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年來,文珊珊一直沒有搬過家,她相信有一天他總會推開那扇門,風塵仆仆地歸來。她一直幫他的手機繳著費,或許哪一天電話就真的可以打通了呢,是吧?有時候她會出一趟遠門,希望回來的時候院子裏的花開了,而他正在院子裏煮著茶。陽光照在他微笑的臉龐上,她心裏枯萎的花便會再度開放。

他倆的家在“小河直街”附近,這裏保留著古色古香的青磚黛瓦,背倚京杭運河,黃昏的時候水天一色,漁船唱晚。隨著夜幕拉起,運河兩岸燈籠掛起,好一幅江南水韻風情畫卷。院落裏種滿了各色玫瑰,蔓藤爬滿院落,幾株睡蓮更是別致,哪怕是在蕭瑟的秋天,院子裏還彌漫著桂花的幽香。室裏的風格更偏極簡主義的現代風,去掉華而不實的點綴,空間上都是以原木、竹子等自然材質,配以茶具和簡單家具,有種出世的禪意。

文珊珊知道,一年四季中,李白尤愛秋天,那時滿城桂花,十裏飄香。每到黃昏的時候,她便會拉著他坐在院子裏看碧天晚霞,兩人沏上一壺上好的桂花龍井,茶香與桂花融合,很是清新雅致。

她時常會抱著這些殘存的記憶坐在院子裏發呆,也還會像以前一樣精心打理著這些花草。隻是一到晚上,一戶戶黑洞洞的房屋讓她有些害怕,這些古舊的房屋似乎永遠無人問津,甚至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就連路燈也是灰暗色的,冷得讓人有些不安。

兩人都喜歡這裏的江南小調,一屋兩人三餐四季是她最向往的生活,正巧李白也是個性恬淡的人,也樂得這份自在。隻不過李白的失蹤讓她原本恬靜的生活蒙上了陰影,即便是開著廊燈,靠著藥物她也不過隻是勉強入睡而已。夜半的一陣風聲,或者路人經過的腳步聲,都會讓她從淺夢中驚醒。

文珊珊以前很喜歡冬天,因為冬天是個繾倦的季節,正是因為有了寒冷,所以他幫自己捂手才顯得更暖,一次牽手,一個擁抱,對方的吻都讓冬天顯得格外有溫度。或許就是從失去他的那年開始,她害怕這個季節的凜冽。

行囊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今年她決定去一個溫暖的小島過冬。就像候鳥在冬天來臨之前,它們要進行一年一度的長途旅行,成群結隊地從北方飛向遙遠的南方,去享受溫暖的陽光。其實每年她都會花很長的時間遠行,為的就是自己可以在茫茫人海中再次與他相遇。這又是一場漫長而孤獨的旅行,不過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獨來獨往的模式。

三年前,關於她瘋狂尋找失蹤男友的新聞遍布網絡,一時間口誅筆伐,無論是認識她的抑或者是不認識她的,都恨不得在她頭上踩上幾腳。

即便是現在,也時不時會彈出議論她的新聞,諸如“作家文珊珊是不是瘋了?”“文珊珊殺死男友報假警?”抑或者“文珊珊消失匿跡是不是關入精神病院”等等諸如此類的消息。好在平時她也不愛拍照片,網上關於她的真實樣貌的照片少之又少,像現在這樣大大方方出門,倒不擔心被人認出來。

過完安檢後,她突然接到了版權經紀人莫非打來的電話。

文珊珊猶豫了許久,其實關於莫非,自從三年前他在警方那做了假證後,兩人就再無往來。可就在電話即將掛斷的瞬間,她還是接通了。

“珊珊,我是莫非。”對方在電話那頭特別熱絡介紹著。

“什麽事?”

“你願意重新拿起筆寫作,我真的是太高興了。”

自從李白失蹤後,文珊珊從未寫過一個字。失去他,她好像連筆都不知道怎麽握。她關掉了所有的社交媒體賬號,變更了聯係方式,就仿佛自己也要隨時從這個世界消失似的。

直到有一天,她看見了那台封存已久的電腦,突然做了一個決定,就是如果人生可以重來,她是否可以重新改寫結局,於是決定創作最新小說。隻不過才寫了一個開頭,莫非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他見文珊珊並不接話,便主動說道:“這本小說我相信一定可以大賣,光看這個開頭我就已經被吸引住了。”

文珊珊還是一陣沉默。

莫非終於鼓足了勇氣,問道:“珊珊,這個小說,你是不是在寫你和李白的故事?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告訴你,其實我見過李白,我不該說謊,可你也要理解我,當時那種情況下……”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文珊珊又急又氣,隻顧著講電話,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跟迎麵走來的人撞個滿懷,她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來人帶著帽子,口罩還有墨鏡,身上泛著淡淡的清香。文珊珊隻顧著低頭撿起自己的手機,還有掉在地上的護照。

來人的手機和護照也被掉在了地上,見她並不打算道歉,來人有些不悅道:“你看著點路。”

文珊珊匆匆撿起手機和護照,嘴裏說著:“對不起,對不起。”轉而趕忙接聽電話,“喂喂……你還在嗎?”

“珊珊,我還在。”好在電話還沒有掛斷,她鬆了一口氣。

“你剛才說你見過他,什麽時候?”

“就是在戀愛日記簽售會現場。對不起,我當初不應該說我沒有見過他。”

文珊珊的眼眶紅了,要是當時在警局莫非願意作證說見過李白,或許當初這起失蹤案件就能立案調查,沒準她現在已經知道他的下落。可是人生沒有如果,一個從這個世界消失了3年的人,就算找到,活下來的機率已經很渺茫了……

“珊珊,你還在聽嗎?”

文珊珊擦了把眼淚,有些哽咽。

“我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當麵跟你說,你看咱們什麽時候見個麵?”

“我現在在機場,一會就要登機了。”

“你去哪?打算你什麽時候回來?”

“……”

“那等你回來的時候通知我,到時候我去機場接你。”

“……”

“珊珊,你聽我說,不管你怎麽看我,我都想幫你。我今天打這通電話也沒有別的目的,我就是想告訴你,其實一直以來,我從來沒有把你當作瘋子。等你回來的時候務必通知我,到時候見麵你自然就明白了。”

莫非的這翻話讓文珊珊的心燃起了一絲絲的希望,但是很快熄滅了。若不是為了自己新書的版權,莫非或許永遠不會給自己打這通電話吧。

她朝著登機口的方向走去,拿起護照中夾著的機票看了一眼。奇怪,上麵怎麽寫的是“王維”的名字。她趕忙翻了翻護照頁,果然是“王維”。

糟糕,一定是剛才跟那個人撞在一起的時候,自己太著急撿錯了。

可機場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大。況且剛才那個人全副武器,她甚至不知道對方長什麽樣子。隻是依晰記得對方應該很高,而且自己散發著淡淡的臘梅香。可是光憑這兩點並不足以找到此人。

不過對方丟了護照應該也很著急,沒準也會跟自己一樣正滿世界尋人吧。

看對方是在12號登機口,她依晰記得自己的登機口好像也是12吧,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決定先往那邊走,去試試運氣,說不定對方也在登機口的位置找她呢。

不等文珊珊找到他,對方已經主動送上門。

語氣很是不客氣,“可以把我的護照還給我了吧?”

文珊珊還沒反應過來,對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自己手裏抽走了護照,取而代之的是把自己那本還了過來。

“王維?”她有些遲疑,試圖確定一下對方跟護照上是否是同一個人。

王維有些無奈地哼了一聲,冷言冷語道:“我穿成這樣你們這些都能認出來,也真是厲害。”

被對方突然嗆聲,她無言以對。

“……”你誰啊你?這麽囂張?裝什麽‘唐代詩人’?

王維有些無奈地走開了。他作為新生代偶像,走到哪都會被一群粉絲窮追狂堵,所到之處全是各種散光燈照相機,偶爾想要出來透口氣,他就不得不全副武器。可即便如此,有時候還是會被有心人認出來。有次上洗手間的時候意外被人認了出來,對方拍著他的肩膀非要跟他合照,他開始擔心自己以後會不會泌尿係統紊亂。

其實這趟行程令文珊珊也頗為尷尬,因為兩人不僅是同一趟航班,就連訂的酒店也在他的隔壁。文珊珊透過對方冰冷的墨鏡,已經可以感受到對方眼神中傳來的陣陣殺氣。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巧合,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吧!

她來到酒店的房間裏,隱隱覺得這場景有些似曾相識,但是自己怎麽也想不起來。她躺在酒店2米的大**準備昏昏欲睡,就聽見隔壁老王傳來“砰砰砰”的聲音。

沒錯,王維就是這個傳說中的隔壁老王,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會穿成那樣,全副武裝搞得跟通輯犯似的,更要命的是,他現在發出的聲音已經嚴重影響她的生活作息。

而此時的隔壁老王已經玩起了音樂,分貝還開得很大。這趟行程因為“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弄得他有些心煩意亂。他戴著無線耳機正跟凱文電話,嘴裏開始抱怨著:“你說說現在的歌迷是有多瘋狂?跟蹤我坐同一航班的飛機,訂酒店直接住我隔壁!就差沒有明目張膽地來敲我的房門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陣敲門的聲音。

他對凱文說道:“你等我一下,有人敲門,應該是room service。”

開門前他還專門戴上口罩,可是打開門一看,門口竟然站的是文珊珊,王維當場石化,自己的嘴是開了光還是怎樣,真是說曹操到,曹操就到。

文珊珊抬臉便看見了對方淩厲的目光裏分明寫著“別惹我”的凶狠字樣。原本以為對方是個粗鄙醜陋的油膩大叔,想不到眼睛長得倒是挺靈動的。不過眼前的文珊珊心如止水,要不是因為當初看顏值才上了李白的當,她也不至於現在還是個大齡單身少女。

不過看在眼睛裏有星星的份上,她還是禮貌地朝他擺擺手,“Hi,那個……你房間有點吵……可不可以動靜小點?”

王維冰冷的眼神裏又露出些許不耐煩。

文珊珊哪裏見過這種架勢,對方這模樣看上去可以出道,可這脾氣卻像混道上的。

她弱弱地往後躲,正準備逃之夭夭,不料被對方截住,還把她的手機搶了過去。

她朝著他追過去想拿回自己的手機,對方趁機卻把房間給關了。

文珊珊有些害怕:“你想幹嘛?”

“我倒是想問你想幹嘛?”

“把手機還給我。”

“刪了。”王維幾乎以命令的口吻道。

“刪什麽?”

“你說刪什麽。”對於這種偷拍行為他很是厭惡。

“交出來?”他又一次命令她。

“交什麽?”她完全一頭霧水,她開始懷疑人生:“我是誰,我在哪?眼前這個人又是誰?他到底想幹嘛?”

“照片。”他一字一句強調道。

“什麽照片,我不知道。”文珊珊的聲音開始顫抖。她想要避開他,但是對方卻對她步步緊逼,她驚嚇到連連後退,用最後一絲堅強的語氣說道:“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喊人了!”

王維一步步將她逼到牆角動彈不得,一雙犀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一會。

文珊珊感受到一股強大的氣息,這種氣息似曾相識。她不由自由伸手想要揭下對方的口罩,一睹廬山真麵目,但是卻被對方握住了手。就在對方握住她的手那一瞬間,她感覺渾身就像觸電一般,她的心髒開始猛得跳個不停,渾身血液開始加速,氣血仿佛就要衝破她的頭頂。

一時間,她覺得天眩地轉,臉色變得煞白,昏了過去,就這樣倒在了王維身上。

王維抱住了她,“喂,喂,你怎麽了?……”

他怎麽也沒有料到這個偷拍狂會在自己的房間暈過去,他可是什麽也沒有對她做。而且看在她是個女生的份上,捫心自問自己已經對她“很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