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子叔急匆匆的來到我家,進門剛好和川秀打了個照麵。

他剛愣了一下,就被大姑劈頭一句:“出去,這女人坐月子的屋也是你進的?”

杆子嚇了一跳,後退到外屋。

“這是誰呀?”杆子指著裏屋的川秀問。

大姑脫口而出:“嫂子的娘家妹妹,看你掐掉屁股的蜂子似的,這是幹麽?”杆子叔歪著頭:“找人,我們家的那個來過沒有?”“沒有,這大活人的,還用急著找做什麽。”杆子叔急了:“不是,我看見楊幹事的馬就栓在我家門外的街上,知不定兩人到哪戶做什麽工作去了,區裏的通信員來找他,急急忙忙的,我怕是有急事被耽擱了。”

“沒有,回吧。”大姑冷冷的回了一句。

杆子叔落得沒趣,轉身向外挪步,臨出門回頭嘟囔一句:“告訴展強哥,在萊陽城裏別和展雄走得太近,沒有好處的。”急匆匆地跨出了大門。大姑對我娘笑笑:“就他,還找老婆呢。”

杆子嬸個頭高高的,身段細細的,模樣挺標致。隻是牙縫大大的,笑起來不太好看,所以通常都是捂著嘴笑。出身不算太好,親生母親是萊陽縣城春香閣的鴇母,二十歲上嫁給了杆子叔,比杆子叔小好多歲,剛嫁過來那陣兒,很少出門見人,自打杆子叔當上農會主任以後,場麵上時不時才看到了她的身影。有人背後咂嘴歎息:嗨,一朵鮮花怎麽就偏插到牛屎上呢。

杆子叔讓杆子嬸當婦救會長,名正言順地出入村公所,且經常到鶴山區委開會聽報告作報告,理論水平和工作水平都得到了上邊的肯定,走起路來輕盈如飛充滿自信。她原名葛玲花,把中間的玲字若聽諧音,很容易聽成革命花,那時正時興革命,人們都這樣叫她,杆子嬸也不惱,於是革命花便成了杆子嬸的真實姓名。

僅兩年,杆子嬸革命花就成了名冠鶴山區響當當的模範會長。雖識字不多,在台上講起話來能滔滔不絕,一口氣講兩個時辰不喝水不停頓。展雄從縣裏帶兵回來那天,是我娘把她藏在自己的炕上的。當時娘在月子裏不到三天,所以在炕上放開好多被子,革命花就和娘藏在一條被子裏,展雄叔回去以後,革命花還特意到區委做了匯報,區裏的宣傳幹事楊文昌還表揚了我娘一番。

爹回縣城臨走時囑咐娘,一定把川秀母女安頓好,娘點頭應允了,所以不敢大意,半響太陽暖坡以後,娘顧不得自己的身子,出門徑直向我家的地瓜窖走去,她要去查看一下窖子的安全,到了窖子口,娘俯身查看,心說這原是郭區長藏過的,料也沒什麽差池。俯身探視,忽聽到裏麵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我娘頓時頭大如鬥,聲音變的失真:“誰,誰在裏麵?……”

裏麵沒有聲音,娘害怕了,轉身急急地向回走,還沒走到二爺爺的門口,就大聲呼喊我二爺爺,二爺爺被弄得摸不著頭腦,懵懵懂懂地跟著我娘向窖子方向奔,邊走邊說:“不要怕,沒事的。一定是山上的野獸不小心掉進去了。”

聽二爺爺的判斷,我娘的心稍微平靜一些,走了兩步又否定:“不對呀二叔,窖子口原來是蓋著的,怎會……”“怎麽不會,興許記錯了,……冬天的獵物耐放,我正尋思捉出個活物來,省得辦年貨了。”顯然二爺爺不相信我娘的話,他柱著鐵鍁,嘴裏不停地嘟囔著,落在我娘的後頭好遠。

還差十幾步遠,一個男人從窖子口竄上來,娘嚇的“啊”一聲,那人頭也不回,風一般逃向山上的鬆林,消失了。

我娘癡癡的站在那裏,她看得清楚:“楊……文昌,楊幹事?……”

二爺爺還沒有趕上來,在坡下仰著頭問:“是什麽,是人嗎,……走啦?”娘緩過神來,對著二爺爺說道:“是,是兔子,跑……跑了。回去吧。”

聽到娘說話,二爺爺“哎”了一聲,轉身又向回走,一邊走一邊搖著頭,嘴裏自言自語:“兔子,兔子也能竄上一丈多高的窖子?……”

娘走到窖子口前,俯身從窖子裏拉上一個人來,是杆子嬸革命花,她自己一個人爬不出這窖子,娘拉她時也是雙方尷尬,她的臉從上紅到耳根,和我娘對視了一瞬,一聲不響,轉身向樹林走去。

我娘的臉紅紅的,手足無措,轉身低頭慢步走回來,路過街頭,有兩三個不嫌冷的男人蹲在牆角處抽煙聊天,娘權當沒看見,直走回屋裏。

大姑看到我娘的神色不對,詢問再三,見娘隻是搖頭不說,便猜到了七八分。

大姑說:“有些事是很不吉利的,如果不說出去,是要一個人承擔凶煞的。”“行啦,還是打算你們什麽時候動身吧,住在這村子裏很不安全。”娘平靜地對大姑說著,眼神向川秀看一下。

大姑看看被窩裏我的小妹,對娘說道:“你這身子,我怎麽忍心走,裏屋還有一個老的。”“沒事,顧不得那麽多,以你們兩個的身份,再住下去肯定活不了,你沒看見杆子這幾天的眼神嗎,那可是六親不認的主兒。”

二爺爺從外麵吭哧吭哧地走進來,站在客廳衝著屋裏輕聲喊:“展強家的,出來一下。”我娘答應一聲,和大姑一起來到外屋,二爺爺喘著氣:“究竟怎麽回事,看到什麽啦?”“沒有,是隻兔子跑了。”娘平靜的說著,給二爺爺遞上一杯水,二爺爺擺擺手沒有接,娘順手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大姑著急,衝著二爺爺說道:“行啦二叔,嫂子身體經不起折騰,您也回去歇著吧。”“聽說八路要打萊陽城了,你……你們都出去躲一躲的好,唉,我越琢磨不該把你們留下。”二爺爺說著向裏屋看了一眼:“村子裏不太平呢,這杆子,我老覺得不對勁,這幾天像瘋了似的。”娘想起了什麽,回裏屋拿出爺爺留下的那個木匣子,取出黃馬褂放在桌上,對著二爺爺和大姑:“二叔,我想將這東西讓我大妹一起帶走。”二爺爺沒作聲,愣愣地看了半天,說道:“行啊。是家傳的,但不是寶,也不是個什麽吉利玩意兒,既然她喜歡,帶走也好。”娘麻利地將黃馬褂托到大姑麵前,示意大姑接受,大姑看看我娘,低頭看著黃馬褂,久久地沉默著,抬起頭就哭了:“既是家傳的,就應該是傳我哥,再說,現在我要了也沒有用了。”大姑邊哭邊推,娘說:“聽話,這正是你哥的主意,臨走時再三叮囑我的,不然,我會管這樣的事?”

街上的銅鑼響了,吆喝著明天全村集合到村公所開會,二爺爺聽著,臉色極不自然,娘問怎麽了,二爺爺嘴裏說沒事,心裏麵卻琢磨:村裏雖說杆子是農會主任,自己一直也是村長,無論開會還是大事小情,我都是應該提前知道的。今天怎麽一點消息也不知道呢?

“最近杆子好像老是瞅住了咱們家,你們出門說話辦事都要注意呢。”二爺爺表情嚴峻。

“那,讓大妹妹她們今天就走,行吧。”娘的聲音有些顫抖。

二爺爺點點頭,算是應允:“我家那掛驢車還行,把你們的小毛驢套上,送她們走吧。”二爺爺說著,起身向外邁步。

他要去看看開的是什麽會,走到門檻又回過頭來:“要走就趁早點,不能拖了。”

娘點點頭,打了一個手勢,二爺爺才慢騰騰地走出大門。

詩雲:無心插柳柳成蔭,枝節下麵生禍根。他年若是遂枝發,生成毒芽害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