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終於保住了性命。
屬腦震**,兩肋各有一根肋骨呈輕微裂痕。經過一夜的搶救,醒來後第一件就記起了發瑞和美申兩人攻擊自己的經過。餘達堅持到公安局報案報案,文明搖搖頭說不忙,兩隻眼睛露出凶光,對父親說道:“現在報案會有什麽結果?對他們來說無關痛癢,將來仍要報複我,不如暫不聲張,等積攢到一起,整他們一個死的,牢靠。”餘達聽了兒子的話,起一身雞皮疙瘩,心說小子什麽時候學得心狠手辣,和當年的杆子叔有一拚了?
文明說:“這年頭,心不狠,站不穩,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犯罪。”
郝平和李竟來醫院看往文明,郝平負責政法委,又有公安局長陪同,文明就手兒把情況說明,但不主張立案,局長說:“那哪成,既然這樣,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不是難事,姑息養奸將來必成後患。”
郝平心裏早就恨透了餘貴,也主張這次將發瑞和美申繩之以法,但文明不依,最後兩種意見達成妥協,公安局暫不出麵,對發瑞和美申也不傳喚問話,僅留下案底,暫不做處理,攢著。
郝平帶來縣裏的通知,現居台灣的展雄叔給餘秀的親筆信件,附帶縣裏的答複,內容是展雄叔準備回鄉祭祖,委托餘秀詢問這邊情況,希望成行。縣裏專門開了會議,準備高規格接待,出一位副縣長全程陪同,高埠鄉出一位副鄉長接待,餘家莊自不必說。行程安排紀要用鉛字打印成文,李竟抽出一份遞到文明手中,文明燥得頭都大了:“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我這身體能接待什麽?再說了,正為電的事愁著呢,你們給我七八萬?”
“早著呢,餘展雄最早也得半個月到,你急什麽。”李竟說。
“反正我不讚成,餘展雄不是還鄉團長嗎,這會兒回來,什麽意思?”文明臉拉得老長,從小長大,沒少聽人講餘展雄的故事,小學讀書時,看過萊陽的解放史,餘展雄的大名可是列在大反派的位置上,都以為早就死了,可是現在不但沒有死,而且從台灣回來,要光宗耀祖了,讓餘家莊人情以何堪?
消息還是很快傳開,隻是靜悄悄地傳,很短的時間,餘家莊就家喻戶曉,加之正好趕上部隊把電撤走,全村都接不上火,夜裏一片黑咕隆咚,似呼一夜之間回到了幾十年以前,人們一時接受不了,由展雄叔的名字不難聯想到當年還鄉團進村的那個夜晚,內心平添一絲絲恐懼,惶惶然。
杆子叔最不好受,心裏沒有了著落,打電話給翠屏,說是要到省城住一段,翠屏說:“別折騰了,知道您的意思,我們也接到了通知,到時候和公爹、二叔一起回老家和展雄叔聚聚,您來了這裏怎麽辦?……沒有關係的,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都是一家人,沒有解不開的恩怨。”
杆子叔支支吾吾沒有了下文,但仍心事重重,他最擔心的,不是當年和展雄叔做過死對頭,而是展雄叔對他的事情知道的太多太多,賭錢被抓的事,告密小田兒的事,告密八路軍糧庫的事……,很多見不得人的秘密,都是在他和展雄兩個人之間完成的,僅河頭店軍糧庫,一次就死了幾百人,八路軍死了人損了糧,這麽大的損失,這事要是傳出去,就是叛徒,如今還裝模作樣地當了幾十年村幹部,突然翻過來,還怎麽做人?
心裏像是堵了石頭,沒有辦法平靜,杆子叔出門向展鬆叔家裏走,他想探探展鬆叔的態度,門見展鬆叔正握著電話把子通話,是文明從醫院裏打來的,聽口氣文明也是不讚成展雄叔回鄉,展鬆叔在勸:“……都是本鄉本族的人,既然縣裏都支持,我們又有什麽理由反對?……不要老提過去的事兒,要說過去的話,我和他都是堂兄堂弟,你爺爺是,展強也是,展林也是,展字輩的都是,血緣親情是割不斷的。從前……從前的社會大勢是鬥,現在的社會大勢是和,完全是兩個概念,不能老往一起扯,大家都是凡人,不是聖人,誰都逃不過社會的主流。”
不順耳,杆子叔幹脆退出來,被展鬆叔叫住:“怎麽走啊,今天文明出院,我們去接一下。”
“怎麽這樣急,人家發娟不是在醫院住得很安心?這時候了,還沉不住氣。”杆子叔說道。
“他哪裏有那功夫,在醫院裏耗著?急著回來籌錢上電呢,過幾天展雄就回來了,讓他笑話咱們三十年還用不上電,老少爺們的麵子還往哪擱。”展鬆叔一邊披上衣服,抬腳往外走著,杆子叔不情願地跟在後麵,心髒氣得亂跳,想罵人,不知從哪裏罵起,也不知道應該罵誰,最後嘟嘟囔囔說道:“真是怪了,敢情餘家莊人都是為他餘展雄活的,連你都這樣想。”
展鬆叔說:“我怎麽想是我的事,現在關鍵是,咱們說了不算,縣裏都安排了專人全程陪同,咱能怎麽辦,退一萬步還是咱們本家兄弟不是,還比不上外人?”杆子叔說道:“別扯蛋了!你電話上說話,我都聽得見,你們可以敲鑼打鼓歡迎他,我做不到,他是我的殺兄仇人,給了說法再說,……那是一條兩條人命?殺了村裏多少人?”
兩人蹣蹣跚跚走到大街,展鬆叔站住,進發娟商店,餘貴在看著店麵,展鬆叔買了一個燒紙墩兒,餘貴問一句:“叔買紙幹啥。”“有用。”展鬆叔愛答不理說一句,出來,等著杆子叔走上來,對著杆子叔的耳朵悄悄說:“誰沒有殺人,你殺得人還少嗎?”
杆子叔臉紅,吱不出聲來。
餘達的一個外甥和一個孫子,都是七、八歲,嚷嚷著要跟著餘達進城,被餘達嚇唬幾句,跑出了門去。餘達吼著:“回來,你們到哪兒去?”“出去玩。”文明的兒子回答。
“早點回來!”餘達說一句,再不理會。
加上會計,仍是四人,開著三輪進城接文明出院。
車到褲襠灣,展鬆叔命會計停車,四人下車,展鬆叔好不容易找到我哥哥的墳頭,把紙墩放到地上,口袋裏掏出一張票子,在紙墩上排著戳一遍,點燃紙墩,紙灰旋即飛到空中,飄遠消失,展鬆叔道:“你看你看,升兒把錢都帶走了不是?……這孩子,在那邊缺錢花呢。”說得有板有眼,會計聽了,頭皮麻酥酥的,硬是往後邊躲藏。餘達說:“那就等到明年清明,把墳遷回餘家莊吧,跟隨祖宗享受一些煙火,錢也就不缺了。”展鬆叔思索著,慢慢點一下頭,又搖頭:“別折騰了,在這也好,這次還不是多虧了他,早早托夢給我,要不然,文明是死是活,還真的是很難說呢。”
杆子叔一直沒有說話,四人下來山坡,會計發動三輪,怎麽也打不著火了,累得滿頭是汗,氣呼呼地:“真是奇了怪了,剛才還好好的,怎麽就弄不開了!”
繼續搗鼓了有一個鍾頭,發動不開,四人都沒有了章程,杆子叔開口埋怨起來:“就能瞎尋思,不下來燒紙,現在早就到了醫院了,……那紙真能管用就好了,搞得像是真情況似的。”
展鬆叔瞪一眼杆子叔:“管不管用的,小東西托夢一場,我做叔叔的不能昧了良心不是?”
遠處來一汽車,到跟前一看,是醫院的,文明正好在車上,——是郝平讓醫院安排的車。
展鬆叔喜出望外:“三輪讓汽車拖著,我們都上汽車得了。”
拴好繩索,會計上三輪把握方向,下意識地鑰匙點火,三輪突然有了反應,“突突突”地冒煙,開了,眾人驚喜之際,會計“嗷”地跳了下來,高低不開這三輪。餘達問道:“怎麽了,好好的怎麽就不開啦。”會計一臉的恐懼:“這車,……也忒邪門了,誰敢開?”
杆子叔加一句:“隻怕是真的燒香引來鬼了。”
文明問怎麽回事,餘達說了剛才為我哥哥燒紙的事,文明拍一下腦袋:“哎,不說還真的差點忘了,我也給小叔叔買來一個紙墩兒,趕快燒了。”
眾人下車,文明也顫顫巍巍地下來,由人攙扶著來到墳前。展鬆叔提醒:“用我們陽間的錢戳一遍,不然不好使。”說著又掏出那張紙幣,在紙墩上戳了一遍,燒了。文明堅持要磕頭,被扶著磕了頭,抬頭跪著對著墳頭說話:“小叔叔放心,今生今世,侄兒不路過這裏便罷,但凡路過,定為叔叔備些紙錢,以備享用。”
下來山坡,會計摸一下脖頸,不好意思地笑笑:“好了,現在一點也不害怕了,走吧。”
眾人疑惑,餘達問會計:“真的啊,你不會是撒謊吧?”會計說:“咱什麽時候撒謊過,剛才真的是嚇得要命,頭皮一霎一霎的,害怕。”
汽車和三輪一前一後,晃晃悠悠回到餘家莊,已經是午飯的時間。見到家門前兩三個人,文明心裏琢磨:是知道我今天出院,特意過來探望的吧?
下車後感覺不對頭,那兩三人並沒有顧及這邊,而是在著急地說著什麽。
母親史桂芬將身體倚在門框上,無精打采地跟鄰居說著話,見兒子回來,笑一下:“文明快進屋歇著,你媳婦出去找孩子去了,這倆孩子,一直沒有回家,找遍了全村不見影子。”文明說:“小孩兒頑皮,別理他們,娘你回屋裏歇息。”史桂芬道:“還有你大妹妹那個,一起走的,到現在還沒回來,下午過來接人呢,看看這事兒弄的。”
文明沒有理會,心說孩子貪玩,何必要大驚小怪,我們小的時候,一整天都不在家,從沒有人找過,現在的孩子,都成了寶了。
一直到傍晚,孩子還沒有回來,這期間,媳婦一直在外邊找,隻回家兩趟,看看仍然沒有孩子的影子,扭頭就出去了,一句話也沒有顧得跟文明說。文明心裏也開始打鼓:是啊,都到這時候了,也該回來了,怎麽還不見人影?來接孩子的大妹妹哭了,望著餘達和文明:“報警吧?”文明沒有了主意,餘達點點頭說:“報警,……報警。”
三天,沒有找到孩子,文明隱約感覺,事情不妙,往深處分析一下,倒吸一口涼氣,這事兒會不會又與發瑞和美申有關?看他們對自己出手的狠勁兒,害了這兩個孩子是完全有可能的。
“他娘的。”文明咬咬牙:“看來這兩小子真正和我幹上了。”
餘達說:“可不敢胡亂猜疑,那樣隻能把事情弄得更加複雜。”
文明開始後悔,後悔沒有聽郝平的話,把發瑞和美申先抓起來,如果真是他們幹的,那不等於是我自己害了兩個孩子?
警察來了,說明了查找的情況,到目前為止,一直沒有有效的線索,看來隻能將前段的查找告一段落,改變思路,另做打算。文明明白,那意思就是找到孩子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一臉的頹廢表情,夾雜著莫名的憤怒。
媳婦和大妹妹哭天摸地,要死要活,文明煩躁,說道:“別哭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衝著我來的,衝著咱們一家子來的。”
媳婦說:“那是為什麽啊。”
文明狠狠地說道:“有人不惜一切,要挑戰咱家在村裏的地位呢。”
餘達製止文明:“不要亂說,什麽破差事,還成了‘地位’啦?”
大妹妹說道:“什麽地位,就是這芝麻綠豆官兒?辭了得了,有什麽意思!”
“辦不到。”文明咬得牙響,說道:“現在是箭在弦上,辭了,正中他們的圈套。”
史桂芬眼裏含淚,哀求文明:“孩子,娘這身體,可操不了這麽重的心思了,你看看咱們這個家,你爹和我都成這樣,你的身體也不必說,現在兩個孩子就這麽突然不見了,還能折騰到幾時,聽娘的話,咱不幹這什麽破書記了……”
“娘!”文明喊了一聲,說不出話來。
他不想當麵和娘頂嘴,娘已經來日不多。但他想讓娘知道,現在的一切,都是有人處心積慮製造的,他們就是要看著我乖乖的就範下台,以達到他們毫無顧忌侵吞集體財產的目的,以回報這多年對我們一家的怨恨。現在,這個家,裏裏外外的重擔都落到了我的肩上,打了退堂鼓,以後還有退路嗎?人家不逼死你,能甘心嗎?
“娘啊,兒不糊塗,您放心,我會撐起這個家……”文明哭了。
餘達眼圈濕潤,悶不做聲。
詩雲:不信佛祖泥塑身,偏向菩薩討真金。醒來不識夢寓意,醉去仍做執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