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警察走後,文珊珊開啟了漫長的等待。

她等到第二天,他還是沒有回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就這樣一直等待著。

她每天都會打電話去警局詢問進展,可是對方還是告訴她再等等。

就這樣過去了一周,她發現不能再等下去了。

莫非再次陪著她一起來到了警局,辦公大廳裏坐著幾位市民,有的正在報案講述案發過程,有的坐在一旁打著遊戲,不急不躁的等待著。

他們就被晾在一邊等著,過了四十多分鍾後,那個年輕的女警察走出來招呼著。她看見莫非的時候顯得格外熱情,不停地朝他招手示意,然後對文珊珊說道:“其實你也沒必要非跑這趟,有消息了我們自然會聯係你的。”

“可是人已經失蹤一個星期了。”文珊珊強調道,“一個星期了,我現在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或許是因為警方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她的情緒有些失控。在場有少正在辦事大廳吃瓜群眾瞪大了眼睛圍觀。

見這架勢,年輕的警官口氣緩和些許:“你先冷靜一下。”

“我還怎麽冷靜?人都失蹤一個星期了,你們為什麽不立案調查?”

“我們不是正在調查嗎? 這個需要時間。”

“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三年?”文珊珊語氣咄咄逼人。

她隻是想要找到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老陳再次翻出了關於李白的調查匯報,他的表情有些凝重,這一切證據都太詭異了,甚至可以說是一籌莫展。從警36年來,他指揮偵破過各種毫無頭緒的案件,但這次的案子他隱隱覺察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聽見外麵傳來一陣爭執聲,他起身走了出去,“怎麽回事?”

陳樺一臉為難道:“師父……”

文珊珊再次看見這位年長的警察時,就仿佛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一樣。這個兩鬢花白但流露出的慈祥總是讓她覺得幾分親切。她幾乎就要跪在他的麵前,哀求著:“警察叔叔,求求你,幫幫我,他已經失蹤一個星期了。”

“好好好,咱們有話裏麵說。”

老陳領著他們走進辦公室,正準備親自給她們倒了杯熱水,年輕的倒是挺有眼力勁的,趕忙用洋瓷杯把熱水倒上遞給他們。

他介紹道:“這是我徒弟陳樺,今年剛警校畢業,平時性子就是這麽毛毛躁躁,你們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

文珊珊喝了一口熱水,此時的她已經稍稍平靜下來。

“我其實並不想給你們添麻煩,隻是……”這關乎到他的生死啊。

老陳坐在她對麵的沙發上,“你的心情我理解。”他用安撫的語氣說道,就像是一個長輩在勸解一個叛逆期的孩子那般,“隻不過,”他頓了頓,欲言又止。最後他還是清了清嗓子,說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恐怕要有一個心理準備。”

她的心猛得擰在一塊,好在莫非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她這才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緩緩道:“其實這個案子不是我們不立案調查,而是我們沒法立案調查。”他看出了文珊珊一臉的疑惑,補充道:“當然,我這麽說你可能不太明白,那我就直說了,根據你給我們提供的訊息,我們去調查過,發現這個叫李白的人其實不存在。”

“不存在?”

“是的,不存在。我們找不到關於這個人的任何信息。”

莫非有些目瞪口呆。

文珊珊也覺得不可思議,“這怎麽可能?”

老陳又繼續說道:“你給的那張名片,我們去查過了,工作地址是一個老廠房,但是已經荒廢了十多年,上麵的電話也是假的。”

“不不不。”文珊珊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她試圖找出一些看似合理的辯解:“有可能是他們公司搬家了,不是嗎?”

“……”

她自己心裏也清楚,就算是搬家了,名片上的地址也早做更新了,而不是留一個荒廢了十多年的廠房。

她的身子不停地顫抖,他怎麽可能不存在?他們在一起交往時的點點滴滴她都記得,連他們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看過的電影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一個聽上去不那麽友好的揣測聲響起,是這位年輕的女警察陳樺:“師父,你說有沒有可能是為了掩人耳目?”

老陳笑了笑:“這倒也不至於。”他示意陳樺給他們再續上一些熱水,又解釋道:“像地址、電話這些可以偽造,但是一個人隻要生活在這個世界,就總會留有痕跡的。”

“我記得他的身份證號碼,還有他的車牌。”她依舊在做掙紮。

“嗯。這些我們都做過了核實,身份證號碼查無此人,車牌係統庫裏也查不到。”

“不不不,你們一定漏掉了什麽。就算這些都是假的,你們可以在我家提取指紋,一個人的指紋總不會變的吧。”

陳樺終於按耐不住了,說道:“其實上次去你們家查看後,就覺得有些古怪。我們檢查了他的衣櫥,裏麵所有的衣服都是全新的,壓根沒有穿過的痕跡。他總不能一年365天隻穿一套衣服吧?鞋子也是,那幾雙皮鞋底也都是嶄新的,沒有絲毫磨損的痕跡。洗手台上有一對情侶馬克杯,照理來說應該是一人一個杯子,可是兩個杯子在喝水的位置上都沾有同樣色號的口紅,這個就說不過去了吧。我們也查看了他的電腦,你說他是一名算法工程師,可是電腦裏卻找不到任何他使用過的軟件……”

“你說這些是什麽意思?難道他是我憑空想象出來的嗎?”

“我隻是把我們調查的結果如實告知你而已。”

“他是活生生的人,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如果他是真實存在,照現在這種情況來看,要麽他騙你,要麽你在耍我們。”

文珊珊被對方的話震懾住了,她搖頭連連否認,“不,他不會騙我的,我也沒有說謊。”

老陳依舊用那平緩的語氣,“我們不希望嚇到你。可是如果李白真實存在的話,總能有人可以證明吧?”

“證明?”她喃喃著。

文珊珊開始在腦子裏迅速回憶起有關李白的點點滴滴。很多時候,都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光。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裏他們會一起去放風箏,一起去海邊撿貝殼,一起去山野看繁花似錦,一起騎著單車遊西湖一圈。他們一起去看過電影,他連夜開了四個多小時車趕回來在電影院打起了瞌睡。他給她買巧克力味的冰淇淋,說她變得多重他都要。他們一起抓娃娃,每次他都能抓到那個最大的送給她。他們一起去吃料理,她故意騙他說芥末很好吃,辣到他眼淚掉下來而她樂得哈哈大笑。她問他為什麽再也不碰吉他,那不是他的夢想嗎?後來,他就真的為她寫了一首曲子彈給她聽。

可是這些,誰能證明?

原來證明一個人的存在,這麽難。

她還是不放棄,思緒依舊在風馳……總算,她想起來了,就在戀愛日記簽售會現場,他趕了過來,當時莫非也在。她還記得當時他讓自己給他簽名,最後還在兩個人名字中間加上了一顆愛心。

她望向莫非,一臉欣喜地向他確認道:“莫非,當時你就站在我身邊,你一定看見他了對不對。”

可是莫非的臉上卻流露著遲疑。

文珊珊再次提醒他,試圖喚醒他的記憶:“就在簽售會快要結束的時候,他拿了一本塑封完整的書給我簽,我當時還問他要不要拆掉塑封啊。”

莫非吱吱唔唔,最後說道:“那天簽售會的人那麽多,我真的不知道你說的是誰,況且我也不記得有這麽一個人啊。”

最後那一根救命的稻草,還是斷了。

文珊珊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警局的,隻是覺得腦袋空空的,身體像是被抽幹了似的,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在遊**。

警察師徒親自把她送出來。臨走前,莫非跟老陳客套了幾句。

“陳叔,真是不好意思,今天給你們添麻煩了。”

老陳有些累了,隻是點了點頭,微笑示意。

陳樺倒是活脫,朝他眨眨眼示好:“沒事,應該的,為人民服務嘛。”

老陳看著文珊珊的背影,還是有些不放心,關切道:“她還好吧?”

“您放心吧,我會顧照她的。”

陳樺指了指腦袋,說道:“她是不是這裏出了問題?”

莫非感慨道:“她可能是壓力太大了吧。”

老陳唏噓不已,“唉,心病還得心藥醫。後續如果有什麽需要的話,可以找我,我也認識一些這方麵的醫生,希望可以幫到她吧。”

莫非微微點頭告謝:“謝了,陳叔。有空請您老吃飯。”

陳樺趕忙跳了出來,“吃飯這種事,怎麽能少得了我呢?”

……

老陳再次扭頭,望著文珊珊珊纖弱的背影,內心感慨萬千。他不止一次在想,如果自己的女兒還活著,應該就是她這般大了,一股莫名地愧疚感再次襲卷而來。

李白消失了整整一個月,杳無音訊,人間蒸發。

警察說的那些話一直在她的腦袋裏回**,無論是吃飯、走路、睡覺還是發呆,她的腦子一直有那個聲音:這個叫李白的人其實不存在。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覺得她有精神病,她也很確定自己沒有瘋。

她曾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莫非的身上,可是對方卻向警察撒謊了。但是她不會就此放棄的,她一定要找到李白存在的證據。

文珊珊後來索性用自己的社交賬號發布了一條尋人啟示,天下之大,她不相信真的沒有人見過他。她把關於李白體貌特征都寫得清清楚楚,詳細明白。唯一遺憾的是,要是有一張他的照片就好了。自從她發布了那則尋人啟示,引起了軒然大波,網絡上關於她的新聞成了熱搜,她的社交賬號也幾乎快要癱瘓。人們討論的不是她的男朋友失蹤,而是懷疑她的精神出了問題,甚至還有不少人對她進行辱罵和人身攻擊。

莫非打來電話質問她:“是不是不找到李白,你連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

她隻是淡淡地回複:“是!”

莫非在電話那端恨鐵不成鋼:“那你書還寫不寫了?日子到底還過不過了?”

她沒有回複,隻是掛斷了電話。

為了找到李白,她甚至還答應了媒體的專訪。

一行人都呆在一間影棚裏,燈光照得她睜不開眼睛。小時候父母替她拒絕了一切媒體的訪問,想不到今天她要為了找到一個男人,主動把自己推到屏幕前。現實有時候夠魔幻的。此時的她就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這就像是她一個人的舞台,一個人的獨白。訴說著她與李白的故事,以及這個男人消失一個月了,她要找到他。

以致於後來,當文珊珊在網絡上看見關於自己這段視頻時,有些不敢相信鏡頭裏的那個人是自己。裏麵的內容被斷章取義的肆意剪輯,讓她淪為眾矢之的。

而關於“作家文珊珊是不是瘋了”“文珊珊殺死男友報假警”“文珊珊得了妄想症編造莫須有男友”之類的話題更是推上熱門。

這場風波鬧得沸沸揚揚,她一直期待著奇跡的發生。

可是一年過去了,李白還是沒有任何消息。而關於罵她是瘋子,應該去精神病院,取笑她的男朋友是不是被外星人帶走了,抑或者諷刺她作家就是想象力豐富之類的話時不時還是會出現各類娛樂新聞上。

後來她不得不關掉了所有的社交媒體賬號,為了不被外界騷擾,還變更了所有聯係方式,她已經做好了隨時從這個世界消失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