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土匪把我放了,姓鄒的團長叫鄒山,親自送我下山,他化裝成書生模樣,牽著我的手,一路上都是默不作聲。
昨晚我報上是餘家莊的,並說出了二爺爺的名字,鄒將信將疑,拿出一張發黃的紙,是二爺爺當年的親筆名帖,鄒手指著二爺爺的名字問我:“確定嗎,是這個餘家莊?是這個餘月年?”
“嗯,是。”我跟爺爺學過認字,家裏所有人的名字都能認得,所以點頭肯定。
鄒歎一口氣道:“真是造化弄人,原來我們真的是世交故人,我的爺爺和你的爺爺是兄弟,你也就成了我的兄弟!”
掃興的的是他們的兩千大洋泡了湯,還要把我安全地送回。
原來,二爺爺很年輕的時候曾和老寨山姓鄒的老土匪有一段奇緣,救過土匪性命,以致互換過名帖,村裏人一直都當成了故事,流傳下來,所以後來也就有了“萊陽有異曲,土匪不擾餘”一說。
當年二爺爺也就是十七八歲,跟來村裏搶劫的土匪頭子打賭,比量下滾鍋的本事,二爺爺讀了幾年書,懂得一些學問,將小量的醋和著水放進鍋裏,鍋裏的水雖是沒有溫度,卻立刻浪花翻滾,二爺爺跳進鍋裏,談笑風生輕鬆自如,當場就把老土匪鎮住了,他們哪裏見過這功夫?正發愣,來了剿匪的官軍,我爺爺和二爺爺合力,餘家莊全村動手把土匪藏了起來,躲過了劫難,土匪頭子感恩,定要和二爺爺結為兄弟,二爺爺年紀小,豈肯與一老土匪結拜,但終是沒有擰過,被我爺爺為他們強換了名帖。
此後,故事成了傳奇,餘家莊確是幾十年很少遭遇土匪襲擾。
卻說這姓鄒的團長,正是當年與二爺爺結拜的那老土匪的孫子。
程爺爺和姥爺款待了姓鄒的,席間鄒訴說了很多的家事,實際上絕大部分是老寨山上的事。
我姥爺說:“你們還是解散的好,既然無仗可打了,再這樣舞槍弄棒的,新政府肯定要管的,就不怕到時候吃大虧,枉送了性命。”
鄒愁得是兄弟們的出路,他思忖再三,說這些老兵很多是當年跟著他爺爺幹的,出生入死半輩子,大多都沒有家室,如今要是放下槍棒,恐怕生存都要成問題。這解散的事,他以前也不是沒有想過,每次剛一提起,就有老兵痛哭流涕,訴說老當家的當初創業如何艱難,如何與兄弟們同生共死,如何體恤老弱兄弟,創業艱難,怎麽能夠敗壞祖業做不屑子孫?聽者無心,哭者有意,鄒慢慢明白,這些老兵哭的是自己的前程和歸宿,跟著你鄒胡子一家幹了一輩子,末了老了老了一句話就打發下山回家了,家又在哪裏呢?六十人中,僅六十歲以上的就有十多人,平時吃喝都是眾兄弟們供著,這幾年天下大變,形勢緊迫,打家劫舍越來越難,國共雙方都視為眼裏的釘子,自從脫離了54師以後,父親病情加重,把鄒山從黃縣叫回來,日本人給父親留下的槍傷,是在後脊椎上,子彈一直沒有取出來,下肢一天天眼看不會動彈了,疼起來渾身發抖,豆大的汗珠順著臉淌,每次疼痛過後頭發都是濕漉漉的,跟剛洗過一樣。
父親死後,鄒山就愈發脫不了身了,父親在世時曾與人合夥在黃縣開了一個金礦,是以鄒山的名義入的股,每月坐收其成,父親的人馬義務對金礦負責保護,現在事情演變到如此地步,別說是保護金礦,老寨山的眾兄弟的生存都成了問題。
聽了鄒山的訴說,程爺爺思忖道:“所謂世道變遷,滄海桑田,哪裏有世世代代榮華富貴,每一次政權更替多是重新洗牌的過程,凡事不能強求。”
姥爺說:”不管怎麽說,應該感謝你把我的小外甥安全的送回來。雖然事已至此,我看也不是沒有轉機。”姥爺說著話一手撫摸著我的頭:“收我這小外甥做義子吧,他的生辰八字不錯,旺主人。”鄒山臉微紅一下:“好啊,可惜還差著輩分呢,隻要您老舍得就行。”
“眼下就有一條出路,不知你肯不肯走?”姥爺神秘地對著鄒山。
“真的?……願聞其詳。”鄒山瞪大眼睛緊緊地盯著我姥爺。
門外響起扣門的聲音,打斷了姥爺沒有說出口的話語,忽擁進四個持槍的女民兵,一進門就用槍對準鄒的腦袋,鄒山被逼得愣坐在凳子上,動彈不得。
程爺爺看看是村裏的民兵,笑著剛要搭訕,為頭的女民兵把臉一橫說道:“別說話,你也要老老實實的,不然連你一起抓了!”她說話的空兒,我偷看了她的模樣,大餅子臉大嘴巴大眼睛,門牙翹在唇外邊,嘴裏向外噴著唾沫星兒,比一般的男人還要醜得多。
程爺爺被他一句話震住,再不敢吭聲。她對程爺爺吼道:“回頭再和你算窩藏土匪的賬,老地主崽子!”轉身對鄒山說道:“起來走啊,到村公所說話吧,土匪。”
鄒山沒有挪窩,抬頭看了看四個女民兵,眼光落在我姥爺身上,見大家都沒有動靜,他自己強硬著頭皮說道:”怎麽!我……成了土匪啦?你們……不是開玩笑吧?”
“什麽開玩笑,我們認得你,就是老寨裏麵的土匪,上午剛從山上下來的是不是?我們的哨兵早看見啦,還想耍賴?”
民兵們說她們已經在程爺爺門口和村口守了一個上午了,隻是在等著看看是虛是實,見隻有這一個沒有帶家夥頭目,還在這兒喝起酒來,所以才決定實施抓捕。
鄒山看了一眼我姥爺,哈哈笑道:“你們,認錯人了吧,我們是從萊陽城那邊過來逃避戰亂的,什麽土匪土匪的?莫名其妙嘛!”聽了鄒山的話,我姥爺立刻反應過來,忙著說道:“是的是的,我們全家都是過來逃難的,怎麽……能是土匪呢。”
鄒山急忙把我拉到懷中:“我們爺倆上山去采藥了,你們就這樣把我們當土匪啊?”那個醜民兵俯身問我:“他,真的是你爹?”我點點頭道:“嗯,是啊?”“你們是一家人?都來逃難的?”“是啊!”我聲音比剛才大了許多:“還有我娘,我姥姥、哥哥弟弟妹妹都來啦。”
我知道娘和哥哥弟弟妹妹都在隔壁,故意大聲說著話,意在讓她們聽得清楚,娘真聽見了,她在隔壁喊我:“傑兒,什麽事。”
“有人說我爹是土匪呢,娘。”
娘聞聲從隔壁出來,也不看鄒山,直對著那個民兵頭兒:“這朗朗白日的,怎麽到家裏來抓土匪,想立功也不能亂抓亂殺呀。”
“你們真的是一家人?”
醜民兵將信將地盯著我娘:“你們……你們是哪村的,叫什麽名字。”另一個民兵邊問著邊拿出本子和鋼筆,要做記錄。我搶著說道:“我們是鶴山區餘家莊的,爺爺餘洪年,死啦,我爹叫餘展強。”說著朝鄒山看了一眼。
“他是你家男人?”民兵指著鄒山問我娘,娘看了一眼鄒說道:“不然還能成你家的?”做記錄的女民兵噗哧笑了。
躲過了民兵的盤查,是我娘救鄒山躲過了一場劫難。他感激不盡,摸著我的頭說這個義子認定了,今天剛說了一個話茬兒,就救他逃脫一場災難,還真真的是旺爹旺娘的生辰八字呢。
鄒山問我姥爺:“老先生您不是說我還有一條出路嗎,煩請指教。”
姥爺說:“隊伍你不想解散,現在投奔何處?中央軍是行不通了,現在八路在攻打萊陽城,你何不帶領人馬去協助攻城,爭取補編。”
鄒山聽後眼神發光,對著我姥爺鞠躬作揖:“謝老先生指點!”
程爺爺和我姥爺又給鄒山出了很多主意,鄒山趁黑趕回山裏,拉起隊伍馬不停蹄地參加了萊陽城的進攻隊伍序列,他們打出一杆旗子,上寫“萊陽誌願解放軍第一營”地點是從在東門外發起進攻,恰遇成鈞司令麾下一營進攻受阻,火冒三丈的成司令質問鄒山:“哪兒冒出來的!”鄒山答:”英雄不問出處,打下萊陽城再說!”
聽到鄒山的回答,成鈞心裏痛快,命令道:“你!迅速組織第四梯隊,務必拿下城隍廟!”
“是!”鄒山本人樂壞了,他從心裏佩服我姥爺的神機妙算,拿槍的終於有了死在其所之機。這一夜,他的六十弟兄僅剩下六人,其他人全死在城隍廟下的水塘裏。
鄒山本人寸步不離成均左右,一直堅持戰役結束,由於十三縱隊嚴重減員,鄒山的六名兄弟理所當然地被充實到隊伍中去,登記花名冊時,鄒山報姓名餘展強,成鈞聽後一愣:“餘展強,哪兒的餘展強。”
“鶴山區餘家莊的!”鄒山理直氣壯地回道。
成鈞憤怒:“你究竟是哪兒的!”
鄒山再一次堅定的回答:“餘家莊。”
成司令火了,命人把鄒山捆起來,對警衛員:“立刻叫二團的餘文書跑步來見。”
成司令說的餘文書不是別人,正是我爹爹餘展強,時任十三縱第二團第一營紀要文書。
爹跑步來見成司令,成司令把鄒山向前一推,問我爹這個“餘展強“是怎麽回事,鄒山與我爹見麵,自知再無法隱瞞下去,實話實說將事情的原委一一說了個明白。成司令和聽後內心感慨,遂留鄒山等六人在隊伍裏住下。
鄒山很願意叫餘展強這個名字,成司令特批應允,於是這十三縱二團有了兩個餘展強,一時也成為佳話。
詩雲:奇人遇奇世,奇世多奇事。人生多輾轉,造化問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