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珊珊不知道自己在手術室外等了多久,楠姐和凱文聞訊趕來的時候,她就像個驚弓小鳥一樣坐在椅子上瑟瑟發抖。有一陣子她覺得周遭開始搖搖晃晃,她的喉嚨裏湧上了膽汁的苦味,她壓製著反胃的感覺,強迫自己要保持冷靜。

這是她一生當中最恐懼的時刻,醫院、手術、子彈、血液、死亡,這些詞一直在她腦中縈繞。她想起自己躺在棺材裏的時候,想起自己一次次躺在重症監護室的時候,想起自己被宣告死亡的時候,老王是不是也跟她現在的感受一樣。害怕夾雜著恐懼,害怕醫生推開手術室的門,戴下口罩,搖了搖頭,說請節哀。她開始明白自己被宣告死亡時,王維當時的絕望。如果今天,死在手術室上的人是他,被推入太平間的人是他,最後舉行葬禮的人也是他,那她便也心如死灰了。如果他還敢裝作沒事人一樣跟自己開不痛不癢的玩笑,她一定會大罵他混蛋。她心如刀絞,她終於讀懂了他一次次麵臨生死離別的痛苦。

她感覺一雙溫暖的手抱住了她,抱住搖搖欲墜的她。這氣息很熟悉,她意識到是楠姐。她依晰還記得,上次她看見楠姐是在自己的葬禮上,她穿著一襲黑色的衣服,頭上包著頭紗正是為了掩蓋自己臉部的傷疤。

楠姐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就像在哄一個驚嚇過度的孩子,“別怕,不會有事的,別怕……”她就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軀殼,沒有表情,沒有情緒,隻是呆愣著被人抱著。

凱文也是又急又氣,他們接到電話後立馬趕來了醫院,幾度想要開口問到底怎麽回事?可是範珊珊像是失了魂似的,實在不忍心開口責問。

一名護士急衝衝地從手術室裏趕了出來,問他們:“家屬在嗎?病人現在出現了大出血,可是我們血庫備血不足。”

範珊珊趕忙站起來,說道:“我來,我和他是一個血型。”

護士點了點頭道:“好,那你趕緊跟我過來。”

她和他都是AB型,而且還都處於風向星座,她雙子,他水瓶。她還記得有次她在琴室裏聽老王彈吉他。閑來無事,她問老王:“你最喜歡什麽星座啊。”

王維說:“雙子、天秤、摩羯還有天蠍。”

當時範珊珊把嘴巴撅得老高,“你還真夠渣的啊,還敢喜歡4個,我就喜歡水瓶和天秤。”她其實也問過小白哥哥這個問題,小白的答案跟老王如出一轍。

王維聽了以後也一臉不屑,說道:“你還不一樣,敢喜歡2個。”

“不行,你4個裏挑1個。”

“那就雙子吧,因為1個頂倆。”

“那AB雙子呢,1個頂4個,喜歡嗎?”範珊珊故意給他設下阱陷,坐等他往圈套裏鑽,因為她就是那個讓人又喜歡又恨得牙根癢的AB雙子啊。

王維看了她一眼,反問道:“你喜歡?”

她脫口而出道:“我喜歡AB水瓶。”

他揚了揚眉,皮笑肉不笑道:“原來你喜歡我啊,早說嘛。”

範珊珊這才明白過來,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被老王將了一軍。

暗紅色的血順著針管流入了血袋裏,她看著血一點點從身體裏抽出,一會自己的血就會輸入到他的身體裏,從此以後,他的身體可就流著她的血了。

從手術室裏再次傳來血液告急的消息,範珊珊的臉色越發蒼白。護士對她說道:“你不能再抽了,我們已經通知血庫加緊送血過來了。”

她死死的扣住護士的手,請求道:“來不及了,我再不輸血給他,他會死的。求求你了,護士,救救他。”

手術室那邊還在催血,護士咬了咬牙,說道:“行,不過這隻是應急,等血庫的血一到你就得及時輸血,明白嗎?”

她點了點頭。

抽完血後,終於迎來了一個好消息,王維的子彈總算取出來了,人雖然是搶救過來了,不過還處於昏迷之中。

警察已經趕來醫院,要帶範珊珊去錄口供,已經在門口等她了。抽完血後的她臉色慘白,感覺四肢無力,渾身上下輕飄飄的。她拖著身子朝門口走去,差點就暈了過去,好在凱文一把扶住了她。

“你沒事吧?”

“我還好。”她強提起精神,故作沒事狀。

兩名警察應該等了有一會了,楠姐上前跟其中一人交涉,說道:“明天錄行不行?她現在需要休息。”

那人點了點頭,隨即兩名警察駕車離開。

楠姐看她臉色越發蒼白,尋思著或許是因為她驚嚇過度,剛才又抽了血,身體與精神雙重打擊,便提議道:“珊珊,我先帶你回去休息,警察那邊咱們明天再說。”

她擺了擺手,逞強道:“我沒事,我就在醫院等他醒來。”

“醫院有凱文,要是有什麽事情他會通知我們,你守在這也於事無補。再說了,你現在需要好好洗簌一番換身衣服,他要是醒來也不想看見你這個樣子……”

若不是楠姐提醒,範珊珊壓根沒有注意到,自己現在到底有多狼狽。她的手上、衣服上全都是大片的血漬。

她被楠姐先帶回了家,徑直就鑽進了浴室,倦縮在浴室的一角。她感覺自己很冷,身子不停地顫抖。從老王滿身是血的樣子到他推出手術室渾身插滿管子的樣子,她害怕極了。借著水流的聲音,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氤氳的水氣彌漫開來,溫熱的水流落在她的衣服上、手上,將她身體上的血漬衝刷幹淨。

一整個晚上,她毫無睡意。她必須要重新整理思路,究竟誰會是凶手呢?誰會是那個想要殺死王維的人?小說是由自己一手創作的,雖然她不能改寫人物的命運和走向,但真的在字裏行間找不到蛛絲馬跡嗎?那雙無形的手究竟在哪?她在腦海逐一排查整部小說的人物、細節、故事的來龍去脈,一定有什麽人、什麽事是她沒有注意到的。李白的父親就是死於槍殺,而同樣的事情卻在王維身上重演,這到底是為什麽?

漆黑的夜裏,範珊珊盯著天花板,突然她的眼睛裏閃爍著驚恐。

難道——凶手一定要置這對父子於死地?

天快亮的時候她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她夢見自己又一次來到了rose餐廳門口,她優雅地走到他們麵前,一把推開蘇朵朵,踮起腳直接朝著老王吻了過去,對他說道:“yes, I do 。”

此時的蘇朵朵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不等對方發威,她已然先出招,擋在老王前麵對她說道:“我們家老王以後隻能我來欺負,麻煩你靠邊站。對了,單你就自己買一下,我們家老王隻能給我埋單。”

接著,她便拉著老王離開現場,路上她有些賭氣問他:“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就跟她親上了?畢竟是前女友,怎麽說也算有點交情,況且長得還膚白貌美大長腿,這樣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老王“嗯”了一聲。

她怒火中燒,用手戳著他的良心質問他:“難不成你還真準備親啊?”

老王小聲對她說:“我是覺得親小短腿挺好的。”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過好像聽出一點怪怪的味道,趕忙追上前去:“老王,你罵誰小短腿呢?”

如果故事的結局真的如她所願就好了。

翌日一大早,她和楠姐火速趕去了醫院。

就在白醫生的辦公室裏,她問白醫生,他現在怎麽樣了?

“子彈是取出來了。”白醫生把子彈遞給他們,繼續說道,“從後背中槍,離心髒就隻有2公分的距離,可真是好險。”

“什麽時候會醒?”楠姐問道。

“這個可就不一定了……但願他能撐過去吧。”白醫生歎了口氣道:“對了,他是怎麽中的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範珊珊的身上,她吱唔道:“就在……就在我……”她試圖在腦海裏找一些合適的詞,可奈何她現在詞窮,中槍時的畫麵實在是難以言說。

此時凱文拿出手機上麵正播放著一段視頻,內容標題寫著:情人節兩女爭風吃醋,偶像歌手王維中槍入院。這則視頻已經成為全網熱播指數最高的新聞。

凱文說道:“是這樣嗎?珊珊你們這個KISS還真是要人命啊。”

範珊珊此時還真是尷尬啊,熒幕初吻就這麽獻出去了,還被拿到大庭廣眾之下。她真是恨不得拿塊布把自己包起來,以後帽子口罩墨鏡三件套應該少不了,實在是沒臉見人了。讓她更難堪的是,小凱文年輕氣盛看得津津有味也就罷了,怎麽白醫生一大把年紀也看得這麽起勁,還放大暫停來看。

白醫生說道:“還好是因為珊珊個子小,兩人接吻的時候,小維身子往下傾斜了一些。如果是正常站著,子彈恐怕就直穿心髒了。”

凱文立馬又變出另一張臉,巴結道:“大嫂,多虧了你這一吻,才救了我哥的命啊。”果真是根牆頭草,前一秒還珊珊來索命,後一秒就成大嫂救人命。

“好了,別貧了。”楠姐又轉過身問她:“珊珊,看見凶手的樣子了嗎?”

她多希望自己可以看清凶手的樣子,那些封存已久的謎團就可以解開。

她搖了搖頭,一切發生的太快了,根本來不及反應。

楠姐和凱文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白醫生正在看病曆單子,回過頭發現還愣在原地的範珊珊,問她:“你怎麽還在?”

子彈!他身體裏的子彈就是找到凶手的唯一線索。

“我想看看從他身體裏取出的子彈。”她突然說道。

白醫生聽完以後神色異樣,“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看這種東西幹什麽?再說了,這可是重要證物,一會就要交給警方。”

文珊珊開啟了撒嬌模式,拉著白醫生的袖子不放:“求求你了,我就看一眼,就一眼。我就想看看差點害死我們家老王的東西長什麽樣……”

白醫生實在受不了她的糾纏,“好吧好吧。跟我來。”

子彈已經被裝在白色透明的塑料袋裏,範珊珊細細地觀察著這枚子彈,臉色大變,隻聽她一臉驚恐狀,“怎麽會……一模一樣?”

的確。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穿透王維身體的子彈跟李白送給她的子彈一模一樣。這也意味著,凶手在十幾年前殺死李白的父親,同樣在今天想要殺死王維。

可這是兩個世界!她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凶手不可能同現在這兩個世界裏。

這絕不可能!

白醫生也注意到了她的異樣,問道:“你也見過這種子彈?”

“也?”她抓出了關鍵詞,反問他:“這麽說,白醫生你也見過這種子彈?”

白醫生微微點頭,“是啊。十幾年了。當年還是我把子彈從他父親身體裏取出來的,想不到今天……”

文珊珊一臉驚愕,她忙問道:“那凶手呢?知道是誰嗎?”

“我隻是個醫生,哪裏知道凶手是誰。”白醫生對此分明有所保留道,他又盯著範珊珊,略有存疑道:“你還沒告訴我,你在哪見過?”

“我是無意間看見老王脖子上也戴著。”她搪塞著,免得再節外生枝。

範珊珊悄悄來到他的床邊,就像自己無數次重度昏迷被送入院中,他一直守在自己身邊那樣。

她握著他的手,輕聲說道:“我們的接吻照片現在被人拿著8倍鏡在放大看,你說這事怎麽辦?是不是得對我負責?”她頓了頓,又繼續道:“我小時候曾經聽爸媽跟我講過一個故事,說的是狐狸與刺蝟的故事。說刺蝟每次做事都用盡全力,做到100分。可是狐狸對他說,凡事做90分就好了,因為做100分太難了。可是刺蝟卻說,有些事情,就值得全力以赴。你知道嗎?我很想做那隻刺蝟,雖然別人會罵他傻,但是人這一生或許可以做很多件90分的事,但是總會有一件事值得我們做到100分。”

她看著點滴一點點進入他的血管,又淡淡道:“別再說自己了無牽掛,從現在開始,你我血液相融,以後所有的節日你都得陪我過,別想跑,聽見沒有。”

她又看著監護儀上麵呈現著他的心髒頻率。她把頭靠在病床邊,眼淚突然劃滑下來,她對他說道:“安心睡吧,以前都是你守著我,現在換我來守護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