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和川秀在萊陽城東門裏見到了我爹。

我爹是一個有學問的人,話語雖然不多,辦事極為穩重,但被大姑的焦慮感染,也顯得心神不安了,大姑一會兒催爹快回家一趟,說小田兒有危險,一會兒又催爹趕快通知河頭店軍糧庫注意防範。問她原因,隻是搖頭不說。

大姑知道我爹爹是黑八路,僅僅是知道而已,而小田兒是不是黑八路,爹也是不知道的,但大姑卻以為我爹和小田兒既然都是黑八路,就應該是相知相同相通的。爹被大姑搞的靜不下心,又無法解釋,苦笑一下,單去想軍糧庫的事,覺得十分可信,便轉身吩咐魏老板:“立刻聯絡人去通知八路軍的第七縱隊。”

爹對大姑說:“明天吧,明天我回老家一趟,行了吧。”大姑咧嘴搖頭:“哥,你以為小田兒還能活到明天嗎?”

爹也搖搖頭:“現在戰事這樣吃緊,我感覺,他們還不會為了七八十裏外的一個人而跑上一趟吧。”

聽爹這樣說,大姑也覺得有一定道理,不再吱聲。

爹說:“你們要回青島,就趁早動身,萊陽現在是一座孤城了。”大姑說:“展雄要送我們,行嗎?”爹沒置可否,對大姑川秀兩個人道:“到了以後,直接找二妹餘蘭聯係。”

大姑驚詫:“二妹,有消息?”

爹在紙上寫了一個地址遞給大姑:“她在賢華學校教書,讓她給……這王小夏謀一個差事,她上過大學。”

爹向川秀看了一眼,川秀會意:“我學的繪畫美術專業。”

大姑問我爹有沒有那個郭區長的消息,爹告訴她,郭區長還是當兵,是****54師36旅108團參謀長,現在青島駐防。他曾多次勸其退出軍職,郭執意不肯。

爹想起這郭區長在這裏還有方祖傳的印章,進屋尋找出來交與大姑,叮囑她到青島以後一定設法還給他,而後仍感覺欠缺點什麽,從箱底取出一副畫軸,慢慢放開,掛到牆壁之上,後退幾步,細細地端詳。

軸聯是前人抄寫的一副清代孫髯所作的號稱天下第一聯的昆明湖大觀樓長聯,瘦金體,字跡工整,刀斧功力。爹表情凝重,看的仔細,好像很喜歡,上聯是:五百裏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州,梳裹就風鬟霧鬢,更頻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辜負,四圍香稻,萬頃晴紗,九夏芙蓉,三春楊柳。

下聯是: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淩虛,歎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隻贏得,幾杵疏鍾,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

畫軸上落了很多的款,其中就有郭區長祖上那方印章的朱紅款,我爹欣賞再三,末了慢慢收起來,平放進長條紫漆木盒裏麵,叮囑大姑:“這字畫,是太爺爺留下的,算是我送給他的吧,你一定替我轉到。”

大姑不懂上麵的字,但看看我爹鄭重其事的表情,隻好謹慎接過去收了。

展雄叔果然為大姑和川秀準備了車子,以縣聯防大隊的名義向106團胡翼烜長官借來一輛美式吉普。

一路順利,經萊西水集重鎮到達平度。平度城外,遠遠地看到城門大開,一隊人馬由城內迎麵而來,兵到時,一股塵土泛泛而起。

大姑因擔心川秀,心裏仍是害怕,請司機路邊避讓,不想前頭帶隊的吉普車老遠停住,下來兩個軍官跑步上前,對著大姑的吉普車立正,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大姑被嚇了一跳,再看時那邊車上又下來一個軍官,定睛看去,禁不住樂了。

軍官正是郭殿臣。

原來郭是作為108團的參謀長隨第一營調防萊陽,受駐防萊陽的胡長官節製,以加強萊陽的守備力量。剛才是一營營長首先看到了胡長官的車子,誤以為是受到了迎接的禮遇呢。

“我說嘛,這麽嚴峻的時局,胡團長怎麽可能迎到這兒。”郭笑著說話,又問:“大戰在即,怎麽不見展強兄一起去青島。”大姑說她管不了哥哥的事,並將我爹爹的畫軸轉送給他。”

郭殿臣表情肅然,二人就此作別。

郭帶著隊伍浩浩****向萊陽開拔,一路上思考著與我爹的友情,如何才能勸我爹暫離萊陽這塊死亡之地。

……

萊陽東門裏,爹正想著小田兒的事,魏老板推門進來,湊上前對爹耳語幾句,爹點頭,兩人急匆匆向外走出,與迎麵而來的三個人正麵迎上。

是老家的三個民兵,因縣城是****地盤,所以都沒敢帶家夥。

“餘展強,區公所請你回去一趟。”為首的是展鬆叔,神態一本正經,他是展雄叔的親叔伯弟弟,我叫他的父親也是二爺爺,長得眉目清秀,其他兩個也都是餘姓人。

我爹來不極思忖,隻能硬著頭皮應付:“什麽事,我也正好準備回家一趟的。”

“是嗎,這個正好可不一定同於你的那個正好,走吧。”展鬆叔板著臉。

“究竟什麽事,你們直說就行,我這麽多年一直不在家裏住,村裏雖大多是咱們餘家的父老弟兄,也生疏了。”爹的表情很平和。

魏老板彎腰上前微笑著:“是啊是啊,人說五百年前是一家,這餘家莊呢,二百年前還是一家呢。還包括我們老魏家,我太爺爺還給你們老餘家看守過塋地呢。”

兩個民兵笑著點頭,顯出善意與平和。

展鬆叔說:“行啦行啦,一家人你還能出賣小田兒?快回去看看吧,小田兒被展雄的兵用槍子兒打死了。”展鬆的怒氣雖消了一點,仍然帶著埋怨:“小田兒幹黑八路,村裏沒人知道,區裏、農會裏都懷疑是你幹的,如果不是你,回去說個明白也好。”

我爹愣愣的站在那裏,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時不說話。

魏老板把大家讓進屋裏說話,展鬆叔也不推辭,徑直進屋找了把木椅坐下。

爹見那兩個民兵還站著,示意他們坐下,問道:“啥時候的事?”雙眼緊緊盯著展鬆。

“早晨,剛蒙蒙亮的時候,從被窩裏拉出來就綁了,帶到村前一裏地就開了槍,死在路邊的田溝裏,杆子說八成是你幹的,大夥也都這樣說,這城裏頭不就你和展雄近嗎?”

“行啦行啦!”爹煩躁的打斷展鬆的話,展鬆卻仍不住嘴:“其實,杆子早就懷疑你啦,上次老爺子過世,咱村裏死了那麽多的人,他就開始懷疑和你有關係。”

“狗屁,他咋不說我救他老婆漢子兩口?”

爹憤怒地說著話,抬頭忽然看到一個人影從大門前閃過,認出了是我小叔,我二爺爺家的我小叔,叫餘展厚,爹的嘴張了兩下,沒有喊出來。

爹的腦袋瓜子是了不得的,他斷定這是我二爺爺指使我小叔來給他報信,隻可惜我小叔晚來了一步。

爹使給魏老板一個眼神,魏老板會意,低聲對展鬆叔說道:“可要看準了,他是那樣的人嗎?——我去弄飯,今兒就在這吃了。”展鬆叔一個“不”字沒說出口,魏老板人已經走到出了大門。

離午飯的時辰也真的不遠,展鬆叔硬推辭,心裏可能是認可了。

爹詳細詢問展鬆叔關於小田兒被害的經過,展鬆也就知道那麽多。從展鬆叔的話裏,隱約聽得出杆子叔和我二爺爺有不少的矛盾。對杆子的為人,展鬆叔也顯出了一些不滿:“氣人,貧雇農翻身了不假,那他天天闖老婆門子算是那一說,有事沒事的天天開會,人模狗樣地講話,學文件,像是一肚子學問似的,兔子能拉套耕地,那還要大騾子大馬幹啥,依我看,他重新投胎轉世也難成氣候。”

倆民兵噗哧一聲笑出聲音,展鬆自覺失口,戛然止住。

見我爹也在笑,展鬆叔又小聲嘟囔:“本來嘛,螞蚱跳到驢槽上就能變成了大牲口?”

爹擺手示意讓他住口,說道:“天下窮人多,大家翻身是大好事,凡事總要有人帶頭不是?窮人讀不起書哪來的學問,本事大小和心思好壞是兩碼事,有一顆為大夥辦事的心,就是很難得了。”爹說著話,眼神掠過仨人的臉。

展鬆叔急得臉紅紅的:“大哥,在咱們村論人品還得說你們爺們,二叔年紀大了,你回去帶這個頭不行嗎?”爹笑:“我哪裏敢呢,連這樣都要拉回去審問呢。”

展鬆叔沒有作聲,看一眼倆民兵,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德行。”展鬆叔仍是低頭嘟囔。

午飯過後,展鬆叔有些醉意,扯著爹的手嘮叨不完,“大哥,這些年兵荒馬亂,沒過上一天安穩日子,連……混一頓飽飯都難,別說喝酒啦你……信不。”爹點點頭起身,送幾個人向外走。

“還是哥哥回去帶頭的好,能吃飽……飽飯……”展鬆嘴裏正嘟囔著,冷不丁聽到一陣腳步聲,大門口霎時站立一列隊伍。

是郭殿臣。

郭殿臣的聲音高高的,老遠從大門口飛進來:“餘兄……!”

我爹和魏老板忙著出門迎接,郭並不進屋,站在院子中央,目掃眾人:“聽說這裏要抓人,抓誰呀……嗯?”

他本是文人出身,此時將臉一變,猛然透出一個軍人從裏到外的一身煞氣。一個“嗯”字把展鬆叔和倆民兵震得一個哆嗦。爹看看魏老板,魏老板俯首低語:“上午……上午就遇見郭長官了,他偏要來,我阻止不住,隻好實話實說了。”

郭殿臣上前跟我爹爹握手擁抱拍肩:“大哥……”顯得親切無比。

爹說:“才幾日啊?”

郭殿臣回身喝斥:“聽著,無論你們是什麽黨什麽軍,首先要學會做人!”見眾人維諾,又道:“回去告訴你們的什麽區什麽會,這裏是國家的管區,不是他們的私人會所,不是私刑審訊的會館,滾蛋!”

展鬆叔三人被唬得臉色幹黃,忙不迭地奪門而出。

爹隨後追趕,叫住展鬆悄悄說了一些話,展鬆叔頭也不抬,急急忙忙地走了。

我爹回來進屋,表情嚴峻,把郭參謀長狠狠地埋怨了一番。

“你毀了我祖上我家庭和我本人的幾世為人!”爹痛心疾首。

詩雲:滿城凋零滿城愁,強呈歡顏飾心憂。東方欲曉殘月淡,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