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力主扶持小娟,她的決定讓大家感到唐突,包括上麵的兩層領導都很不理解。
這事對文明而言,也算是一次不大不小的打擊,但無大妨礙,心裏雖然淒苦和失落一陣,口頭上仍硬邦邦地表示理解:“煙台那邊的攤子越來越大,我也真是沒有精力,哪顧得開發新的項目啊。”
餘秀公司的差事下放到餘小娟這裏,無疑是雪中送炭雨中送傘,為餘貴瀕臨破敗的家庭注入了一劑強心劑,由死氣沉沉重新煥發出生機和希望。
小娟具體負責餘家莊與餘秀商城之間的全部業務來往,包括基礎建設招標、員工聘任、購銷業務等,均以餘家莊優先。作為餘秀公司餘家莊項目的代理人,無論是外在身價和內在價值,餘小娟一夜間登上了一個新的高度,連文明要競標餘秀公司的基礎建設開發,也必須經過小娟這一關,因為文明屬正宗的餘家莊戶數,而且又是村幹部,更要遵守餘秀公司的業務程序了。
二姑和二姑父在老家住了兩個多月,看看時間不短,準備啟程返回台灣,沒想到二姑父老家又有來了人,懇求二姑父臨行之前務必回去看看,不說還罷,一提起這件事情,二姑父又心緒煩悶,厭倦不堪。
老家的人說,為修善郭家祖墳,村裏和鄰裏共花費了一萬多元,目前郭家祖墳的規格,全鎮十裏八村無與倫比的,郭氏父母的墓碑之上鐫刻有詳細的生平傳記,並對郭本人的成就和履曆在村史上做了詳盡的記載。
二姑父聽到這些,非但不高興,差點氣昏過去,“看看,看看,你們大家都看看,這就是我郭殿臣的老家啊,也隻有我的老家才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不然,可就稱不上是我的老家了。”
大家都以為二姑父說的是一句好話,猜想老人家可能已有回心轉意的意思,他老家的那人也聽得清楚,臉上露出一絲拘謹的笑容。哪知二姑父臉色一變,眼睛露出一股讓人琢磨不定的光,像刀子,直逼老家的那個鄉親:“當年殺害我父母,全村一出個主意,說殺就殺,暴屍荒野,說暴就暴,今天又出來一個主意,要為他們樹碑立傳,說立就立。請我回家,說回就回……,我真是不明白了,我郭家怎麽就成了你們任意擺布的玩偶?”
陰雨綿綿的早晨,餘小娟秉承二姑父之意,組織了餘超餘越兄弟父子等五六人,帶上鐵鍁鎬頭鋼釺等工具,隨二姑父乘車一路向北行進。
二姑父決定,把他父母的墳墓遷出棲霞的老家。
山路崎嶇綿延,大約兩個多小時,走到二姑父老家的地界,穿過深幽峽穀,徒步登上一山坡,向左拐走二三裏地,便是郭氏塋地。
二姑父顫巍巍上前查看,見父母墳頭果然是新立的墓碑,墓碑高大寬厚,但他顧不得看它,隻參照周圍地形,確認了此處正是當年父母的葬身之處,禁不住老淚橫流,雙膝跪地,叫一聲:“爹,娘……兒子不孝了……”便長跪不起。
五十年,二姑父沒有踏上這塊故土,不是不思念自己的父母,而是厭倦了家鄉,厭倦哪些麵孔,厭倦了這塊土地。他兄妹五人,五十年來他沒有打聽到其餘四人的任何消息,心情逐漸變得更加悲涼,越來越懷疑,他的弟弟妹妹根本沒有逃出生路,一定是跟父母一塊被人斬草除根了。如果他們活著,無論在海外還是國內,怎麽可能五十年毫無音訊,近些年,隨著時間的推移,希望也越發渺茫,心也慢慢地涼透了。
二姑父在墳前點燃些紙錢,嘴裏念叨幾句,完畢,向餘小娟吩咐:“可以了。”
小娟帶來的勞力,開始動起手來,挖掘墳墓。
村裏來了人,正是幾次三番請二姑父回鄉的那主兒,大老遠就高聲製止,到跟前一看是二姑父,哭咧咧央求:“郭老啊,您這是弄得哪一出啊,這俺們天天看護著呢,到頭來您要親自來挖祖墳,不怕鄉親們笑話呀?”
二姑父拉著臉:“不……我嫌這地方髒,搬走。”
來人愣住,遺憾地看著二姑父,搖頭歎息:“搬走不要緊,您可知道,大夥這次花了一萬多,是鄉親們的情誼啊,您就這樣不要啦?”
二姑父不再搭理,吩咐小娟:“挖。”
墓穴很淺,不一會就見到了屍骨,小娟吩咐眾人:“小心點,慢慢來。”
隨著墓穴的清理,一個清晰的輪廓慢慢呈現出來。
在場的人都為之吃驚。
坑穴裏有兩具顱骨,其他骨頭雜亂重疊在一起,四根腿骨全部呈斷裂狀,二姑父由此斷定,父母生前定是被人砸斷了雙腿。
二姑父麵部表情更為難看,他把臉轉到一邊去。
清理完畢,裝入事先準備好的棺槨,裝車待行,二姑父喊過在那發愣的那個老鄉鄰,遞上一萬元現金:“好了,償還你一萬塊,就此了結了罷。”
那人無語,愣愣地呆著。
車子要啟動,山坡齊呼啦上湧來了幾百人,男女老少都有,人們望著裝好了棺槨的汽車,沒有任何的表情,隻是默默地注視著,這些人都是二姑父老家的鄉親,自打知道二姑父要回鄉開始,大夥心裏就充滿了期待,期待離開家鄉五十年的遊子歸來,他們知道二姑父在外闖**得不錯,但絕對不是看重他的資產和金錢,也許,是為當年對二姑父的父母舉動所內疚,為當年的魯莽所後悔,所以,有人提議修繕郭家祖墳的時候,大夥齊聲讚同,都願意為老村長老族長捐資或出力,你一百我二百,湊齊了一萬塊錢,重新修繕了“郭善人”的墳,樹了墓碑,立了傳記,但等著二姑父郭殿臣的歸來。
五十年的時光飛逝,村裏的老人慢慢地老去、死去,年輕人也不再年輕,也慢慢地變成了老人,他們心中無數次重複回憶當年的那場殺戮,無數次給兒孫講述過去的故事,不是因為郭家的老人兒有多好,而是親身的經曆讓他們明白,當初的郭家,並不比他們現今的村幹部差,很多的事項很多的事件,甚至要比他們好上十倍百倍。可是,事情已經做了,僅後悔又有什麽用?幾千年來,哪一代人沒有付出過生命的代價啊?你郭氏後人再怎麽不理解,再怎麽仇恨,難道就永遠不能化解了,還用全村人世世代代為你贖罪不成?
他們都來了,全村出動,他們沒有本事也沒有資格強行留住二姑父郭殿臣,能做到的,隻有到這山上,親自目送他如何離開老家。
但,二姑父不管,他絕對不管這一套,他向山上是人群僅揮了一下手,說了一句話:“好了,誰也不要認識誰了。”
車子緩緩開動,二姑父坐在前邊,目視前方,再沒有回頭看一眼。
山坡上黑壓壓的人群,默默地目送著車子遠去,沒有一個人說話。
二姑父回鄉,是我平生所聞所見的,最悲壯的一次,僅此而已。
不必做過多的解釋,也無法做什麽解釋,過去了,就是曆史,曆史就是過去真實的發生過的事實,這正是曆史的遺憾,無法假設,無法彌補。從前,二姑父老家的人們,打死了他的父母,目的就是為了忘記過去的那段曆史,創造新的曆史,但若幹年後,他們發現,那是一段無法割斷的曆史,他們後悔,他們內疚,想盡辦法彌補過去的過錯,但是今天,是二姑父,他在執拗地重複他們過去的老路,他想忘記,他要從記憶深處抹掉那段曆史,毅然將祖墳從老家搬遷出來,但能搬走上百年的曆史記憶?能割斷整個民族五千年曆史的延續?
二姑說:“這個郭殿臣啊,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彪了。”
餘小娟牽頭,在餘家莊我們餘氏老塋左側,選了一塊地址,將二姑父父母遺骨重新安葬,二姑父終於長舒一口氣,自此心中不再糾結。
後來文明知道了此事,心裏好生不痛快,餘家莊的地盤,怎麽,都可以私自選擇墓地啦,這還有規矩嗎,他找父親餘達牢騷:“你天天住在村裏,明明知道這事,怎麽就不能告訴我一聲?”餘達罵道:“放屁,那都是荒山野嶺,埋個骨頭還要向你請示?留著埋你自己嗎?”文明說:“若是在城裏,這麽一個墓穴至少一萬塊呢。”
詩雲:抽刀斷水水更流,悲情化雨痛在喉。終生遺恨兩茫茫,沽名沽心情難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