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個很溫暖的夢,她夢見陽光透過窗子灑落在地板上,照得被子也暖烘烘的,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他就坐在自己身旁,用手輕輕地撫摸她的頭發,他湊近身子親吻她的額頭,輕聲呢語著:“醒醒,起床啦!”接著他朝廚房走去,老舊的地板發出一陣陣嘎吱的聲音,就仿佛是他在琴鍵上彈奏的一曲樂譜。

文珊珊從現實中醒來,這次她在小說的世界裏呆了整整12天。廊燈還亮著,發出微弱的淡黃色的燈,她靜靜地躺在**,望著天花板,感覺這一切即真實又虛無。

這次也不是全然沒有收獲,雖然她還沒有來得及查出子彈的來曆,但至少確認了王維有著跟李白一樣的子彈吊墜,如果再給她一點時間,一定可以查個出落石出。

手機的信息燈一直閃著,她打開手機,裏麵是莫非發來的消息,說是讓她醒來後務必給他回個電話。

文珊珊拔通了他的電話:“莫非,你找我?什麽事?”

“好消息,我約了陳叔晚上一塊吃飯,或許可以從他那裏知道18年以前那個人與李白究竟有什麽關係?”

“真的嗎?那太好了。”她突然猶豫了一下,“那我可以去嗎?”

“當然,我到時候去接你。”

其實莫非一開始打算單獨約陳樺出來吃飯,想從她的嘴裏套出點有用的東西。可是陳樺一聽還是要查那個死了18年的人,氣得臉都綠了立馬翻臉:“喂,你約我吃飯就是為了在飯桌上聊死人?你直接去約法醫聊多好。”

莫非也沒料到對方反應這麽大,以他的情商也不至於也天聊死,於是嘻皮笑臉道:“聊死人是其次,主要還是為了請你吃飯。”

陳樺似乎早就看穿了他,回拒道:“嗬嗬!本小姐沒空沒時間沒心情。”

他死纏爛打道:“怎麽了?好端端的繃著一張臉?”

陳樺沒好氣道:“別提了,今天被老陳罵了一頓。”

“挨罵了?是不是你做錯了什麽事?”

“上班被他逮到在打遊戲唄。”

莫非好笑道:“那是你活該。”

陳樺氣急敗壞道:“會不會說話?什麽叫我活該。我有次發現他自己也玩,這簡直就是隻許周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陳叔居然自己也玩遊戲,這點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他今天主要也是來請她吃飯的,又再次邀請一遍:“今天真不去吃飯了?”

“今天真不行。師父還在發火呢。我可不想再撞到槍口上。”

莫非隻好作罷,“那等你什麽時候有空有心情了,我再來約你吃飯怎麽樣?”

陳樺討價還價道:“光吃飯還不夠,下次還得陪本小姐看電影去!”

他連連應承:“行,不就是看個電影嘛。”

陳樺終於鬆了鬆口,壓低了音量說道:“不是我不想幫你們查下去,隻是這起案卷是絕密,我知道的隻能這麽多。”

絕密案卷!莫非心頭一沉。索性死馬當活馬醫,這才變著法的把老陳哄出來吃飯,明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傍晚的時候,兩人來到了一家火鍋店,店裏人氣很旺,或許是因為季節的原因,附近的火鍋店每天爆滿。

她跟著莫非直接走進了一家包廂,桌上的火鍋正熱氣騰騰的,此時的老陳正往鍋裏涮著牛肉,看見他倆進來,招呼著:“來了,快坐快坐,這家店的味道還真不錯。”

“陳叔,知道你喜歡,我專門給您訂的,平時這個點還要排很久的隊呢。”

“你這小子,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陳警官,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您。”

文珊珊也覺得心裏過不去,老陳跟自己非親非故,倒也幫了不少忙。

老陳倒也沒往心裏去,笑道:“珊珊,別每次陳警官陳警官的叫,我女兒跟你差不多大,你就跟這小子一樣,叫我陳叔吧!我呢也是很久沒有跟你們年輕人一塊吃飯了,今個兒高興。”

的確,老陳很久沒有像今天這般高興了。自從女兒在那場大火中離世,他的生活就成了一潭死水。記得剛結婚那會,他很少顧家,裏外都是妻子一人操持著,楠楠出生之後,他工作就更忙了,不是有案子就是忙加班。後來妻子也免不了埋怨他,“楠楠從記事起就很少看見你,家長會你一次也沒有出席過、旅遊就更是奢望,同學們還以為她沒有爸爸呢!”老陳答應會抽時間多陪陪她們,可就在年三十一家人正熱熱鬧鬧準備吃團圓飯的時候,他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那個他追捕多年的通緝犯終於現身了,便匆匆趕了過去。

在那不久,妻子卻因車禍離世,莫非的父母便時不時過來照料楠楠。因為兩家關係走得近,就給他倆訂了娃娃親。這些年,他也一直把莫非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疼愛。可造化弄人,現如今隻剩下他一個人孤伶伶地活在這世上。

老陳看見文珊珊的時候,總是免不了想起以前的事。尤其是初見她的時候,眉宇之間讓他想到了自己離世的女兒。他不禁歎自己老了,人老了才總會想起這些傷春悲秋的往事。

“陳叔,你要是不嫌棄的話,以後我經常陪您出來吃飯,別的不敢說,這哪裏開了新店了,哪家店食材新鮮了,這些我還是知道些的。”

“臭小子,心思都用在這個上麵了,難怪考不上警校。”

莫非有些不好意思道:“您就別再揭我的舊傷疤了。”

陳叔搖了搖頭,直言可惜了這根好苗子,當初自己可是手把手教這個臭小子擒拿術啊,誰知道最後體能還是不過關。

莫非朝文珊珊對視了一眼,兩人似乎準備進入正題。在來的路上,兩人有些忐忑,不知道老陳願不願意幫他們繼續查下去。

老陳吃得津津有味,看著這兩人都未動筷子,又招呼著:“你們倆愣著幹嘛,吃啊。”

“陳叔……”莫非頓了頓,“有件事我們想向您打聽一下。”

老陳停止了夾菜的動作,說道:“要是聊案子就算了,我難得下個早班,就想好好吃頓飯!”

兩人麵麵相覷,原本在心裏已經排列成章的話,頓時被生生咽了回去。

莫非隻能訕笑著:“陳叔,那個肉還夠不夠,要不要再添一盤。”

文珊珊見老陳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想必他是知情的。“陳叔,”她說道,雖然這個稱呼她還沒有適應,但還是脫口而出了。她並不準備兜圈子,而是開門見山說出自己心裏的疑惑:“我隻是不明白,為什麽李白的照片會查出一個死了18年的人。這個人是誰?”

老陳有些掃興地放下筷子,說道:“陳樺應該已經告訴過你們了吧,這個案子我們沒有權限調閱。”

“我隻想知道一個真相。”

“什麽是真相?”老陳問道,見她說不上話來,他繼續說道:“所謂的真相,無外乎是一千個人得出一千種結論。你以為自己知道真相,實際上不過是某種表象。千百年來,這世上事誰能道出一個真相?曆史沒有告訴我們真相,時間沒有告訴我們真相,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也沒有告訴我們真相。孩子,聽叔一句勸,有些事該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文珊珊輕聲一笑,幽幽道:“三年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過尋找他。我走在街上,隻要看到跟他身形差不多高的人,就會追過去看一眼是不是他。夜晚的時候,隻要聽見外麵有腳步的聲音,我就會醒來以為他回來了。我給他的手機一直充話費,因為我覺得也許有一天可以接通。隻要沒有看見他的屍體,我就相信他還活著,我就會一直找下去。”

老陳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不知道該說她什麽才好。

終於,他鬆口道:“這起案卷的確是絕密,我不能調閱給你們看。關於其中的隱情我也隻是知道個大概,當年這起案子是老路負責的,當時可謂是舉國轟動,不過後來很快就被結案了,想不到18年以後又被翻了出來。”

文珊珊意識到這不可能隻是一樁普通的陳年舊案,沒準真的跟李白的失蹤有關。莫非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他問道:“陳叔,這麽說,這起案子其實另有隱情?”

老陳一副老謀深算的表情,說道:“我隻能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們,不過話又說回來,出了這間包廂,我可什麽都不認。”

“好好好。老狐狸。”莫非回道。

“臭小子,你剛才說我什麽。”

“誇您薑還是老的辣。”

文珊珊心裏的弦一直緊繃著,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的預感很不好,這起可以轟動全國的絕密案卷的背後,到底有怎樣的秘密,而這個人跟李白竟長得一模一樣,卻又是死於槍殺。她看著麻辣紅底火鍋不斷沸騰,她的心也跟著加速跳動著。

“陳叔,這個人到底是誰?”她問道。

“他叫李柏,是一名青年企業家,做建材起家,曾經上過福布斯富豪排行榜。2004年的時候,年僅35歲的他被人發現死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身上中槍,他的死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可後來得出的結論卻是自殺。”

文珊珊細細地聽著,李柏?35歲?這麽說來,這個人應該不是李白,畢竟2004年的時候李白還是個孩子啊。可是對方叫李柏,和李白的名字隻有一字之差啊。難道這其中有什麽關聯嗎?

“那他是自殺嗎?”莫非追問道。

“一般人如果想用槍自殺的話,命中頭部是直接有效的辦法。可是子彈卻是穿通了他的心髒。”

答案不言而喻,沒有人自殺的時候會倒扣板機用這麽別扭的姿勢瞄準自己的心髒。

“可為什麽還是草草結案說是自殺呢?”

老陳聳了聳肩,說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家屬呢?家屬總不至於相信這是自殺吧?他們難道就沒有要求你們重新調查?”

“他死後屍首就一直無人認領。”

“沒有家屬?父母兄弟,妻兒老小,總不至於一個親人也沒有吧?”

“聽說有個兒子,但是事後卻不見了蹤影。”

李柏有個兒子?此時的文珊珊嚇得手不聽使喚,她的腦子裏迅速將所有的信息重組在了一起,李白、李柏、槍殺、兒子。

她一直想不通為什麽兩個年齡不一樣的人,會長著如何相似。

李白12歲父母雙雙過世,就被送去了美國,可巧合的是,李柏中槍身亡那年,李白正好就是12歲。

所有的這一些在她的腦海裏迅速組合了線索牆,原來她一直以來想要知道的真相竟是這般殘忍——難道李柏是李白的父親?

一股巨大的悲傷襲卷而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覺得自己的頭很沉,腳下變得空****的。範珊珊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打翻了茶杯,茶水灑得到處都是,連同她的衣服也被打濕了。此時的莫非正拿著紙巾幫她擦拭著。

“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一下。”她強忍著眼淚,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完全失控,她飛速地邁著步子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李白的臉在她的眼前又再次變得清晰起來,甚至變成了12歲孩童的模樣。她站在時光的隧道裏,仿佛看見那名12歲剛剛得知父親噩耗的孩子,開啟了他顛沛流離的生活。她想要抱住那個孩子,想要填補他的悲傷,而是時光的河流匆匆而過,留給他的卻是一顆血淋淋的子彈。

後來他們從火鍋店裏出來,老陳臨走的時候又重語心長對她說:“珊珊,不是陳叔多嘴,有些事已經發生了,就算你查出了所謂的‘真相’也改變不了什麽。”

她自然明白老陳的一番良苦用心,微微點了點。

老陳又囑咐莫非,說道:“小子,送人家回家的時候開慢點,別每次跟開火箭似的。”

“是是是,陳叔教訓的是!”

文珊珊一語不發,隻是愣愣地站在那裏。老陳打開車門,最後看了她一眼,突然問道:“珊珊,這個李白消失前有沒有給你交代過什麽特別的事情?”

“特別的事情?”文珊珊隱隱感覺這背後是不是還有什麽她所不知道的事情,追問著:“您的意思是?”

老陳訕訕一笑,“我也是突然想起以前一起案子,有個人好端端被殺,後來發現那些人殺他是因為他隱藏了一個秘密。”

莫非聽得津津有味,連聲稱讚道:“陳叔,像這種有意思的故事,你以後多講點給我們聽聽,多勁爆啊。莫非還不忘八卦道:“對了,他在保守什麽秘密啊?”

老陳瞪了他一眼,讓他閉嘴。又對文珊珊說道:“我在想,如果一個人突然失蹤,肯定是有跡可尋的,比如之前或許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又或者留下過一些特別的東西……”

特別的東西……文珊珊不自禁地隔著外衣摩挲著胸口掛著的那枚子彈。

莫非似乎也意識到了,剛要替她開口,不料她搶先回道:“小白平日裏話不多,而且我也沒覺得他有什麽秘密,至於特別的事情,他突然消失對我來說就是最特別的事情了……”

老陳也便不再多問,不過以他多年刑偵經驗,這個女孩的身上一定有秘密。他倒也不急於揭穿,隻是輕鬆地笑了笑,“行行,那我就這先走了,如果想到什麽的話,就讓這小子聯係我。”

老陳走後,莫非和文珊珊也隨即上了車子。車裏播放著她熟悉不過的俄羅斯民謠音樂——講述的是一個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故事,男孩給女孩唱了一支搖籃曲,鳴唱世間所有的美好。這曾經也是李白最喜歡的音樂,現今變成了她的單曲循環。可這一切卻變得有些諷刺,就在剛才她漸漸發現,李白的身世遠比她所了解的更令人心痛,她找不到任何怨恨他不辭而別的理由。身子因為巨大的悲傷而不住的顫抖,她的心感覺要被撕成了碎片。

車子慢慢行駛,莫非看了文珊珊一眼,見她一直默不作聲,終於忍不住問道:“珊珊,你剛才為什麽要隱瞞子彈吊墜的事情?這或許可以解開李白為什麽失蹤。”

她表情冷靜道:“還不是時候。”

莫非急切道:“這都火燒眉毛了,你還想替他瞞下去嗎?”

她打斷了莫非的話:“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但莫非並沒有就此打住,“你不覺得李柏的死跟李白有跟千絲萬縷的聯係嗎?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個被槍殺,另一個卻留有一顆子彈。”

“夠了!他不是這種人。”

“是,我知道,你不願意跟陳叔坦白,就是不想讓警方懷疑他是殺人凶手。可萬一他……”

“他不是!”她篤定道。

莫非看了一眼側臉,“珊珊……”

文珊珊並沒有看他,隻是徑直地看著前方,盯著城市裏閃爍的霓虹。

“你看,我們現在的世界是五顏六色的,可這真的是它本來的樣子嗎?你有沒有想過,李柏的案子為什麽會不了了之?子彈為什麽會消失?警方又為什麽三緘其口?當年調查這起案子的知情人一個都找不到了?”

“你該不會懷疑警方中有黑手吧?”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猜測很荒唐,“不,不可能,陳叔那人我太了解了,他一身正氣、剛正不阿,跟他出門可以辟邪。”

“那其他人你敢保證嗎?”她問道。

莫非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莫非,你願意相信我嗎?就像你相信陳叔一樣。”

“我當然相信你。”

“那就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查出真相的。”

莫非一聽,便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刹住了車,一臉驚恐道:“你是打算自己查?!”

此時音樂依舊舒緩地播放著,車窗外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卻變得亦真亦幻起來。

莫非把她送回家後,又開始絮絮念叨:“珊珊,要不小說別寫了吧!關於李白也好,王維也罷,你就當他們從來就沒有存在過,行嗎?”

她不想莫非替自己過於擔心,故意說道:“不寫了?你就不怕破產啊?合同違約金咱們付得起嗎?”

“珊珊,我跟你說認真的。”莫非強調道。

“我也是跟你說認真的,況且我答應過你,不會讓你破產的。”

“你不用擔心我,我要是這行混不下去了,大不了回家繼承家業……”

“……”有錢人家的傻兒子。

文珊珊打了個哈欠,對他說道:“我困了,你也早點回吧。”

話畢,把莫非擋在了門外。

她坐在線索牆跟前,手裏摩挲著那顆掛在脖子上的吊墜,紛亂的思緒就像潮水一樣湧進大腦,不停不歇。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度過,當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李白無故失蹤,李柏又死的不明不白,而警方那邊又諱莫如深。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早上莫非又打來幾通電話,問她心情有沒有好點?有沒有什麽想吃的?說是帶她出去散散心。她隻是應付著說:“我很好,我沒事,你放心吧”之類的話。倒不是她刻意與他保持生分,而是事情遠比她想象中的複雜。一顆子彈,兩條人命,不知道接下來還會查出什麽。

這些天,她分明感覺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著她的一舉一動。自從上次發現被人跟蹤後,她就格外留心。她不想讓其他無辜的人卷入這場是非中,尤其是莫非,畢竟莫家三代單傳,就他一根獨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