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鬆叔當民兵團長,當得徒有其名。

村裏的男人有限,年輕的或身體強壯一些的都參軍或是支前運糧抬擔架去了。民兵團裏也沒了什麽人,隻剩下團長展鬆叔一個,有人譏笑他是光杆司令。

從區裏領回一支嶄新的鋼槍和一把軍號,還有多多的子彈,展鬆叔天天用油布將鋼槍擦得烏黑錚亮,晚上睡覺也不忘摟在懷裏,弄得展鬆嬸好不願意,到杆子叔和二爺爺那哭鬧,說看著那烏黑烏黑的槍口,每晚都要做惡夢。

展鬆叔煩了,搬到炕的另一頭睡,他也模仿郭殿臣的路子,‘頭朝窗戶腳朝外,鋼槍藏到枕下來’,每晚和衣而睡,鞋子也不脫,這樣展鬆嬸夜夜就免不了要聞他的臭鞋子味道,常常半夜睡不著覺。展鬆叔讓她也搬到這一頭,說這樣睡覺是軍人的標準姿勢,任何人如從外邊進來,都無法首先襲擊到你的頭部,而且一旦受到攻擊,第一反應就是一腳踢倒對方的同時,身子躍起鋼槍挺立手到扳機,得意之餘展鬆叔起身給自己的女人做了一套完整的示範動作。

看著展鬆叔鄭重其事的麻麻利利的動作,展鬆嬸不住地點著頭,心說眼前這個男人還真的很在行呢,這年頭可不就要學一點防身的本事?家裏存著這樣好的鋼槍,可比養一條狗強遠了。

展鬆嬸默認了展鬆叔的做法,自覺自願地又和他睡到一頭去了。

晚上睡到半夜,兩人興致來臨,做起了那事,黑燈瞎火地一陣亂蹬亂抓,忘了頭頂的鋼槍,隻聽“呯”地一聲巨響,震得展鬆叔腦門“哄”地一下,彈了一個高兒又落回來,趴倒在炕上像個死蛤蟆一般,蘇醒後叫叫老婆不答應,戳戳也不動彈,摸摸時發現是給嚇昏了。

夜深人靜的半夜槍聲,驚動了全村,杆子叔和二爺爺都醒了,大家湊到一起,分析展鬆叔家裏究竟發生了什麽情況。

二爺爺和杆子叔在前,其他的老人和婦女在後,趁黑悄悄一步步摸到展鬆叔家。見燈亮著,就進了屋,展鬆嬸此刻剛剛蘇醒,兩口子都像丟了魂似的,濃濃的火藥味兒彌漫房間,西邊的一隔壁牆有一拳厚薄,土坯的,被子彈打了一個穿心透的窟窿,二爺爺上前摸摸,回頭說:“絕不止一兩顆,是一梭子子彈,”

杆子叔把槍拿過來看了看,彈夾裏十五顆子彈被打得精光。展鬆叔急急忙忙爬到炕上,在枕頭邊一陣翻騰,最後正好找到十五個彈殼,他把彈殼托在手心遞給二爺爺,意思是二爺爺的判斷的正確的,二爺爺沒有接他的彈殼,生氣地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一腳:“這是鬧著玩的?你把家當靶場啦!”

革命花從後麵擠上來,安慰了展鬆嬸一番,回頭讓大夥都散去,僅杆子叔、二爺爺、革命花留下來。

革命花把近半年的外出學習參觀的情況簡要的說了一遍,特別是外邊肅奸除霸運動,轟轟烈烈的喜人形勢和鬥爭模式,讓人聽了感覺熱血沸騰,杆子叔已經聽了兩遍了,仍瞪大眼睛聚精會神地聽著,不時還要插上幾句,兩人都覺得這個運動非搞不可,因為上邊的精神是動靜越大越好,結尾越徹底越幹淨越好。

二爺爺說:“都是鄉裏鄉親的,而且大部分都是老餘家本支或本家的人,能過得去的話,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好。”杆子叔不幹了,他一開口就揭二爺爺,說二爺爺收留展雄的老父親是階級立場問題:“我們倒是真想過得去,可是,他們讓我們過得去嗎,殺了多少人,眼睛眨過一下沒有?”二爺爺本來就不想參合這些事情,見杆子叔義憤填膺的模樣,便不再作聲,任由他們說去。

展鬆叔說道:“無論怎麽搞,總得有人才行,可是眼下,除了參軍的就是支前的,開個會吧,清一色的婦女老娘們,能幹啥。”

“哎——,今晚我就要談談這個事情,要不然留住大家幹啥?”革命花迅速地搶過展鬆的話茬,可能是想多說一些話,看到展鬆嬸在地上站著,輕聲說道:“妹兒你上炕吧,好好地睡覺,我們今晚就在這為你壯膽啦,天亮了再走。”展鬆嬸的上牙不停地打著下牙,嘎嘎地響,像是冷的厲害,但是身上的一件單衣又像是出透了汗水,二爺爺看出她確實是被嚇著了,緩聲說道:“別怕,過來我給你按一下。”說著上前在她的太陽穴出輕輕捋了十幾下,又轉身對革命花:“你們輕聲說吧,她沒有什麽大事的。”

革命花有話主要是想針對展鬆叔說,她要把全村的婦女都組織起來,形成一支隊伍,交由展鬆帶著,這樣,村裏的民兵團就不是名存實亡的空殼了:“展鬆,你究竟有沒有帶隊伍的本事呀?”展鬆叔無奈地笑一下說道:“扯啥,看看把你能的,帶啥隊伍,就你們這幫娘們?你知不知道‘騍馬上不得陣’是什麽意思呀?”革命花臉紅了一下:“現在的情勢就是這樣,我在外邊看了半年多,眼下都是婦女會在挑著村裏的大事,哪村的男人們不是全出去支前了?人家照樣幹得紅紅火火的。”“是啊展鬆,會帶人嗎?”杆子叔插話:“這幫騍馬就交給你啦,看看你有沒有帶兵的能耐。”“沒能耐?”展鬆說著從櫃子裏取出了在區裏領到的軍號,在空中比劃一下,把嘴唇對準號嘴兒,舌頭添了幾下,運氣鼓腮,“嘟——”地一聲,號就響了,之後把軍號遞與杆子叔:“你試試?”

杆子叔沒有看那軍號,望著展鬆叔的臉笑了笑,說道:“試什麽試,我要是能吹響它,早就當團長啦。”見展鬆叔聽著這話心裏舒服,又說道;“從明天開始,每天早晨吹起床號,怎麽樣?”展鬆叔不能不答應,但又不知道起床號是個什麽調門,杆子叔說不要緊,隻要每天早晨按時吹響,“嗚啦”一陣就行。

天蒙蒙亮了,一個十四五歲民兵顛顛地跑進來找展鬆叔,見這麽多的人在場,掉頭就向外走,被杆子叔叫住:“什麽事,慌慌張張的。”民兵看看二爺爺和展鬆,展鬆叔板著臉:“說!”

“今天早晨。就是剛才,有人聽見展強大叔家裏有動靜,進去看看又沒人……”

“看仔細啦?”展鬆問道。

“是的,我們值班回家路過時正好聽見的,現在還留下一個人在裏麵守著呢。”

二爺爺說道:“莫不是我家媳婦在哪服侍老太太吧,你們大驚小怪的。”

“哪能啊,大門是鎖著的,我們現場去喊的展厚家裏來開的大門。”

杆子叔的眼神立刻變得狡黠起來,他看二爺爺一眼:“叔,咱們過去看看。”不等二爺爺回話,他一個人徑直起身向外走,眾人也跟著走出來。

杆子叔雙手叉腰走在前麵,他首先走進我家,幾個人呼啦啦順我家裏裏外外看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麽異常,就在院子中央站定,眾人都跟著靜靜地站立足有半點鍾,杆子叔吩咐展鬆叔:“聽好了,這個房子,無論白天黑夜,都要有人堅守!”“哦,隻是……隻是人手不太夠。”展鬆叔維諾地說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杆子。“好辦,安排兩個婦女,輪班看守。”

杆子叔說著看一眼二爺爺:“叔,明天開大會吧,我們的工作不能再拖了,您看行不。”

二爺爺不置可否,沒有正麵搭茬,來回度著步子十來分鍾,抬頭望著杆子叔:“開會嘛,我沒意見,隻是我想過問一下,這是你展強大哥的家,好歹也算軍屬,你指使人晝夜監視,是什麽道理?”

杆子叔咧嘴淡笑:“這情況是明擺著的,您不也是看到了嘛。”

二爺爺說:“什麽話,雖說主人參軍,婆娘回娘家,這房還有我照看呢,怎麽現在你就想充公嗎?”

見二爺爺真的生氣了,杆子叔道:“看你看你叔,說到哪裏去了,這不是……不是有點情況嘛,我啥事還不得聽您的?”

二爺爺不理他,徑直回家。

“怎麽辦?”展鬆叔見二爺爺走了,輕聲問杆子叔。

革命花搶著說道:“什麽怎麽辦,照常進行,大家想想她娘家是哪裏?不是在縣城那邊嗎?誰知道是不是投敵?”

杆子叔眼睛一亮:“對啦展鬆,小田兒死的那會兒,你們不是親眼看見有****官兵保護他餘展強嗎?”

展鬆叔心裏咯噔一下,聽他們兩口子的意思,這餘家莊還真要弄出點大事,強笑說道:“哥,不管怎麽說,展強哥現在也是隊伍裏麵的人,咱們……”

“行啦,我隻是說說而已,這政策上的事情,還是要群眾說了算嘛。”杆子叔拍拍展鬆叔的肩膀。

展鬆叔支支吾吾,點點頭,目送兩人離開後,直奔二爺爺家,把事情的經過對二爺爺說得仔細,二爺爺一邊聽著,表情複雜,臉色嚴峻,他歎一聲氣,隻恨自己不再年輕,喃喃地對展鬆叔說道:“要謹慎,村裏不可再出人命,你看著盡力去辦吧。”“可……可是他一直惦記著展彬和展好的事,這還有個了結?”二爺爺氣憤地說:“他跟人家還不都是以往的那一點點恩怨?何必非扯進來要全村的父老兄弟都跟著瘋!”展鬆叔不敢說話,悄悄退出二爺爺家。

二爺爺閉目思索了半個時辰,忽然高聲喊了二奶奶一嗓子,二奶奶慌忙過來,二爺爺說:“收拾一下子,走。”

“走……上哪去?”二奶奶吃驚地看著二爺爺。

“到閨女家裏住一段。”

二奶奶不敢違抗,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埋怨,說道:”你這倔驢,一輩子不住閨女家,人家來騾子來馬車搬了多少回,你就是不開臉,這回人家不搬你了,你倒自己搬自己啦。”

“你懂什麽!”二爺爺回她一句,低聲道:“你閨女不也是婦救會主任嗎,我要去那邊看看,究竟是個什麽形勢,也省的在家裏天天憋屈。”

二奶奶不管這些,隻不過她真的很想到閨女家住一住閑一閑,這些年侍候二爺爺把她累壞了。

二奶奶喊來兒媳婦交待了一下,展厚嬸口口稱是,讓他們放心。

二爺爺老兩口走了。

詩雲:惜歎英雄非當年,揚鞭策馬馬不前。廉頗垂暮抖精神,難教豪氣衝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