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1998年,文明跟大夥的關係趨於最槽糕的年份。

原因及其複雜,文明的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煙台公司,已經嚴重脫離了村裏種地的一班群體,用文明自己的話說,村裏僅剩下一些七病八老九哢嚓、驢肚臍狗奶子之類的窩囊廢,守著他們不夠反胃的,純屬浪費感情。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堅守在家裏種地的,全是一些體弱多病、六十歲以上的人,如其說是堅守,實質上是無奈,年歲大了,到那那不行,不守著這片莊稼田,還能蹦??到哪去,看著兒女們一個個都順利地離開了莊稼地,心裏倒也慰藉,跳出農門,這可是祖祖輩輩幾十代人的夢想。從前要實現這樣的夢想,對普通人家來說,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當兵是一條,招工是一條,那都得看你跟村幹部的關係怎麽樣,關係一般的話,你就等著在家吃一輩子地瓜幹和餅子吧。遠的不說,餘超餘越當兵那會兒,大多的心思就是圖一個在部隊上能有細糧吃飽肚子,餘超實誠,入伍第一天吃上了膨鬆軟滑的饅頭,心裏美,對著饅頭說話:“小饅頭兒,小饅頭兒,俺就是為你來的啊,今天可算是見到你啦……”那知這話被人打了小報告,挨尅不說,差點打發回家,最後還是餘達帶著展厚叔的親筆信去了連隊,四麵作揖八麵燒香,最後將餘超關了三天禁閉,才算作罷。文明當初進公社的修理廠做工,全村同齡的年輕人有的是,誰都不敢奢望,餘貴的兩兒子發祥發瑞四隻眼睛眼巴巴地瞅著,結果仍是白白期待一場,還是人家文明進了工廠,也因此留下了兩家愈發深入的矛盾,後來發展成為怨恨直至仇恨。

餘洋提議,餘家莊人凡持有股份的,均以分配一套房子抵消股份,缺額部分按揭。這事兒給文明解了心結,心情立刻輕鬆起來,想到餘家莊真正種地的人越來越少,稀罕種地的人更少,那幾百畝荒山連帶夾雜的插花開荒地,不少撂荒了,何不找個下家,一次性賣他五十年,村裏的經濟不就解決了?主意已定,文明跟會計打了一個招呼,便實施操作起來,適遇一亟待洗錢的主兒姓楊名彬,南方人,雙方都亟不可待,草草地簽了合同,加蓋公章。生效後楊彬到餘家莊山上細細考察,方知中了文明的奸計,插花地和水庫都不在合同之內,但除了這些,就盡是些荒山鬆嶺,哪裏會出效益,一打聽更慌神,荒山早已經被市裏林業部門封閉,列入生態防護林,任何人不得開采破壞。楊彬氣急敗壞,心說雖是洗錢,卻也不能白白的往裏仍銀子,豈能被這鄉下佬耍了大頭,找到文明大罵一通,憑借著混世手段,強行將插花地和小水庫霸占了去。

這邊的文明,本是想耍弄一個人兒的,結果沾了一手的刺,進不去、拔不出,天天如坐針氈,想辦法打聽楊彬的底細,準備正麵下手,但計劃敗露,被人生生地教訓一頓,差點把兩條腿砸斷,焉了。

餘家莊種地的農民,見自己種了多年的土地被人莫名其妙地占了,火氣更大,找不得楊彬這混混兒,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到了一起,往文明身上撒氣,“老祖宗幾百年傳下來的家當,全讓這敗家子給敗壞了,賣家當賣土地,這不是滿清政府所為嗎?”雖然大家已經種夠了地,心裏也厭倦了種地,甚至有人撂荒絕產,但被人無緣無故搶了去,感情上怎麽也說不過去,大家的火氣都集中到文明身上,就最自然不過了,極像晚清時期,全國上自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都齊聲罵李鴻章,但始終沒有一個帶種的出頭來擺平那個局麵,亂哄哄鬧嚷嚷,一團烏煙瘴氣。

小娟對局勢看得清楚明白,與父親餘貴對村裏的形勢前後左右分析評估數次,認為文明氣數將盡,餘家莊改頭換麵的時機已到。於是谘詢了一些內行的場麵上的人物,拿定主意,連夜趕回村裏,父女密謀策劃,著餘超餘越兄弟父子為骨幹,加入餘秀公司的戶數為主體,晝夜串聯,三天三夜的功夫,全村百分之六十的戶數簽名蓋戳聯名上訪,明裏訴求是:餘家莊餘文明就山巒土地問題給個說法,但在暗裏,小娟已經做好一切計劃。

清晨,天蒙蒙亮,事先聯絡好戶數大部分都悄悄起床,悄悄出門,躡手躡腳地向萊陽市區進發,上午八點,在市政府門口基本集合完畢,餘貴點一下人數,一百至多,心裏敞亮,暗說:“大事定矣。”

餘小娟趕到,身穿職業裝,腳蹬高跟皮鞋,發髻緊束,晶瑩剔透的一雙眼,配襯白裏透紅麵龐,自裏至外無不顯露出職業女性的強勢與幹練。

見她到來,餘超趕忙上前說話:“該來的,都來啦。”

小娟擺一下手,眾人的目光齊呼啦都集中過來,等她說話。

小娟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大夥都來了,感謝、感謝!”她向四周眺望一下,說道:“該說的在家裏都說了,這兒不多贅述,今天來到這裏的人,都是最關心餘家莊前途的人,都是最愛餘家莊的人,我打心眼裏佩服,餘家莊的事,就是要大夥做主,但是今天,……這裏是政府,都不許亂來,一切聽我的,知道啦?”

講完話,小娟使以顏色,有幾個人突然將一條特大橫幅展開,懸著打到了空中,白色的一米寬十幾米長的橫幅,一經打開,立刻給現場增添了悲壯與激昂的氣氛,橫幅黑墨濃汁書寫:“還我河山還我土地還我公平!”

有人帶頭呼一口號:“還我河山,還我土地,還我公平!”接著,大家輪番,每人帶一次頭,高呼這句悲壯的口號,一時間,喊聲震天,引無數路人駐足觀看。

氣氛一經渲染,真正的悲情不由地從心中生出來,餘超餘越兄弟二人帶領他們的兒子們,朝著市委大門口“噗通”跪地,如搗蒜一般磕頭祈求:“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可憐可憐窮苦百姓吧……”

此時正是政府工作人員上班時間,一轎車在在大門口減速,餘超餘越見狀,來了神氣,像是蒼蠅見血,蜂擁兒上,衝到車前擋住去路,仍是前般的表演:磕頭、搗蒜,祈求,痛苦流涕……

幾個保安圍攏上去,意在製止他們的行為,得到車上人示意,悄悄地撤離。

車門打開,大家見了,目瞪口呆,——下來的是郝平,郝平麵沉似水,一聲沒吭,默默地看著餘超幾個人的盡情表演,許久,沒有任何的表示。聽不見了身後的口號聲,餘超正納著悶,一抬頭看到他們爺兒幾個是跪在郝平的腳下,頓時臊的滿臉通紅,“嗖”的站起了身子,見餘越和其他幾個仍在閉著眼睛瞎磕頭,照著屁股輕踢幾腳,幾人見狀,忙不迭地灰溜溜起身,個個麵紅脖子粗,嘴裏像是塞滿了棉花,說不出半句話來。

大家大多數對郝平都是認得的,此時見郝平一直麵無表情,一個個手足無措,尷尷尬尬,都唯唯諾諾地往後縮身。

“什麽事,誰組織的?”郝平掃視一下人群。

沒有人應聲,因為餘超是第一個直接跟郝平照麵的,郝平走向了餘超:“你說,是你嗎?”餘超點點頭,又迅速地搖頭:“不不,是是……餘貴和小娟……”

“哦。……在哪啊?”郝平抬頭張望。

哪裏還有餘貴爺倆的蹤影,小娟把大夥煽動起來之後,一發現了郝平的身影,就使了眼色給餘貴,爺倆趁混亂之際,溜之大吉。

“哎,剛才爺倆還都在這啊,怎麽這會就不見人影啦?”

“不會吧,那小娟做事,可不是這樣的……”

郝平並不追究,了解了大家的訴求,說道:“事兒,我已經知道了,但是,大家回去以後可以直接找餘文明質詢,如他答複不滿意,可以到高埠鎮複議,再不滿意,可以到這裏來,我親自處理,這樣說法大夥覺得可以嗎?”

餘家莊早晨氣勢洶洶來得一路人馬,沒了頭領,被郝平疏導幾句,頓時焉了吧唧,踏上了返回的路程。

本來,小娟將這次上訪行動策劃了多日,自我感覺勝券在握,萬無一失,最終拉文明下馬的目標必定達到。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一出場就與郝平正麵相遇,郝平的氣場當時就壓得爺倆自慚形穢,迅速遁形,不逃之夭夭,那還不是自尋難堪。

回到餘秀公司,小娟跺腳後悔:“怎就沒有想到這一層啊?郝平雖已退居二線,餘家莊的事兒,她哪有無動於衷之理,出麵不用說話,效果就壓人一頭,……怎麽把她給忘腦後去啦,怪不得文明這些年脹飽的難受,說不定狐假虎威的成分也少不了。”

夜幕降臨,灰蒙蒙的天空,逐漸暗淡下來,小娟回憶白天的經過,仍心神不寧,連燈也沒開。餘貴已經逃回到餘家莊,打來電話詢問情況,小娟無心搭話:“行啦,你先休息吧!”撂了聽筒。

感到渾身困乏,上下眼皮發緊,小娟向沙發上依靠,似睡非睡朦朦朧朧,忽看到房門慢悠悠閃開了一條縫隙,心裏警覺,睜大眼睛盯緊門縫兒,心說誰呀,門的反鎖著的,居然從能外邊進得來?且看了你如何進得屋裏。

……但見一條影子從門縫探一下頭,飄然進了屋,接著就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四個人影輕飄飄進屋,晃晃悠悠東張西望,小娟嚇壞了,想喊,喊不出聲音,身體也動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影子們躡手躡腳沒有聲音,探頭探腦鬼鬼祟祟將屋子打量一遍,像是發現了小娟,忽然一齊向這邊飄過來。

小娟的頭都大了,發髻一根緊跟著一根,“呼啦啦唰唰唰”排著頭兒全豎立起來。她想閉眼回避,但眼睛就是閉不上,被氣催的似的瞪得老大,眼看著四個影子在眼前由模模糊糊逐漸變得清晰,露出了真實的麵容,小娟嚇得“啊……”的一聲慘叫,夢中驚醒。

原來夢中所見,正是她去世的四位親人:發祥、發瑞、發娟、蔣美申,四人自不說話,僅是齊刷刷站在小娟的麵前,每人額頭呈現一窟窿,往外“咕嘟咕嘟”冒著血泡和殷虹的腦漿,小娟記起了他們死時的慘狀,和夢裏一模一樣,一陣惡心,感到喉嚨發腥,忙開燈進衛生間,大吐不止。

心神稍定,小娟心裏疑雲重重,怎麽啦?怎麽突然夢見了他們,什麽意思,催我快些為他們報仇雪恨,還是……,這些年,那一刻不在想著為你們報仇?可是這需要時間需要機會啊……,這個還用得著催命嗎?

……不對啊,今天剛剛實施計劃的第一步,你們就找上門來,露出那慘不忍睹的麵目,莫非是……,莫非是給我提醒,勸我罷手,保護好自己?

電話又一次響起,是餘秀打過來的:“明天務必在公司等我,有要事。”掛了。

餘總這樣的口吻說話,還是第一次。

小娟茫然。

詩雲:機遇來臨倍珍惜,莫玩華眾亂出奇。心靜方能百事平,長遠還須戒躁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