款人餘展林一九四八年三月十日。”毛筆字體,墨跡粗濃。

翠屏娘說:“這事兒的確是真的,一次你借一萬,第二次他讓你寫條子,你就寫了它。”壓低了聲音,對著杆子叔的耳朵:“那時咱倆還沒……”

看看字跡,真真切切是自己所寫,杆子叔渾身一陣燥熱,汗水順臉淌下來,苦思冥想,就是想不起這兩萬的事情來,瞪眼看看老婆子,心說當年你們兩人可是夫妻,莫不是合夥把老子故意整醉,才寫下這黃世仁和楊白勞式的字據?看看兩人表情,也不太像,……可這兩萬元,夠蓋四間新瓦用房的,從哪弄?

杆子叔沉思良久,察看翠屏娘是顏色,分析利弊,以為這事張揚不得,近五十年的饑荒,如今人家討要上門來,怎能一個“不”字了了?何況現在皮匠落魄到如此地步,更何況當初,……翠屏娘和皮匠原本就是兩口子。傳將出去好說不好聽,我餘展林老了老了,反賺一“誣賴”名聲?

思來想去,還是息事寧人為上,杆子叔衝皮匠說一句:“好吧,你在這等著!”

起身走出門,猶豫一下,又折回來,衝皮匠:“走,跟我走!”

出來家門,杆子叔鬆了一口氣,心說差點把他留在我的家裏,成何體統!

一路向文明家走來,杆子叔心裏明白,隻有文明了,他拿出兩萬就權當毛毛雨,以後還給他就是。

文明聽杆子叔說完原委,瞪眼看看皮匠,皮匠點點頭,算是確認。文明問他:“還記得俺爺們借錢是做什麽不?”皮匠吞吞吐吐:“記不清了,……好想是買得肉菜喝酒了。”

“兩次都是喝酒啦?”

“嗯,是是。”

“每頓酒一萬塊呢。”文明笑笑,看著那張借條說道:“這上麵的日期是一九四八年三月,那時我們這一代通用的是北海銀行,這年年底,全國統一改換成了現在中國人民銀行,通兌比例的1:100,也就是說,那兩萬塊隻能兌現在的二百塊,你能明白?”

皮匠一臉茫然,不知所雲。

杆子叔也莫名其妙,瞪眼看著。

“不懂是吧。”文明笑笑,打開餘洋新送來的電腦,翻開文件資料:“你們看看,那一年正好我們這裏改換了幣製,就是這個比例,你們也不想想,兩頓酒錢就值兩萬塊?”

杆子叔撓撓頭皮:“咱手裏一個子兒沒有,誰記得改換錢色的事呢!”

“這樣應該是多少?”皮匠急著問。

“二百。”文明說。

皮匠臉上冷清清的,杆子叔從腰裏掏出一遝遞過去:“喏,這是兩千,利息給你,餘家莊再不要來了!”皮匠紅著臉接錢走了人,文明衝著杆子叔笑:“不是能耐嗎,怎麽差點被人家耍了大頭?”

杆子叔罵一聲“娘的”,忽想起了要去省城的事來,問文明怎麽辦,文明說:“好辦,我安排嘛。”

回家後杆子叔被翠屏娘數落一頓:“皮匠窮成那樣,就讓人家這樣走啦?你心可夠硬的呀。”杆子叔說:“十倍的利息都給了,不走人還怎麽,你要留宿呀?”兩人別扭了一夜,臨行前沒有說一句話,翠屏娘隻是掉淚,杆子叔越發生氣,更無話了。

這會兒杆子叔在我們家裏,心事重重,不言不語,翠屏擔心起來:“爹啊,俺娘還好吧?”

“嗯,好著呢,在家惦記皮匠呢,還能不好?……都老掉牙的人了,還!”

杆子叔又低頭不語。

詩雲:忽如一夜春風來,舊事重提顏不開。唧唧歪歪少年事,悶破老皮難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