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陽大戰在即,婦孺皆知,已不是什麽秘密。

周圍縣城均已被解放軍攻克,棲霞、文登、牟平、海陽、乳山、黃縣、萊西、全部成了解放區,萊陽縣城地處交通要道,成為國民黨青島和煙台之間聯係的重要策應地,對八路來說,萊陽則是大連乃至膠東地區向內陸輸送軍需物資之咽喉。

當時的萊陽,國共兩軍都勢在必得。

胡翼炫長官的106團沿城外十裏修築了三道堅固工事,幾百個交叉火力點,地堡暗堡五十步一個,密集的火力網,構成了一個經典的防禦體係,這正是傾盡胡翼炫在中央軍校之所學。

居民紛紛外逃,相信國民黨能打勝仗的,則進城躲避或參與防禦,國民黨還鄉團、各區域逃脫漏網的地主惡霸、土豪劣紳、棲霞、海陽等縣逃亡縣長,都聚集在這彈丸之地。其他的毫無根基的草民則舉家而逃,到鄉下投親靠友,躲避戰亂。

人去屋空,很多的房屋被拆除,磚石木料門板都搬去修築了工事。

一夜之間,餘家莊也住滿了各家各戶的親戚,展雄叔的弟弟展飛展翔則要舉家逃往縣城,投奔展雄去,剩下我大爺爺餘洪祖死活不去,他寧願一人在家裏呆著,自己這麽大的年紀,就算真的要死,也要死在家裏。他對著縣城的方向把展雄罵得體無完膚,恨他拐走了他的這兩個小兒子。

罵聲再高也沒有人理他,氣哼哼地來到我二爺爺家,屁股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喘著粗氣。

二爺爺正在抽著旱煙鍋,吱吱啦啦的聲音不緊不慢,被大爺爺一把奪過去,塞進自己嘴裏,不想塞顛倒了,把那銅鍋兒塞進了嘴裏,燙得“嗷”地一聲把煙袋扔出老遠。

二爺爺噗哧一聲笑出聲音,見大爺爺哭喪著臉沒有絲毫笑麵,趕緊收回,二爺爺歎氣道:“凡人莫管神仙事,爺娘休替兒擔憂,由他們去吧。”

見大爺爺不吭聲,二爺爺又道:“不要管那麽多了,無論怎麽說,你我也是一個太爺爺,如果吃住不便,住我這兒得了。”

大爺爺隻是低著頭,二爺爺向前湊湊:“還有啥不放心的?”

“嗨……那邊是戰場啊,這不當兵不為將的,跑那邊幹啥,不是送死?我還想留下條根那……”

大爺爺像是丟了魂,“哎喲哎喲”歎幾聲,也不招呼,默默走開。

剛走,杆子叔來到,坐到二爺爺炕頭,表情古怪,開始說著閑話,為那天在大會上的事向二爺爺道歉。

二爺爺搖頭:“道啥歉啊,都是自家爺們,哪能沒有個紅紅臉皮的時候。”

“叔,我年輕混賬不懂事,說錯了話您可千萬別生氣昂。”

“生什麽氣,你叔老了,遇事就愛犯糊塗,一根筋的老東西。展林那,你可別和他一般見識啊?”二奶奶不管二爺爺要說什麽,搶著茬和杆子叔說話,她在地上忙活了一陣,泡上一壺濃茶,燙了一壺自家釀的黃酒端到炕上:“今兒個你們爺倆好好喝兩盅,熱熱心熱熱肺。”

二爺爺瞥她一眼,二奶奶裝著沒看見:“家裏頭還有一小塊兒豬肺,我拌了給你們下酒。”邁著小腳走開。

二爺爺被堵住了嘴。

半壺酒下肚,杆子叔話漸漸多起來,先是詢問二爺爺做族長的經驗和一些趣事,後邊就是談論這當今的亂世。

酒進肚裏,二爺爺的臉也開始泛紅,衝著杆子叔說道:“展林那,求你點事,和區裏的幹部們說一聲,叔真的老了,幹不動這村長了,我想退下來,咋樣?”

杆子叔驚愕地說道:“叔您千萬別這樣,這想法全部打消吧,還指望您指點我呢,退一步講,區裏也不會準您的請啊。”

“就是怕請不下來,所以才托你嘛。”二爺爺很認真地望著杆子叔,他是在說自己的心裏話,爺爺去世以後他的身體一直不輕快,這幾天咳嗽連連,時兒痰帶血絲,二爺爺心裏著實有些害怕了。

“不說這個了,我常想,叔您幹了一輩子,這本是得罪人的差事,您咋就一個也沒有得罪呢,有啥訣竅沒。”

“這個……這個。”二爺爺本想說:“這不是得罪你了嗎?”沒有出口,沉吟一會,慢慢頓著句說道:“好狗護村事,是狗護主人啊,杆子。”

杆子叔低頭思忖。

“咱們,什麽族長村長,說白了就是老少爺們的看家狗,千萬要記住,多做好事少做壞事不做傷天害理事。”

二奶奶瞥二爺爺一眼。

“叔,以您看這次打萊陽城究竟那家能贏……?”杆子問。

二爺爺搖搖頭:“難說,誰知道呢。”

杆子叔的表情變得無可奈何狀,腦子裏急劇翻騰著什麽,沉思一會道:“叔啊,您老在這十裏八鄉算是人精了,三角鬥爭的時候您是三方都吃得開,咱村沒有死一個人,可我幹這幾年……”

杆子叔低下頭:“叔,這回如果國民黨真是贏了,到時候您老可要保我呀!”杆子想到了展雄展英,想到了魏家兄弟,又聯想到展彬一家三口和展好一家三口,心中不寒而栗,他真是害怕了。

“沒事,不做虧心事,何懼鬼叫門。”二爺爺看看杆子叔,又道“放心吧,有我呢。”

喝到半夜後,杆子叔從二爺爺家出來。

杆子叔喝得不少,晃晃悠悠向自家走,過大街入小胡同,抬頭看看不像自家的那條,正在仰麵尋思,裏麵狗叫起來,感覺是來到了相好的門口,杆子叔笑著搖搖頭,心裏琢磨,可真是天意嗬,怎麽不知不覺來到這裏啦,借著酒勁兒上前將門狠拍,響聲驚動了四鄰的狗,吠聲四起,裏麵有男人吼道:“哪個,半夜借老婆不知忙閑的!”

吃了一驚,杆子叔酒醒了不少,急忙忙拔腿往後就走。

原來這家的男人是常年在萊陽城附近做修鞋的,躲避戰亂白天剛剛回家,杆子叔心想回來就回來吧,咋也不說一聲呢。走到胡同口站住思考是不是回家侍候侍候革命花,但一想起這個不會下蛋的雞,心底莫名地發疼。

正猶豫著,猛地一塊石頭飛過來,不偏不斜正砸中他的鼻梁,“哎喲”一聲,杆子叔人就蹲到了地上。

三個黑影一擁而上,拳打腳踢,在杆子叔全身一通亂打,杆子此時隻剩下抱頭是本事,一聲不響地躺在地上裝死。一個黑影伸出手背在他鼻孔試了一下,起身向同夥打了一個手勢,三人瞬間消失在夜色裏。

杆子叔挨揍的同時,不遠處他的家裏,革命花的驚呼聲高一陣低一陣地劃破夜空,震得小山村都在顫抖:“那個天殺的,向我們家仍黑石頭,這不是階級報複嘛?有本事你小子露出頭兒來,明著幹啊!”她叉著腰在院子裏蹦著高兒罵。

全村沒有一家的燈亮,沒有一個人聽見?革命花心裏罵著,希望會有人來人安慰一下,沒見到一個人影,又接著罵:“走著瞧,看看我把你們這些階級敵人怎麽收……”她的“收拾”二字沒等說出口,幾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接二連三地飛進院子,有一塊正好滾落在她的腳趾上,革命花“哇”地一聲,突然啞巴了,慌慌地回到了屋裏。

杆子叔捂著鼻子連滾帶爬地回家,踉踉蹌蹌一頭栽到炕上。

見杆子被揍成這樣,革命花嚇得哆哆嗦嗦,剛才的神氣一掃而光,焉了。

這邊二爺爺已經脫衣躺下,讓二奶奶把燈滅掉,黑暗裏二爺爺仔細聽著外邊的動靜,捋一下胡須,輕輕地“嘿嘿”笑了兩聲。

二奶奶戳他一下:“笑啥。”

“不管你事。”二爺爺心裏樂著,“今日活該他挨揍!”

原來,事情全是二爺爺一手安排的,想想白天自己萬無一失的計劃,那些來逃難的人群裏,至少有十來個對二爺爺言聽計從,不趁這機會修理修理杆子,他還不上天去啦,想著解恨的事,慢慢地睡著。

子醜相交時,縣城方向傳來幾聲沉悶的炮聲,二爺爺一骨碌爬起來,聽著聲音很遠,對二奶奶:“快起來聽聽,縣城那邊是不是接上火啦?”

二奶奶側耳聽聽,炮聲一陣緊似一陣,出門上了東麵的高坡眺望,隱約看見衝天的火光,映紅了半個天邊。

“這戰場在城的外圍二十裏地,離縣城遠著呢,不然咱這邊是看不見火光的。”

二爺爺說。

感覺渾身刺骨地寒冷,老兩口轉身要回屋裏,抬頭看到村裏頭家家的燈都點著了,人們都站在自家門外,默默地聽著望著萊陽城外炮聲和火光。

詩雲:莫道善惡明,偶爾顛倒行。癲狂皆有因,以牙還牙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