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陽城攻防爭奪戰打的十二萬分的慘烈,規模雖是不大,其慘烈程度,足可列入國共兩軍戰例經典,惜史書難覓記載,想必另有其因。
前後十一天炮火連天,我方投入的兩個縱隊,七縱和十三縱,先是七縱被打的淒慘,完全失去戰鬥力,撤出,十三縱隊作為第二梯隊,艱難拿下。
七縱是新四軍的老家底,被許世友將軍這一次全部給打光了,最後由十三縱接替,總算打了下來。戰果上是勝利了,但國民黨以一個團對解放軍兩個縱隊的兵力,堅持了十一天,其頑強之程度可想而知。
近來查資料,我震撼了,一個縱隊相當於一個軍的建製,但究竟是否準確,或當年是否成建製地投入了戰場,無法考證了,但據健在老人兒口口相傳,那場戰役確實是驚天地泣鬼神的。
守城官兵三千餘人與解放軍戰死戰傷者,雙方總計近萬人,也可以說是許世友戎馬生涯中的一大敗筆。胡翼烜最後率十七人突圍輾轉會合五十四師,後來敗走台灣,1972年退休。
野史稱萊陽戰役是****的最後的一聲虎嘯,此後再無一個閃光的亮點。
台灣有人將萊陽戰役與四平保衛戰相提並論,稱為****之驕傲,一個小小縣城被兩個縱隊正麵攻擊十多天,雖敗猶榮,後來我方的戰史對這十一天的慘痛損失隻字未提,那些死去的戰士後來隻找到了一千多俱屍首,被埋葬在城東南方向的一個山崗前,名曰紅土崖,山前是殷殷紅土,山後是斷崖峭壁,大有壯士斷背、一去不還的悲壯意境,建國後這裏建成了萊陽烈士陵園,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東門裏的屍首堆積如山,雙方將士的屍體交疊在一起,整個大街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死屍街。城隍廟下,有一個丈餘深的水塘,古時曾是萊陽的八大景之一,謂名“四水不流”,因夏季暴雨時節,四方雨水集流入塘,從未見過水多而向外溢出過,成為萊陽一大奇景,更為千百年來小城的排水防汛起到了支撐作用。城隍廟上,文人雅士題詩留言者甚多,那時的城隍廟,是萊陽城的最後一個火力點,解放軍戰士的屍體足足十幾層,直把水塘填平,悲哉壯哉,昔日永遠流不滿的水塘,被戰士的屍體填平了,成百上千的生命死在地堡中唯一的一挺機關槍的子彈之下。
就是這次,因城池久攻不下,成鈞(1955年中將)差點被許世友臨陣削去腦袋。
冬月初三丁卯日淩晨,城隍廟之戰結束之後,萊陽戰役大局已定,成鈞已身負重傷,醒來後摸摸腦袋,還好,沒有被許司令割下來,愣是露出了一臉的僥幸。
戰後,軍民一齊上陣,城中的屍體,整整清理掩埋了三天。
那時戰役打響,縣聯防大隊和地主武裝組成的城外防線,在交戰中死命抵抗,這幫雜牌武裝硬是堅持了三天三夜才土崩瓦解,地主武裝的死命抵抗,與當時膠東一帶的土改政策太左,有著直接的關係。
城外防線被突破之後,聯防大隊僅剩趙世珍大隊長一人一騎撤回城內,棲霞、海陽等縣的逃難縣長暨隨行武裝,均在炮火中喪生。
展英展飛都死在第三天炮的火之下,展飛的頭顱隻剩下齊齊刷刷的一半兒,猙獰嚇人。展雄負責縣黨部和縣政府防務,魏老大和展翔在城內展雄的麾下,兩人從沒有摸過槍,嚇壞了,要逃出城區,展雄說那是找死,被罵回來,進夥房幫著摘菜做飯。
打到第四佛曉天,東城牆垮塌,展雄感覺大勢已去,和新任呂縣長二人扔下眾弟兄偷偷逃出城外,沿路一直西去向青島方向逃命去了。
最後一天,城隍廟戰鬥結束前二十分鍾,胡翼烜、郭殿臣等幸存****官兵一行十七人,喬裝打扮潛入護城河,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死屍逃離了堅守十餘天的萊陽縣城,幾經周折十日之多,於十五日己卯日逃回了54師,是時見到上司範漢傑,將帥抱頭痛哭。
膠東戰場大局一定,郭殿臣隨胡長官來到青島,見碼頭軍艦密集,眾富豪和達官貴人紛紛登船,也不知是要逃往哪裏,郭殿臣立刻找到我的大姑二姑和川秀,棄財登船。
回頭之際,郭看見展雄一個人衣衫襤褸,正和守船衛兵爭執,郭問時,衛兵態度蠻橫,郭殿臣手起槍響,衛兵腳下被子彈打得飛起一股塵土,被嚇得連連後退,展雄這才得以順利蹬船。
日落西山,西北風驟起,波濤洶湧的大海將渺小的艦船一次又一次拋向浪尖,大家都閉上眼睛,默默地聽天由命。
軍艦漸漸離開了青島港,郭殿臣依依不舍地回首瞭望,心裏好不惆悵,滿腹詩書梗在咽喉,吟不出半個字來,禁不住淚如泉湧。他想起警幻仙子演唱的《飛鳥各投林》一曲,心中淒淒慘慘,哪能吟頌出口,隻能在心裏像流血一般默默地流淌: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裏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欲知短命問前生,老來富貴屬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
“真幹淨……”郭殿臣反複地重複著,目光呆滯。
艦船隨風逐流,向東南方向飄搖而去去。
萊陽鏖戰,雖死傷無數,但魏老大和展翔躲到一戶居民家中,僥幸逃生。半月後看看在城裏難以藏身,兩人趁黑夜逃回餘家莊,提心吊膽來見二爺爺,祈求救命之法,剛一見麵就把二爺爺嚇個半死,看看二人的狼狽模樣,二爺爺的心突突地跳個不停:“你們,你們死定了!這是什麽時候,你們一個一個都向縣城裏跑,那是叛變投敵,是與人民為敵,知道大夥對敵人是用什麽手段不?我怎麽救你們?我管不了,我權當沒看見你們,快快逃命去吧!”二爺爺氣憤地說著,臉上顯出無奈的表情。
展翔叔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二叔,我可沒有放一槍,沒有打死一個人那!……”
魏老大也跪倒在地上苦苦哀求:“叔,我們是在哪邊做飯的,連槍都沒有摸過啊……”
二爺爺背著手在屋裏來回度著步,最後還是搖搖頭說道:“你們知道不,現在萊陽全境解放,對各村莊叛逃投敵份子全部集中搜查,知情不報者,同罪論處,我死是小事一樁,可是我根本保不了你們,今天的事,權當沒有發生過,逃命去吧!”
二爺爺給二奶奶使了一個眼神,二奶奶忙把家裏的錢搭子從糧囤裏翻出來,抖摟出幾十個銀元,用油布包了,塞給展翔。
展翔木然地任憑二奶奶往他兜裏塞,喃喃地說著:“天要滅我,天要滅我……”
二爺爺問:“你們的老婆孩子呢?”二人搖頭說打散了,找不著了。
二爺爺氣憤地罵道:“好嘛,連自己的老婆孩兒都保護不了,還去扛槍打仗!”
轉了一個圈兒,二爺爺又說道:“這樣也好,也許你們還都能留下一條根。”二人聽了二爺爺的話,感到活命的希望徹底破滅,心從頭頂一下子涼到腳跟,把頭垂下。
“走吧,越遠越好,看見老婆孩兒,告訴他們千萬別回家,你們的房子晝夜有人監視,正張網等著呢,至於你們兩個,聽天由命去吧。”二爺爺說。
兩人從二爺爺家出來,苦苦尋思逃命的去處,這天下之大,大到無邊無際,可是縱然千裏萬裏,全都是共產黨的天下了,哪裏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哥,你信共產黨真的會要我們的命?”展翔試探著問魏老大。
魏老大搖搖頭:“投……投敵還想活?”又走了幾步,到了我家門口,見屋裏亮著燈,魏老大扯展翔一把,兩人悄悄潛進院子裏。
他們看見我展厚嬸正服侍我的奶奶吃完飯,吹燈出了屋子,兩人便在牆角屏住呼吸貓著,聽到街門鎖上的聲音,才捏手捏腳走進屋裏。
“就住這吧。”魏老大說。
“能安全?”展翔問。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魏老大說。
兩人不敢點燈,摸索著找到被子,每人和衣卷成一個筒兒躺下。
雞叫頭遍的時候,兩個人醒來,可能是心事太大,再也睡不著了,到院子裏把我家前後十幾間房子查看了多遍。
中心位置的客廳有一個地窖,因爺爺當年請來的地理先生說不吉利,指使我爹用舊木料填實了,出口用方磚鋪平,這事兒本來是魏老大幫著幹的,所以很快給找到,兩人把木料弄出來,輕手輕腳放到廂房裏,天亮前才折騰完畢,又搬來櫃子以備掩護窖口,悄悄下去,把櫃子拖上。
“這裏最安全,與四邊的大街都隔著房子,處在中間位置,咳嗽一聲在外邊也聽不見。”魏老大說。
“那我們在這呆一輩子,不餓死?”展翔叔說。
“走一步看一步吧。”魏老大說。
詩雲:一將成名萬骨休,千裏河山血鑄就。浴火重生鬼神泣,萬仞山峰愧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