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下了決心,帶著川秀去青島躲難。
二爺爺把驢車套好,安頓大姑母女和川秀母女上車,順口說了一句:“這牲口很溫順,也認得路,隻揀路中央走,你們也不用催它,到了萊陽城,讓展強去安頓吧。但隻有一條要緊,千萬別說川秀是日本人。”
二爺爺在毛驢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車子開始挪動,雪地上留下一竄蹄印和兩條深深的車轍。
走出十步遠,大姑向二爺爺揮了揮手,沒有說話,把臉埋進雙手裏麵,可能是在哭。隻聽枚枚喊道:“二姥爺再見,我會來看您的。”二爺爺的眼裏也有淚水,他沒有出聲,單揮了幾下手,車子慢吞吞地向遠處走去。
冬天的天特別的短,毛驢走路一直那樣慢吞吞,傍晚時分車子才走到月柳大車店,這裏距縣城還有七八裏路,大姑說今天不進城,就在這裏歇腳吃飯。請店主喂上了牲口,四人也胡亂吃了些東西,川秀和兩個小孩乏了,早早就進入了夢鄉。
大姑心重,閉目思索,開始盤算明天的事情。
店主輕輕敲門,進來之後和顏悅色地對大姑說話:“夜裏早早把燈熄了,不管外麵有什麽動靜,不要大驚小怪,權當沒聽見。”
“怎麽,這裏不太平你也早說嘛。”大姑警覺,埋怨店主道。
“是這樣的,城裏駐防的是54師36旅106團,快要斷糧了,鄉下幾乎全是八路的地盤,不敢去弄,所以每夜都要到這兒抓賭籌糧。”店主輕聲捏氣地說:“抓賭不罰錢,隻罰糧食。”又叮囑大姑幾句,才悄悄退了出去。
大姑更是忐忑,身係著川秀母女兩條性命,哪還敢睡。
原來這店裏每夜都有賭局,城裏邊抓得緊,很多爪子癢癢的賭鬼沒有了營生,便瞅上了城外的這家大車店,夜裏用被子堵住窗戶,不讓透出半點光亮,每晚都搞“啞巴賭”,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
很多次胡翼烜長官都是親自帶隊出城抓賭,十月底,胡長官和縣聯防大隊呂錫玲隊長深夜路過月柳村,聞聽一家屋內聲音不斷傳出,勒馬止步,聽屋裏有人叫喊:“和啦。”
呂隊長隻一個手勢,十幾兵丁呼啦啦把房子團團圍住,胡呂破門而入,出乎意料,屋內的情景,讓二人目瞪口呆。實情是這戶人家是做火燒買賣的,每天半夜起床點火生爐烙火燒,今兒個起得晚,兩口子手忙腳亂,弄得動靜大了些,嘩啦啦響,鍋裏的火燒糊得冒了黑煙,男的著急高聲喊“糊啦。”指的是火燒糊了。
呂隊長被氣得發懵,命令兵丁將火燒全部罰沒充公,小兩口苦苦哀求,並舉報了月柳大車店夜夜有大賭局的線索。
胡長官和呂隊長得到真實情況後,眼神交會,連夜包抄了月柳大車店,共抓獲六樁賭局三十餘人,每人罰糧食兩石,賭徒們個個都慶幸自己在長官的長槍刺刀麵前保住了腦袋,忙不迭而屁滾尿流地差人向家裏捎信兒,第二天落日之前,近七十石糧食乖乖地入了106團的庫房。
此事弄得呂隊長有些窩心,天天找葛子明縣長哭鬧,弟兄們肚子裏早已沒有充饑之物,這胡翼烜胡長官怎麽能獨吞了呢,更窩心的是這月柳大車店的賭局本來就有葛縣長的暗股,呂隊長心裏早就明白,表麵上也隻是睜一眼閉一眼。
胡長官自然懶得理這些,為了搞糧食動了大腦筋,他把賭徒們統統放掉,下令人人回家以後不得聲張,否則以私通八路論處。六樁賭局的樁主就沒有那麽幸運,集中開會,聽候訓示,最後定下規矩和章程:每人每晚必須招攔一樁賭局,人員自行組織,五更後由106團負責收繳全局,收入二八分成,106團收繳的是糧食,樁主們收的是106團的兌價銀元。一個月下來,106團的糧庫著實充盈起來,六家樁主卻個個有苦難言,每天苦於尋找賭徒,無奈之時,隻能將自己收入的那兩成的銀元盡數分與那些吃了大虧的賭徒,以便幫其全力尋找下線。每天夜裏五更以後,這大車店就是沒有聲音的戰場,勝利的是106團和縣聯防大隊,失敗的是哪些賭錢光棍兒,一個個垂頭喪氣,如喪家之犬,灰溜溜交出糧食走人。
知道大車店的秘密,大姑愈發睡不著覺,不是怕那些官兵抓賭,多半是考慮下一步的打算。川秀是她的親弟媳婦,形勢這樣異常嚴峻,兵荒馬亂的,處處都是兵的天下,不管是****還是八路軍,都是容不下日本人的,戰爭結束以後的這兩年,城裏的、鄉下的,隻要跟日本人沾過邊的中國人,都稱為漢奸,槍斃活埋砍頭挖心剜眼司空見慣,更何況川秀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呢。
大姑心裏犯了怵,不敢再想下去,她點上燈,把自己蓋的被子掀起來,用兩根木棍頂在窗戶上,四邊嚴合踏實,推門出去看看,透不出一絲光亮,才長長的舒一口氣。捏手捏腳地回來把門也用同樣的方法頂好了,把川秀輕輕推醒,兩人悄聲商量明天的後天的未來的事。
“記住我的話,無論什麽時間什麽地點,都不要承認你是日本人,懂嗎。”大姑的表情很嚴峻,直勾勾看著川秀。
“不懂。”川秀疑惑地看著大姑,搖搖頭道:“我是你弟弟的媳婦,這有什麽怕人的嗎。”大姑耐住性子,將川秀的手拉到自己手上,動情說道:“不懂也不要緊,我來不及對你解釋了。記住,我要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隻管做什麽,不問為什麽。”見川秀點頭不作聲,大姑又說道:“你的身份是我嫂子的親妹妹,我哥哥餘展強的小姨子,叫王小夏。”川秀點頭。大姑又說:“我的嫂子,你的姐姐叫王小春,娘家是萊陽東門外的王家,叫王國安。”
這一夜,大姑把能想到的,對川秀作了詳盡的安排。末了仍不放心,搜腸刮肚地思考,最後把我們家和我們本族每一個人的關係都一一做了介紹,大姑說了半夜的話,川秀點了半夜的頭。
雞叫二遍的時候,106團和萊陽縣聯防大隊的人馬果然不期而至,整個大車店被圍堵的水泄不通,腳步聲喝斥聲不絕入耳,賭錢的光棍們一個個被驅趕到院子中央,一字兒排開,彎腰低頭接受審問。
軍官挨個提問姓名和住址,文書一一記錄在冊,一個年輕一點的賭徒突然噗通一聲雙膝跪地:“老總老總,饒了我吧,我是餘排長的把兄弟。”
“混蛋!”罵聲還未絕,賭徒的後脖頸子處被挨了重重的一槍托子,人立刻軟綿綿堆倒在地上,不動彈了。
“誰呀,哪一個是我的兄弟。”展雄叔隨著聲音出現在人群裏,他全副武裝,黑皮帶上拴著一個紅褐色的匣子槍套,槍在手裏提著,挺胸闊步走到年輕人跟前,輕輕踢了兩腳,見那人沒動靜,心裏估摸是不敢動而裝蒜的主兒,他並不計較,順著人群挨個撥起頭來看,看完一個將頭發向下使勁一拽,那人自然又變成原來的姿勢。
臨到一個站立位置稍靠後半步的主兒,展雄抓起頭發時,看了又看,突然發出了兩聲嚇人的狂笑:“哈哈——”展雄的聲音怪異,是樂是怒,天也無法斷定。
“杆子!”大姑掀開縫隙,看得清楚,但不知他怎麽也跑幾十裏來這兒賭錢?
見杆子叔默不作聲,展雄叔後麵又跟上了一句:“還真有我的弟兄,杆子啊杆子,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意外的收獲使展雄由衷地得意,他的聲音分明拔出了京劇的唱腔。
大姑和川秀早把燈滅了,兩人靜靜地聽著。
大姑心切,又打窗戶處掀一小逢兒,觀察外麵動靜,杆子叔是農會主任,號稱是什麽鐵骨硬漢,此時卻撲通跪倒在地,向展雄苦苦求饒:“二哥!……”
“……定當回報!”杆子叔提出條件放他一馬。
“行!”
展雄叔把杆子叔從人群拎到黑影裏,就在大姑的窗外,杆子叔供出:“餘家莊黑八路是——小田兒。”
小田兒是乳名,老餘家我爺爺那輩的堂叔伯兄弟的獨生子,叫餘展功,三爺爺老兩口死的早,所以他一直沒有娶親生子,一個人住在離村半裏地山上的兩間茅草房子裏,不知什麽時候參加了黑八路。
大姑聽著他們的說話,目瞪口呆。
展雄的槍口頂在杆子的腦門上,哢嚓哢嚓,把火兒撤掉又頂上,頂上又撤掉。
杆子叔的心理徹底崩潰,繼續向展雄提供:“八路軍第七縱隊的軍糧所在地,在萊西縣河頭店糧庫。”
情報,展雄叔求之不得,但他仍然懷疑真假,杆子叔說:“當初給部隊送糧時,我是鶴山區的帶隊幹部之一,千真萬確。”
展雄叔與杆子叔的對話,對大姑來說,無疑的五雷轟頂,震驚、憤怒、顫栗……,可是她沒敢出半點聲響。
賭徒們都一個一個魚貫而行,由106團的人押解回城,杆子叔也在其中,跟著走了,他們必須在明天天黑前把糧食送到106團,才能自由。
展雄叔走的最晚,他跟聯防的兄弟們摸了幾圈,走時天已放白。
大姑故意先行等在大車店門口,冷不丁高聲喊展雄叔的名字,展雄叔愣愣的,疑惑大姑的突然出現。
大姑說:“是從家裏起大早趕來的,趕著天亮進城。”
“這麽急做什麽?”展雄叔關心地問。
“是急著回青島,兵荒馬亂的,我擔心那邊的家呢。”大姑強提著精神頭兒說。
“哦,我給你安排車?”
“那,那不是給你添麻煩?”
“是瞧不起我吧。”展雄叔說著又撓撓頭皮:“先問展強哥能不能辦,不行再找我。”
大姑點點頭,轉身時露出一臉焦慮,不解展雄叔杆子叔這兄弟二人怎麽會走到今天的地步?
詩雲:枯草淒淒寒風緊,孤雁哀鳴難覓群。心有千般乖巧計,難挽狂瀾於廢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