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一直坐在門口的矮凳上,也沒有人上去跟他說話。明明今天他是主角,卻又像是一個被大家遺棄的人。

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他的麵前,想近距離把他的模樣看看清楚。

這些年,我從來都沒有讀懂過我爸。

小時候媽媽總喜歡打我,我多希望爸爸能站出來阻止,但他總是默不作聲或者默默走開,但有好幾次我挨完打後,他會偷偷給我塞幾顆糖。

我不知道這算是安慰還是補償。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躲在被子裏,剝開爸爸給我的糖塞進嘴裏,邊吃邊哭。

他不像我媽,恨也好,偏愛也好,都表達得很直白。我爸他太沉默寡言,仿佛沒有思想,也沒有人在意他在想什麽。

後來他偶爾變得神誌不清,說什麽想什麽就更沒有人在意了。

我在心裏默默地跟他說:爸,生日快樂!

我爸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他終於注意到了他眼前的這隻貓。

我在他麵前走來走去,他的視線一直追隨著我,在我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

“曉曉。”

我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爸。

我媽正好拿了紅布走過來,聽見了我爸的話,她冷冷地說:“那個不孝女,我的電話她都不接,你的生日她也不來,你提她幹什麽?”

盡管我已經習慣了我媽的冷漠,可聽見她這麽說,我還是心碎極了。

媽媽,你知道嗎?

我已經死了。

我媽把紅布搭在我爸的肩上,馬上有一個拜壽的環節,這是我們這裏的風俗。

我爸披著紅布被安排坐在台子的正中間,所有的晚輩挨個排隊去給他拜壽。

蘇揚和程文靜祝壽時掏了個鼓鼓囊囊的大紅包,一看裏麵就包了不少錢,一群觀眾都在猜到底有多少。

而王海華的那個紅包一掏出來,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媽站在我爸身邊直翻白眼。

以前我媽還沒到這個地步,有錢給她的時候,不管多少她都高興。

現在她的胃口被喂大了,少了她看不上了。

底下看熱鬧的觀眾有人在笑,有人議論紛紛。

輪到孫輩了。

先是濤濤跪在我爸麵前,說著一些他爸媽提前教他的言辭,很是流利,大家都誇這孩子聰明能幹。

我媽得意極了,恨不得跟所有人炫耀,這是她的孫子。

到了沁沁了。

她原本是不願意上前的,王海華叫了她兩遍,薛湛似乎也跟她說了兩句,她才不情不願走過來。

這孩子很真實,一點兒也不會做表麵功夫。

麵無表情地跪在我爸麵前,勉強說了兩句吉祥話。

她以為結束了,正準備起來,這時我爸卻突然動了。

我爸竟然伸手把她扶了起來,還把剛才自己收到的大小紅包全部遞給她,嘴裏喃喃說:“拿去,拿去讀書,拿去買娃娃頭。”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響。

娃娃頭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雪糕,6毛錢一根,比一般的還貴一毛。我隻吃過幾次,是爸爸偷偷給我買的。

爸爸他怎麽會提起娃娃頭?

沁沁懵了,麵對我爸遞來的紅包,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媽當然不肯了,一把將紅包搶了過去,罵道:“你這死老頭子又犯病了?”

大家笑了,都認為我爸是又糊塗了。

紅包被我媽搶了,我爸也就算了,沒有爭執也沒有搶回來。

一直以來我媽都很強勢,動輒對我爸大吼大叫,我爸也總是這樣沉默不反駁。

這些紅包我媽就算現在不拿,也是早晚要到她手裏的,她從來不允許我爸的手裏有多餘的錢。

仔細想想,在當初那樣的條件下,我爸能給我買幾支娃娃頭,已經很不容易了。

隻是那時候苦太多了,一顆小小的糖丟進來,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那些細小的關愛看起來是那樣的微不足道,但現在回想起來,可能已是我爸在他的能力範圍內能給我的全部了。

拜壽結束,紅包都被我媽收起來了,我爸什麽也沒得到。

他就像一個臨時演員,戲一殺青,攝像機就撤走了,沒有人再將關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院子外,有人在掛鞭炮了。

院子裏,已經在開始擺放桌布和碗筷,應該快要開席了。

蘇玥的幾個同學坐在一桌,他們招呼薛湛過去。薛湛坐下後,他身邊還空一個位置,那個應該是蘇玥給自己留的。

她是主人,不好意思早早地坐下,但她先給自己留了個位置,很明顯是想跟薛湛坐在一起。

可薛湛對沁沁招了招手。

“蘇沁,坐過來。”

我知道薛湛的意思,他想告訴所有人,沁沁有他罩著。

薛湛,謝謝你。

你不僅救過我的命,今天還幫我保護了沁沁。

緣分很神奇,你可能就是我命中注定的貴人吧。

沁沁也沒客氣,反正她跟別人也不熟,薛湛剛剛維護了她,他們也算認識了,她願意交這個朋友。

蘇玥看到沁沁坐下後,眼睛都瞪圓了。

她完全沒想到,算計好的事情,竟然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但她也不好說什麽,更不可能讓沁沁起來,隻能憋屈地吃了這個啞巴虧。

因為蘇揚和程文靜的關係,今天的客很多。

流水席開了一輪又一輪,包子一盤盤地端上桌,暫時還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剩下的包子越來越少 ,我腦子裏的弦也越崩越緊。

那顆定時炸彈已經進入倒計時,接下來的每一秒,都有可能爆炸。

前幾輪都得等客人先吃,到最後一輪的時候,程文靜才帶著濤濤坐下來吃飯,她沒有用席桌上的碗筷,而是給濤濤拿了自己帶來的餐具。

濤濤都快餓哭了,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包子,程文靜不讓他拿。

她可能還在因為先前的事情賭氣。

濤濤癟著嘴,委屈地說:“媽媽,我想吃,我真的餓了。”

程文靜沒辦法,隻好給他一個。

濤濤捧著包子大口大口啃著,看來是真的餓壞了。

如果程文靜知道濤濤吃下去的是什麽,她估計得瘋。

我媽也一直還沒吃,應該是餓了,就在蒸籠那邊拿了個包子。

包子剛剛出籠,正在擺盤的王海華提醒說:“媽,小心燙。”

我媽已經一口咬了下去。

我緊盯著我媽,隻見她嚼著嚼著,表情有些不對,又吐了出來。

看到自己吐出來的東西,她頓時臉色大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