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察覺杆子叔的精神狀態不好,愈發對留在家裏的娘放心不下,她對杆子叔說:“我娘一輩子溫良儉讓性情懦弱,您又不是不知道,這會兒一個人在家裏,還不知怎麽想呢,您放得下心嗎?”眼淚在眼圈裏打轉。杆子叔可能自覺理虧,低頭不語,沉默一會兒,喘出一口粗氣,望著我的臉商議:“要不,打個電話回去,電話打給餘達,讓他過去看看,照顧一下……”我說:“不必了,我們即刻都往回趕,天黑以前就到家了。”

我聯係了青島的表哥表弟一大幫人,向他們說明姥爺的房產問題,結果人都說放棄,隻能是由我自己出麵跟政府協商,我說補償款是很高的,大家回來共同商議,但仍沒人感興趣搭茬。罷了,先回去落實好了再說,但我一個做外甥的,怎麽可以獨自處理姥爺家的房產?

二叔的女兒餘秀知道了這個消息,打來電話,詢問我詳細的情況。她已經在大陸居住多年,每年就是在膠東和遼東兩個地方轉圈,走到過不少的地方,一直穩定不下來,我曾經問她有什麽打算,不說,還是菊嫚二嬸臨終前給我透過話兒,說餘秀一直在大陸考察尋找合適的投資項目,已經多年了。這次她打來電話,我猜測可能是與此有關,於是積極主動邀請她,一起回萊陽考察。

餘秀說:“拉我投資可以,但你即將到手的補償款,恐怕就不能兌現了,要作為參入股份。”

我說:“這容易得很,本來就沒有這份奢望。”

見麵那天,餘秀突然說:“先不忙考察的事情,想不想見一見你的二姑和二姑父呢?”

我愕然,一時想不起來,忙問:“怎麽……二姑父?”

“那邊的。”餘秀做了一個動作,手臂向東南方向指一下:“台灣的,一大家子人都在那邊,要回來省親。”

“是二姑要回來?”我心頭一陣喜悅。

我的腦子開始浮想聯翩,二姑年輕時候的容貌一下子浮現出來,年輕漂亮,高雅文靜,一個內外兼修,氣質脫俗的知識女性,我爹和我娘當年對大姑二姑都是格外的關心和疼愛,如今快四十五六年了,二姑已經是七十多歲的人,肯定老了,但不知老成了什麽模樣?當年二姑和郭殿臣從我爺爺的靈堂裏連夜逃走,再無音信,前些年餘秀和展雄叔陸續從台灣回來,才知道了他們的一些消息,再就一直沒有他們要回鄉的信息,這其中的主要原因,不在於二姑,屬郭殿臣的原因,郭的老家早年被滿門抄斬,凡是喘氣的一個都沒有了,回鄉作甚,除去仇恨就是尷尬。大陸,是郭殿臣一生最不堪回首的地方,恨不得從記憶裏抹得幹幹淨淨。之前,餘秀和展雄叔都說過,郭對他的老家是隻是一段痛苦的回憶,從不願提起,所以,二姑回鄉的行程,也隻能維係在郭的心境上了。

我問餘秀:“還有大姑呢,是一起回來吧?”問完又感到多餘,大姑和二姑在那邊是在一起的,這話還用問嗎。

餘秀搖搖頭,說大姑已經老了,一身的病,行動不便,有生之年恐怕回不來了,這次是大姑的女兒,叫枚枚的,陪二姑一起回來。

我蒼然淚下,為大姑傷感。

按約定,郭殿臣、二姑、枚枚,三人在青島下來飛機,我們到機場迎接,但我們在機場等了半個小時,不見蹤影,詢問一下,航班早已經安全著陸,是我們遲到了十多分鍾。“十分鍾,人就不見啦?”餘秀著急,團團轉了一會兒,用電話聯係,始終在關機狀態,估計是下飛機後忘了開機。餘秀哭哭的焦灼的表情,又去詢問:“有沒有注意這樣三個人,被什麽人接走了?”她的手不停地比劃著,幫助嘴唇的發音,以作最祥盡的描述。工作人員搖頭,表示遺憾,餘秀跺著腳:“這可怎麽好,兩個老的,都是一把年紀,如出點意外,還能收拾得了?”

無可奈何,離開機場。但十多分鍾後,餘秀的電話響了,是枚枚打過來的,果然是忘記了開機,聽到電話的聲音,餘秀懸著的心才落了地,問枚枚人現在哪裏,枚枚說他們現在青島老港碼頭,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原來,郭殿臣棲霞老家,不知從什麽渠道得知了他要回鄉的消息,村裏組織了一個高規格的歡迎團,近二十位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十多名小學生,村幹部帶頭,雇用了多輛轎車,提前來機場恭迎,郭殿臣二姑枚枚三人剛下飛機,就被這幫舉著大牌子的人迎駐,牌子是一條橫幅做成,用繁體字書寫:“熱烈歡迎郭老先生榮歸故裏”。郭殿臣見了,心頭一熱,老淚流出來,話都說不出來了,三人被人熱烈地簇擁著上了轎車,出來機場,郭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從台灣出發之前,就計劃到青島的老碼頭看看,看看當年自己逃命的出發地,於是對迎接他的人說一句:“別急,我想……到老碼頭看一看。”

汽車開到了碼頭,郭殿臣下車,極目望去,碼頭上哪裏還有當年的半點影子,碧海藍天,海鷗竟翔,巨輪穿梭,汽笛頻鳴,合奏悠揚,他努力尋找當年的那個泊位,毫無結果,這碼頭,雖然親切,隻是因看著碧波遠處的群山輪廓,有一些依稀可辨老青島的模樣,心裏掩蓋不住絲絲惆悵……當年的青島港,雖說是由洋人開埠,卻顯得十足的土氣,低矮的房屋,窄巴巴的街道全是由青石板鋪成,大部分的胡同隻能夠一匹馬行走,士兵一條長槍橫過來就能堵住對方的去路,潮濕陰暗的屋子被戰火毀壞,沿街多見用汽油桶做支撐,用茅草做屋麵搭建的窩棚,男女老少一家人全在窩棚裏窩著,孩子怯生生的大眼睛看著街上匆匆行走的軍官,數著破衣爛衫滿臉土灰背著背包的士兵:“一個、兩個、三個……”被老子強摁下腦袋,罵一句:“睡覺!”大白天的睡什麽覺?睡覺不過就是為了節省口糧,那年那月那時的青島,軍人如斷魂的軍人,百姓如丟棄的草芥,郭殿臣的記憶裏,永遠忘不了那沉重的亡國之殤……。這裏,如今是摩肩接踵的車的湧流,是比肩衝天的摩天高樓,分明就是青島,山東老家的青島,怎麽感到這樣的陌生,這樣的心底怯怯?家鄉啊……這兒,還屬於我?屬於我的家鄉嗎?

眼淚流罷,郭殿臣才忽然發現,迎接他的這隊人群不對勁,沒有一個認識之人,看二姑一眼,悄悄問怎麽沒有看到餘秀,二姑更是疑惑,在機場匆匆忙忙跟著上了車,以為到家了,隻跟著這老頭兒走就是,一路雖然感到了青島的親切,卻始終心懷某種陌生,這回也正納著悶,前來迎接的鄉親,怎麽一個都不認識啊?

兩人認真詢問,對方開始支支吾吾,最後終於弄明白,前來迎接他們的車隊,是棲霞郭殿臣老家村裏的統一安排。

我和餘秀趕到老碼頭現場的時候,正遇他們雙方相互尷尬的場麵。

我和餘秀迎上去,與郭殿臣、二姑、枚枚見麵,經餘秀介紹,二姑立刻就認出我來,郭殿臣瞅我半天,微微點頭:“嗯,這回對頭了,跟展強兄極像,極像。”

我伸出雙手,一邊回憶著他年輕時的相貌,一邊握住他的雙手,深沉地叫了一聲:“二姑夫。”喉嚨就被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了。

棲霞那撥人仍不氣餒,上來一個負責人模樣的,拉住二姑父的手,挺高的個頭自動矮下半截,仰頭陪著笑臉:“郭老啊,雖說是我們做得唐突,但這確實是家鄉父老由衷的情誼,您不能不受啊……”

郭殿臣臉一沉:“情誼?你們還和我談情誼,……我先問一句,你們知道什麽是情誼,你們配談情誼?”臉轉向一邊,露出不屑的表情。我看郭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著,昔日軍人的威武**然無存,完全的儒雅老者,動怒時的神態卻依然讓人肅然。

負責人臉微微泛紅:“郭家的祖墳,全村出資重修了,這次您回鄉,可是鄉親們殷切地期待啊。”

郭殿臣不再言語,陷於了沉思,許久,嘴唇挪動,負責人仰臉等著,微笑期待著下文。郭殿臣開口:“我不能回去啊!如果換了是你,全村父老把你父母打死,暴屍荒野不讓收殮,專等著釣你回家,斬草除根,你會怎麽想??”

負責人不語,郭停頓一下,像是自言自語:“我祖輩父輩的家產,是非法得來的?我們家祖祖輩輩做保長族長,欺負過誰啦,還是誰家遇疑難之事袖手旁觀了?那保長族長是非法的,不是國之授受?……現在好了,你們不也正在加勁地培養新的地主和新的資本家?而且還要熱烈歡迎我這個地主資本家回來,不是滑稽可笑嘛。”

郭殿臣說話情緒高亢,很離譜,我忙著打斷:“老姑父啊,今天該高興才是,……”

“嗯嗯,高興,見到餘家莊人,高興,高興……。”二姑父似有所悟,但抬起頭又發起狠來,對著前來迎接他的老家的人:“行了,你們都回去吧,我已經是無家可歸之人,郭殿臣早在五十年前就死了。”他用手點指著那些老家的老人:“……你們,你們都和我差不多的年紀,今天正好,誰能說一句當年你本人沒有參入殺害我的家人?誰能說一句當年你本人沒有參入抓捕我的行動?如果有一個人說出‘沒有’二字,我……定認你們是親人。”現場雅雀無聲,近二十個老家的老人,沒有一個人吭聲。我使眼神給二姑父郭殿臣,但他並不理會,繼續陳詞:“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遵紀守法克勤克儉攻讀聖賢之書,與鄰為善與鄰為親,誰曾想富裕也成了罪過!在你們這些好逸惡勞好吃懶做的人心中生了嫉恨,你們趁著社會變革的時機,投機取巧、謀人財產,害人性命、心安理得地要過好日子,結果怎麽樣?不義之財能發家嗎?……今天又說什麽歡迎郭老先生回鄉,歡迎什麽?又要做投機生意,拉我回去為你們投資?真是滑稽,讓我又一次看出你們的劣質本性,我真是奇怪了,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就是這些伎倆?”

帶隊的那個負責人,麵紅耳赤,腮幫子鼓得老高,顯然有些憤怒,但最後終是沒有發作,沉著臉說道:“郭老您且不要動怒,您不願意回鄉,也勉強不得,勉強不得……。”他招呼一行車隊往回走,一臉的尷尬,我發現他的眼圈裏含有淚水,躊躇一下,上前一步說話:“今天的事情太突然了,老爺子可能的一時接受不了,人哪有不思念家鄉的,請留下聯係方式,容以後聯絡。”他有些激動,雙手緊緊我住我的手:“嗯,謝謝,謝謝。”

二姑父郭殿臣在餘家莊住下來,他哪兒也不住,偏要住我們家的那老宅子。也許,他的記憶裏,最值得回憶的就是在我們家躲藏的那段日子。那段時間,他收獲了與我二姑的愛情,收獲了我們一家對他的真實情誼。

這宅子已經多年無人居住,郝平娘搬出去之後,展翔嬸在這裏住到最後,老死在這屋裏。

文明因公事去了煙台,餘達和會計找人前後忙活打掃半天,終算安頓下來。

村裏有幾個老人過來相見,大多是年輕時與二姑相識的,回憶一番少年往事,感歎一陣光陰如梭。餘家莊與二姑父郭殿臣有一麵之識的人,隻有杆子叔了,而且是一次令人發窘的交往,現在事情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人也都成了老麵老皮,少了些尷尬,多了些幽默和風趣。杆子叔回憶起當年被二姑夫的軍靴踢那一腳,差點踢折了氣,說:“要不是那一腳把我踢蒙,你絕對不會活著離開餘家莊。”二姑父說:“純屬吹牛,我一個人保證能打出你們餘家莊,就你們村裏那幾條破槍,我讓你們連火也頂不上,全部放倒。”他看一眼二姑,繼續說道:“但那時主要還是想把餘蘭一起帶走,就這點累贅而已。”二姑說:“是誰累贅誰呀,不是我們家的大騾子,你憑兩腿能飛出去?”

看看時間不早,杆子叔起身回去,前腳剛剛出門,餘貴帶著著小娟就進得門來。他們是在外麵一直等著的,等著杆子叔離開,確認屋裏再無他人,才放心大膽進來的。爺倆進屋,分別給二姑父二姑和枚枚見禮,二姑對餘貴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攀談起來,親切感倍增,拉過許多家常,慢慢拉到了餘貴自身,不想餘貴突然痛哭流涕,不能自持,二姑不知就裏,很是吃驚,小娟上前慢慢述說仔細,將餘貴餘達當年的恩怨糾葛自始說起,一直說到她的兩個哥哥和姐姐姐夫被判處極刑為止,說得詳詳細細、淒淒慘慘。當然,要緊處免不了挑撿著對自家有理由利的地方說,傷心處更多是哭哭啼啼,掩麵流淚。

二姑聽著小娟的述說,心情漸漸顯得沉重,表情嚴峻,露出不悅甚至憤慨之色,嘴裏蹦一句:“哪有這種道理,專橫跋扈橫行鄉裏。”二姑父郭殿臣道:“別激動,咱們回來一次,聽就是聽了,亂說什麽?做一次客人,可別把自己當成了救世主,……我想,這事兒若是真的犯在了村裏,他們斷不敢也沒有能力這樣做的,問題是你們究竟犯法沒有,當真犯了,怨不得別人啊,今天說了就是說了,再多提了,徒增悲傷。”

小娟掩麵不語,二姑取兩千美金,給餘貴父女每人一千,又取純金戒指一枚送與小娟,安慰一番:“凡事都要想得開,不要往前擠兌了,我雖是做姑奶奶的,也沒多少說話的份兒,這點小意思,算是心意,收下吧。”餘貴父女半夜過來看望二姑,心裏所期盼的正是這一口兒,嘴裏推卻,心裏早已經是樂得開了花,臨走約二姑到他們家裏吃飯,二姑答應。父女二人拘謹禮貌地退了出來。

這一夜大家一夜未眠,二姑父郭殿臣說可能是沒有洗澡不習慣吧,讓我弄來熱水擦身,二姑說“不睡正好,睡著了反而是不正常的,別擦了。”她看了我一眼說道:“我現在心裏打鼓,你們白天說的關於投資的事兒,照貴兒這樣說的聽來,這個餘達父子也並不可靠,可別好心辦了錯事。”餘秀也說:“就是,是要好好斟酌一下的。”

我心裏透過一絲涼意,本來,白天已經談好了意向,東門外的那塊地皮,由餘秀、枚枚、二姑父兩口合夥投資,建一座大型商城的,二姑二姑父是代替他們身在國外的子女管理投資,員工招聘傾斜餘家莊,也由餘文明代理,采取餘洋煙台的地產公司的模式,但等明天拜祭祖墳結束,到萊陽實地考察了。

聽二姑的話茬,似呼有變。

詩雲:時光妄稱靈丹藥,心頭塊石難磨消。舊痕隱隱未撫平,新傷撕裂如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