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範珊珊端著自己親手熬製的雞絲粥走向他的病房,此時的王維就站在窗口,窗外陽光曬了進來,照耀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花圃裏的月季花和玫瑰開得燦爛,幾隻小鳥正站在梧桐樹枝頭嘰嘰喳喳,叫得好不熱鬧。
她盯著他看了許久,他就像道光閃耀著,就像一副畫,一副她曾經畫過的漫畫。
他扭過頭看向她,微風吹拂著他的發線,他朝她笑了笑,露出整齊的牙齒,看見她還是一動不動呆在病房門口,說道:“沒看過帥哥啊?”
“少臭美了。快來喝粥了。”她故作鎮定走了進來,發現他居然光著腳站在窗口,眉頭皺了皺,命令道:“躺回去!”
他隻好聽話地重新躺回**。
她把粥遞給他,他隻是盯著粥,又看了眼她,“你……不打算喂我嗎?”
文珊珊沒好氣道:“剛看你手腳挺麻利的,裝什麽生活不能自理,自己喝!”
他雙手抱胸,半撒嬌狀:“可我是病人呀。”
“行行行,病人。”她一口一口喂給他喝,每一口都先吹涼了,再送到他嘴邊。
喂完了粥,她給他又重新蓋好被子,不過她注意到,他昨天腦袋上包紮的繃帶怎麽不見了?便問道:“你頭上……”
“被我拆了。”他說道。
“拆了?!”
“嗯。我都已經好了。”
“我以為白醫生看見我就夠頭疼的,想不到又來一個。”她感慨道。
“對了,你上次是怎麽從白醫生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他倒是頗為好奇。
提起這事,文珊珊笑得毫無顧忌地笑起來,“你真想知道?”
王維瞅著她嗯了一聲,心想著不知道她對白醫生到底做了些什麽。
她捧腹大笑著,好不容易才消停下來,對他說道:“跳舞!”
他一頭霧頭:“啊?”
“你要不要看看?”不等他回應,範珊珊還真在他麵前舞動起來。
王維原本期待的是曼妙舞姿,閑婉飄逸、若仙若靈,誰知道看完以後簡直一言難盡,趕忙叫停。心裏替白醫生叫苦不迭,看她跳舞的確挺遭罪的。
“咱們要不要也溜出去玩玩?”他提議道。
“你……確定?”她瞪大眼眼看著他。
“我反正時日無多,不想把生命都浪費在醫院裏。再說了,這大好時光,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情。”他說道。雖說這是喪氣話,但也是他的真心話。要是不趁現在瘋一把,等哪天要離開了豈不是挺遺憾的。
“那咱們走後門。”她說道。
說溜咱就溜。
王維換上了自己的衣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她負責把風,看了看門外,趁護士們去別處查房,而白醫生也不在,向他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朝著電梯口走去。
此時的白醫生已經快走到他的病房門口,遠遠看見範珊珊鬼鬼祟祟的,便喊住了她。
範珊珊回頭訕訕一笑,趕忙拉著王維鑽進了電梯。兩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正竊喜逃過一劫。可電梯裏還站了一個人,便是凱文。
凱文打量著她:“珊珊,你怎麽氣喘籲籲的?”
“電梯裏氣壓低。”她答道。
凱文又打量著旁邊全副武裝的王維,雖然他隻是露出一雙眼睛,但是凱文還是認了出來,一臉驚訝地喊道:“哥,你怎麽……?”
王維朝他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說道:“回頭替我去辦一下出院手續,辦不了的話,回頭我就把你辦了。”
“哦。”
電梯門開了。凱文還傻傻地站在電梯裏,目送著王維拉著範珊珊的手大搖大擺走出電梯,兩人就這樣明目張膽地離開了醫院。
正值春夏交替之際,萬物生機盎然,碧空萬裏無雲,上午的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走在路上,隨處可見綻放的鮮花,空氣中也彌散著花粉的香氣。或許都愛這春日時光,這一路上人流熙熙攘攘,車輛川流不息,好不熱鬧。
王維深吸了一口氣,“外麵的空氣真清新。”
“那是。”
“你有想去的地方嗎?”他問道。
“老王,陪我先去看看爺爺,好不好?”她說道。
“好。”
兩人來到了爺爺的墓前,範珊珊把手裏的鮮花獻上去,她看著爺爺的墓碑,“爺爺,我來看您了,您會不會怪我來得太晚了。對不起啊爺爺。”
“我知道這個時候您應該在天上看著呢,那天你跟我說的是不是‘我孫兒最愛吃糖’,我就知道您其實最疼他了。他這一路走來吃了很多苦,受了好多的罪,爺爺如果您知道的話,肯定心疼壞了……”
王維站在旁邊看著哽咽的她,心頭五味雜陳。
她突然緊緊拉著他的手,似乎在向爺爺做出保證,“爺爺,您放心,我一定會替您照顧好他。從今以後,我就是他的親人、朋友、戀人。他孤獨無助的時候我在,他沮喪和落魄的時候我也在。我會和他一起去跟命運抗爭到底,我也會陪著他一起去發現這人世間的真、善、美。”
兩人告別了爺爺,彼此緊緊牽著手,默默走了一會。
她突然問道:“老王,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都可以。”他淡聲道:“其實我對這座城市的印象很模糊,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四處走走。”這裏是他的家鄉,可是那是很遙遠的記憶,這些年城市發展很快,記憶裏的那些地方早就變換了模樣。回國以後,他的生活就變成了簡單的兩點一線,加上他又不喜歡被人認出來,便盡量減少外出的機會。
“那我們先去找點吃的吧!”她提議道。
範珊珊拉著他來到了古色古香的河坊街,她以前常和李白來這閑逛。這裏的建築還原了明清時期的味道,街上不乏有著各種“老字號”商鋪,有梳著辮子頭穿著長衫招攬客人的,也有搖著木紡車展示古人布紡工藝的,也有各種經營著古玩玉器舞弄風雅的。兩人走走停停看看,就像是初次來杭的遊客一般。範珊珊心想著:“小說世界裏,跟現實世界裏果然是一模一樣。”
範珊珊突然被一陣香味吸引了過去,拉著王維來到了一家小吃攤,看著老板正用筷子夾著黑乎乎的東西正在往鍋裏炸。
她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盯著:“臭豆腐!”
他看著這黑乎乎髒兮兮的東西,問她:“想吃?”
範珊珊點頭如搗蒜,不過想起以前他不允許自己吃這些街邊小食來著,於是又搖了搖頭。
他的眼角含著笑,對老板說道:“來份臭豆腐。”
老板立馬做了一份剛出爐的臭豆腐,範珊珊心裏還琢磨著,這買一份是什麽意思?他一個人獨吞?我眼巴巴咽口水?果然,她看著他接了過來,隻聽見他對她說道:“付錢。”
範珊珊氣得雙手夾腰,問道:“憑什麽要我付錢?”
王維道:“我的全部家當都在你那,要花錢了當然管你要啊。”
原來如此。她猛然間想起,自己一夜暴富的事實,他的卡還在自己身上來著。
付了錢後,他夾起一塊臭豆腐吹了又吹,遞到她的嘴邊,說道:“油炸食品不宜多吃,嚐嚐味道就好了。”
範珊珊吃了一口,實在是太好吃了,嘖嘖稱讚,又慫恿他道:“老王,你也嚐嚐,簡直人間美味。”
他也隻好夾了一塊放入嘴裏,範珊珊小心打量著他的表情,看著他緊皺著眉頭,一副難以下咽的表情。可是緊接著,他的表情輕鬆了不少,甚至流露出一絲回味無窮的感覺。
“怎麽樣,是不是挺好吃的。”她趕忙追問食客體驗。
他咀嚼著,點了點頭,“是挺好吃的。”
難得他說好吃,範珊珊一臉心滿意足,便提議道:“那這樣,一會我們吃遍這一整條街,我請客。”
王維正準備喂給她吃第二塊臭豆腐,聽她這麽說,淡聲問道:“你請客?真大方!”
“……哈哈哈。”借花獻佛,能不大方嗎?
兩人邊走邊吃,範珊珊又看見了一家糕點鋪子,看著這剛剛出爐的軟糯糕點,最關鍵的是,還可以隱隱聞到桂花的香味。
其實不僅僅是桂花糕,隻要是桂花做的美食她統統都喜歡,像酒釀圓子桂花羹、糯米桂花藕、桂花湯圓,就連平日裏喝茶也偏愛桂花龍井。因為她記得,他喜歡桂花。
她趕忙拉著他進店坐下,於是也學著王維的樣子,對老板說道:“給我們來一盤桂花糕。”
店鋪裏人多,老板給他們端上之前就出爐的糕點。範珊珊原本想著兩人分著吃,不過一盤桂花糕隻有三塊,兩人各自吃了一塊,還剩最後一塊。兩人都盯著最後一塊,範珊珊想著老王興許會發揮“孔融讓梨”的傳統美德,然而她卻大錯特錯,隻見王維津津有味地把最後一塊給吃了。他對老板說道:“再來一盤,要剛出爐的。”
這次老板給他倆端上還泛著熱氣的糕點,王維夾了一塊放到她碗裏,“要剛出爐的才好吃,你快嚐嚐。”
範珊珊吃了一口,果然,剛出爐的味道更軟糯香甜。
她問他:“要不要再來一盤?”
王維搖了搖頭,問她:“你渴不渴?”
他看見對麵有一家豆腐腦店,便問她:“豆腐腦你是要喝鹹的還是甜的?”
她調皮道:“你覺得呢?”
他拉著她便朝著對麵店鋪走去,隻聽見老板忙在他倆身後喊道:“你們還沒給錢呢?”
範珊珊趕忙回過頭來,朝老板笑了笑:“差點忘付錢了,多少錢?”
這邊剛付完錢,老王又端著兩碗豆腐腦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就聽見對麵的老板也在喊:“喂,你還沒付錢呢!”
範珊珊又趕忙奔了過去,對豆腐店老板說道:“我來付,我來付。”
付完了錢,扭頭便看見王維已經坐了下來,正悠哉遊哉地喝著豆腐腦。
她朝他投擲殺氣騰騰的目光,對他說道:“敢情我現在就是一台移動智能提款機唄。”
他卻笑臉盈盈,回道:“我就喜歡看你替我埋單的樣子。”
她輕聲笑了笑,但還是氣乎乎回應他:“行,我埋單,反正花的都是你的錢。”
他笑了笑,一把拉著她坐在自己身邊,把豆腐腦遞到她麵前,說道:“這個挺好喝的。”
她一看就知道這是甜豆腐腦,是她愛吃的。老王那碗也是。
範珊珊一邊喝著,突然想要考考他,“那你知道我生日是什麽時候嗎?”
他琢磨了一會,回道:“賽龍舟、掛菖蒲、熏蒼術、喝雄黃酒……對吧?”
她撐著下巴望著他:“想不到,你對咱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文化挺清楚的嘛。”
他又淡淡笑了,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端午節那天是她的生日。他小時候也曾過過這樣的節,元宵和父母賞花燈吃湯圓,端午和父母看龍舟吃粽子,中秋和父母賞月吃月餅,過年也是一家三口熱熱鬧鬧的包餃子吃年夜飯,還為他慶生。
可是他已經很多年不過節了,很多年。
他繼續喝著碗裏的豆腐腦。
她又問他:“那粽子你是喜歡吃甜的還是鹹的?”
他答:“鹹的,鹹肉蛋黃粽。”
範珊珊滿意地點點頭,他跟她的喜好還是一模一樣,即便是來到小說世界,這點也沒有改變。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終於問出那句他很想問的話:“李白……是不是……真的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範珊珊嗯了一聲。
他又吱吱唔唔了好半天,一向做事幹脆利索的他,頭一回臉上也表露出了無比遲疑的神色。他以前可是動不動就讓她滾,可是這一次,他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那你……更喜歡……哪一個?”
範珊珊微微動了動嘴唇,問他:“你……吃醋了?”
他幹脆利索道:“沒有。”
“其實這個問題我也沒有想過……”她答道。
“那你現在想。”他語氣強硬,表情上隱隱透著些許老陳醋的味道。
範珊珊想了想,低聲道:“其實這個問題太難了,這就好比,你在問我,是喜歡昨天的你,還是今天的你?是喜歡三年前的你,還是三年後的你?其實不管你在哪個時空,我喜歡的由始至終都是你。”
王難似於對這個答應很滿意,臉上微微露出一抹笑意。“那你所在的時空是什麽樣子?”他又問道。
“整體上來說是一樣的,隻不過兩個時空的時間有點不一樣。”她回答。
他一臉費解地看著她,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她解釋道:“就是那個時空的1天相當於這裏的11天,目前來看是這樣。”
他若有所思道:“難怪你每次會突然消失很多天。”可是一想到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回到另一個世界,他突然有些感傷,眉頭一下子緊瑣起來。
她查覺出他的異樣,用手抹平他額頭,想要逗他開心:“你知道你配什麽最好看嗎?”
“什麽?”
“我啊!哈哈哈哈哈哈!”
看她笑得那麽歡樂,他也問了她一個問題:“另一個世界的我,一般稱呼你什麽?”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自問自答道:“不會叫你小短腿吧?”
範珊珊臉色鐵青,起身就要追打他:“你敢!”
王維也跟著笑起來,見勢不妙立即起身就跑:“看來我真這麽叫的啊!”
兩人一個在前麵逃著,另一個在後麵追著,笑聲回**著古韻悠長人聲鼎沸的集市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