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帶著我們在姥姥家住了半年多,但沒有經曆萊陽城那場攻防戰。

剛到的時候把姥爺嚇了一跳,問怎麽拖著一群崽兒都回來了,是不是展強養活不了你們了,不要緊,有姥爺在就餓不著孩子。姥爺的話說的真誠實在,可我娘臉上掛不住,紅著臉背著姥爺的麵在姥姥麵前哭,姥姥說自家的閨女怎麽也不該生老爹爹的氣,沒看到老頭兒的嘴一直合不攏?

聽了姥姥的解釋,娘的心才算踏實下來。

姥爺一輩子沒做什麽營生,靠的是賣字畫為業,圖的是落得個平生所好,生計不夠時就賣一點祖產,所以一直沒有淪落到很慘。

姥爺練得一手好字寫得一手好文章,在縣城周圍也不乏買賣,更所幸的是供我的兩個舅舅都念了不少的書,托朋友在青島某得了稱心的差事。這些年雖說是兵亂,達官貴人輪流交替的頻率明顯加快,慕名求字求畫題寫匾額的也顯的更多,從將軍到縣長,我姥爺寫的字畫落上他們的款兒,錢就到手了,很多的時候還能額外賺一座酒席的禮遇。

姥爺心裏是苦的,這是在我長大以後才體會到的。他有一個小本子,上麵記滿了多年來代別人書寫的題字、匾額、詩詞和文章,範漢傑、劉珍年、趙保原、梁秉錕、葛子明……題寫的是什麽,代誰題寫的,落的誰款兒,都記載的清楚詳細。

姥爺本是名人之後,故常常以名人自居,期待著有朝一日那些題字會落上他本人的款兒,以證實是他本人的真跡,而且深信這一天一定會到來。因此姥爺來者不拒,有酒有銀子,將來字畫還是自己的款兒,何樂不為?戰亂幾十年,姥爺自己也留下了很多的詩詞和嘉聯,隻不過我和哥哥都看不懂,隻是偷出來瞎翻一陣而已。

到姥爺家第三天,萊陽城就要開打了,姥爺說撤吧,出去躲一躲,大人不要緊,這一窩蔞頭的孩子可不是鬧著玩的。於是雇馬車全家投奔到縣城西南他的一個朋友家,主人年紀跟姥爺相仿,也是斯斯文文的,姥爺讓我們喊他程爺爺。

這裏離老寨山不遠,五六裏路,一聽說老寨山,我心裏咯噔一下,問程爺爺:“山上還有土匪嗎?”程爺爺笑一聲道:“土匪,那是早前的事,現在是找不到了。”

聽到程爺爺的話,我和哥哥心裏好不遺憾,想象土匪是不是我們腦子裏的模樣,是不是青麵獠牙絡腮胡子跨著高頭大馬,笑起來聲音地動山搖,把戲文裏各種大王的形象集中在一塊兒,琢磨著土匪應該是猛張飛張翼德的模樣吧。

姥爺跟程爺爺很談得來,白天說不完就晚上說,晚上的時間大部分是切磋詩文書法,什麽唐宋八家、李杜柳王,大多是家裏人聽不懂的。說得多了就說到了時局,感慨和牢騷不絕於口,但是嘴裏歎出的更多是悲觀和無奈。程爺爺善詩詞,提筆伏案抄寫了汪精衛的《右調。朝中措》一首:城樓百尺倚空巷,

燕背正低翔。

滿地瀟瀟落葉,

黃花留住斜陽。

闌幹拍遍,

心頭塊壘,

眼底風光。

如問青山綠水,

能禁幾度興亡?

姥爺看罷程爺爺抄寫的詩文,心有同感,點頭稱讚說:“嗯,有悲涼深度。”一會又搖頭說:“聽說姓汪的都做漢奸了,這詞是萬萬拿不出手的。”

程爺爺說:“看詩別看人,那秦檜的書法不也大有人效仿臨摹嘛。”姥爺一邊搖著頭一邊嘟囔:“不敢苟同,不敢苟同……”

程爺爺看到我姥爺是真真想索要他本人寫的,也不吝嗇,拍著腦袋思考半天,吟了幾遍,又書寫一首:

繁華後依然淒涼,

古來戲文唱。

富貴本是雲煙,

散盡唯留惆悵。

禮義廉恥,

忠孝仁義,

彌天之謊。

閱盡人間史冊,

留住幾代君王?

夜半更深,兩人有了困意,在一個大炕上睡了。

睡夢中我真的夢見了土匪,有十幾個人,人人都騎著馬背著槍,在程爺爺院子裏和大門口呼啦啦站成一大片,馬蹄子在地上“噠噠噠”地響著,他們口裏高喊:“要糧,要錢,要銀元,——沒糧沒錢沒銀元,提頭來把大王見!……”

但見那土匪頭目長得臉皮白淨眉清目秀,像一個教書的先生,完全不是我們想想中的張翼德的模樣,可怕的是手中的匣子槍一直對著程爺爺,眼睛眯著,逼得程爺爺一步步後退,眼見退到了荷花池子的邊沿,再退半步,程爺爺就有掉下去的危險,我心裏緊張,緊緊抓住娘的衣襟。

程爺爺說道:“有話好說,隻是這兵荒馬亂的年景,你們隻管要財要物,不管鄉親疾苦,算得上哪路好漢!”

頭目道:“什麽話,知道老子為打日本人死了多少弟兄?知道****丟了天下使我們家裏丟了多少財和物?“姥爺說道:“國難當頭,你們不奔赴戰場,當胡子騷擾百姓逞什麽強?”

“少囉嗦,快拿東西來,不然就綁人上山,餓著肚皮能扛得動槍?”後邊上來一個年紀大一點的,不耐煩地說道。

“既然人馬已經進家門了,有啥值錢的隨你們拿!”程爺爺不示弱地高聲說。

村裏的狗叫個不停,年紀大一點的在頭目耳邊嘀咕片刻,頭目點頭,喊道:“拿人!上山!”

十幾個人一擁而上將程爺爺捆住,用盛糧食口袋套住頭顱,“呼”地把人扔到了馬背之上。我姥爺在後邊高喊:“慢著,不就是要人票嘛,我去!”程爺爺在馬背上亂蹬:“王兄不……不要……”

我的嘴唇咬得緊緊的,感覺陣陣疼痛,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在夢裏,而是遇上了真土匪,霎時我心往外蹦,血往上湧,突然間鬆開娘的衣襟,飛步跑出門去,一邊跑著一邊高喊:“程爺爺下來,我來啦!”

眾土匪回頭時,我已經到了馱程爺爺的馬下,我哭鬧不止。

土匪還真依從了我,把程爺爺放下了,把我抱上了馬背,這次他們沒有給我頭顱蒙口袋,而是急匆匆馬不停蹄向山上奔去。

頭目回頭對家裏人高喊:“三天內兩千大洋上山贖人,如果晚一時辰,撕票!”

當真上了路就不害怕了,土匪們隻顧埋頭向老寨山急急地走,接近進入山口時聽到後邊有呐喊聲和槍聲。

一個匪兵說:“是村裏的民兵,追?追不上來的。”頭目說:“閉嘴,快走!”槍聲越來越近,呐喊聲也越來越高,可能是真的追殺上來了,聽得出大多是女人的聲音,“估計是村裏婦救會組織的女民兵連。”頭目說:“她們不敢進山,別出動靜!”

山上沒有路,全是鬆樹柞樹,十幾個人不得不下馬順著樹空兒穿梭。趁著黑暗我偷偷地貓進樹墩兒裏,呆了約莫有一鍋煙的功夫,沒人發現,慶幸自己藏住了,暗暗地興奮,剛要起身逃跑,不想一隻大手從後邊叉過來,捏住我的脖子,口裏說著:“拔你蘿卜囉——!”硬是單手將我捏起來,在空中舉著,任憑我雙腿亂蹬亂拋,那大手不但絲毫不動,而且我越活動他就越緊,我的脖子鑽心的疼,眼淚也被捏了出來,長這麽大從來沒有受這樣的痛,我感覺可能是要被捏死了,哭著大喊:“娘呀,——我不敢啦……”

大手突然停了用力,鬆開了許多,隨後把我發到他的後背上,背著我爬山,小聲告誡我一句:“老老實實的,不然捏死你!”

老寨山很大,綿延十幾裏,自古就是藏龍臥虎和囤兵聚糧的理想之地,我趴在土匪的後脊梁上再也不敢動彈,退一步說,過了沒多久就失去了方向感,就算放了我,也很難跑掉了。

我在忽悠忽悠的大脊梁上沉沉睡去,醒來以後發現是一個山洞,那頭目是個團長,姓鄒,國民黨54師的暫編新一團,是被招安的土匪兵,最初還是胡翼烜長官搭的橋。打完日本人以後就被歧視,因不在編製之內,軍餉一直不發,一氣之下率部離開了54師。

當年鄒的父親帶領眾弟兄參加了抗日的隊伍,出師未捷就負傷死了,留給他的就是這一團的人馬,後來越打越少,現剩不足六十人,六十人的吃喝拉撒成了鄒的第一要務,打家劫舍不行了,共產黨全民皆兵,弟兄們天天餓肚皮,有人提出投奔八路,但是僅僅憑這六十孱弱老兵,躲槍躲炮的經驗是龍,衝鋒陷阱的本事是熊,哪裏還有談判的籌碼?那時他父親以一個團的人馬都沒有被54師看在眼裏,如今八路天下已定,誰還稀罕這點兵?這鄒團長心裏愁苦難言,天天籌劃著擴大隊伍,期望被人高看一眼。

午飯過後,我琢磨二爺爺年少時降服土匪的故事,對比這鄒團長父子的故事,突然靈感閃現。

“這老寨山的大王,發起兒就姓鄒吧?”我問身邊站崗的匪兵。

匪兵說:“那當然!”

我心頭一亮:“我是餘家莊的,我認識你們團長。”

詩雲:亦真亦夢少年事,風發自我有義氣。隻因不識炎涼世,憶來後怕心悸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