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在西西裏的林格蘭格羅薩[18],生活著一個名叫瑪麗艾達的農家小女孩。那裏的鄉間滿栽著果樹,有桃樹、杏樹,還有色彩鮮亮的柿子樹。每一年,杏仁樹總是率先開出粉色的花兒,而橄欖樹的葉子總是保持四季常青,葡萄園裏一到果期便會結滿白葡萄和紫葡萄。農民們依靠這些果樹生活,果樹關乎著他們的命運。

這個以水果為特產的村落位於一座大山[19]的山腳下,山的心髒地帶有一團火,而山頂上有一個洞口。這座大山偶爾會“生氣”,生氣時通過它的洞口朝空中憤然噴出熊熊烈焰和炙熱通紅的岩漿。如果它“生氣”得較為厲害,就會接連數日地朝外噴吐。於是熔岩滾滾、匯成河流,那岩漿從山頂洞口湧出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從煮沸的鍋裏朝外溢流的粥。屆時火焰會躍至空中,足有幾百英尺之高;灼熱的岩石塊兒從火焰中拋射出來,然後四處墜落。整個過程中,滾燙的岩漿始終沿著坡勢一路往下流湧,所經之處一切盡毀,農民們的田地全都毀於一旦。岩漿流經的地方,空氣還會變得異常熾熱,無人能夠在那種空氣下存活,連呼吸都不可能。這麽著,在這座大山的陰影下耕作的農民們始終生活得提心吊膽,誰也吃不準大山什麽時候會再次“生氣”,再次傳出隆隆的聲響;而每當察覺到大山有生氣的跡象,他們便會向聖安東尼[20]祈禱,祈求能夠平息大山的怒氣,讓他們的果樹免遭滅頂之災。

大山的盛怒倒也不是經常性地上演。七歲以前,瑪麗艾達從沒聽見過大山因為真的要動怒而發出的隆隆聲。一天早晨,瑪麗艾達的哥哥賈科莫回來了,他要在家裏待上幾日。瑪麗艾達正在一小片空地上兀自玩耍,這片空地上有一棵她自己栽種的桃樹。這塊地位於距離她哥哥的地最遠的那個角落,而在哥哥的地裏,所有果樹生長的位置都是距離大山最近的。瑪麗艾達出生的那天起,賈科莫就為她種下了這些果樹,她愛這些果樹勝過這世上的一切。她會跟樹說話,就像對待朋友一樣。賈科莫有時會逗逗她,問她今天跟果樹們相處得如何。

“我的小姑娘感到很快樂。”桃樹正在開花時,瑪麗艾達會這麽回答。而若是桃樹已經結出了桃子,她又會說:“我的小姑娘如今正當健碩呢。”再往後,當桃子被剝了皮、吃下肚之後,瑪麗艾達興許會這麽回答:“小姑娘走掉咯,她再也不會跑出來玩啦。”

“她長什麽模樣呢,你的這位小姑娘?”這時賈科莫又會問。

“非常、非常漂亮。她總是笑啊、唱啊、跳啊。她身穿綠色的裙子,腦袋上戴著花兒。現在她跑去和大山之王住到一起了,雖然她不是很想去。”

然後賈科莫就會笑上一會兒,拽拽瑪麗艾達的發卷兒。老祖母露西婭也住在這間屋子裏,這會兒她做著飯,朝賈科莫搖著頭,叨念道:“興許如此,興許如此,誰又能知道呢?”

這天賈科莫不在家,瑪麗艾達正在摘花,對著她的桃樹說話。她感覺到地裏傳來某種震動,然後又聽見空氣中傳來一係列的隆隆聲。相較於以往她所聽到過、感覺到過的動靜,這次並沒有顯得多麽反常,她頂多也就是對自己這麽說的:“大山之王好像又因為什麽生氣了。”不過,這次的動靜使得在果樹林裏忙活的男男女女們全都停下了手頭的工作,他們凝望著大山,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

隻消片刻,他們便已確信,一直以來最叫人擔驚受怕的事情,終於又要降臨到他們頭上了。也許過了挺長時間,也許隻過了一會兒工夫,岩漿開始從山頂湧出,用不了多久,就會流到種植果樹的平地上。

這天晚上,老露西婭對瑪麗艾達說:“跟我來。”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瑪麗艾達問道。

“去村裏,去向聖安東尼祈禱。把你的花兒帶上。”

瑪麗艾達把早上采集的花兒都兜在圍裙裏,然後跟著露西婭一同前往村裏。無論是年輕的農民,還是上了年紀的老農,全都從四麵八方聚集到了一塊兒,而本來就住在村子裏的人也離開了自己的屋子,已經去到教堂裏麵跪地祈禱。幾乎所有人都帶來了鮮花,他們把花兒全部放在了聖安東尼像的腳下。

瑪麗艾達也是一樣,她把滿兜的鮮花都獻在了聖安東尼像跟前,然後她跪到露西婭身旁,開始祈禱。

“我應該祈禱些什麽呢,露西婭祖母?”

“祈禱災害不要降臨到我們頭上。”

於是瑪麗艾達按照露西婭所說的開始祈禱,直到雙膝變得疲累,才站起身來,隨後她發現教堂的高柱後麵有一些村民的孩子正在玩耍。她也和他們一起玩了一會兒,但很快就睡了過去,接著她又醒過來,看到更多農民來到了教堂。那些都是住在山坡上的農民,女人們圍著披肩,男人們則身穿內襯皮毛的披風。他們把自己的孩子們也都帶來了。一些人還帶著出逃前倉促捆好的衣服以及家用物品,因為他們的家已經被岩漿給吞沒了。

人們整晚都待在教堂裏,祈禱著岩漿可以停住,或者轉去別處。到了清晨,他們來到外麵,朝大山凝目望去。才望了一眼他們便明白,他們的祈禱沒有起作用,熾烈的岩漿正在他們的土地上漫延。而隨著岩漿的靠近,空氣正在變得愈發灼熱。

老露西婭舉起雙手,哭號起來,許多人隨即也跟著一起哭號。這時神父說:“要有信心,我的孩子們!”說著,他請一些男人把聖安東尼的像搬到室外,露天放置於岩漿必經之處。男人們回到教堂,然後搬著聖像出來,穩步穿過村莊,最後把它放到地上,置於神父指定的位置。女人們和孩子們帶上鮮花跟在後麵,他們把鮮花堆起來圍住聖像,聖安東尼的腳下布滿了鮮花。

到了拂曉時分,天光透亮,滾滾熱浪從大山那邊湧來,所有人都跪在路上,神父舉起雙手,再次向上天禱告,希望能改變岩漿的路徑。

然而,岩漿自始至終都奔流不止。

最後,神父轉向眾人,含淚說道:“我的孩子們,奇跡遲早會發生的,但眼下我不能再讓你們繼續留在此地。情況已經變得過於危險。你們必須離開自己的家,拋下你們的果樹,把一切都留給仁慈的上蒼,然後趕緊逃吧。”

悲痛中,農民們紛紛起身。他們回到各自家中,整理出可以隨身攜帶的物品,臨走之前,他們來到自家的果園,親吻了自己的果樹。然後,他們便浩浩****地上路,從他們的家裏匆匆忙忙地出逃,此後他們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家了。每一條路上,可以看到人流飛奔著從岩漿的河流中逃出。露西婭和瑪麗艾達也加入了逃亡大軍。

逃了沒多久,露西婭感到有人在拉她的裙子。“露西婭祖母!露西婭祖母!”是瑪麗艾達。

露西婭低下頭看著她。“怎麽了,我的小寶貝?”

“露西婭祖母,他們為什麽要去親吻果樹?”

“那是希望給它們留下祝願,保佑它們平安無事,如果上帝真會顯靈的話。”

“露西婭祖母,我還沒有親吻我的桃樹呢。”

“可憐的小桃樹!”老露西婭哀歎道,“看來它要成為頭一個遭殃的了。”

“我必須回去親吻它,露西婭祖母。”

“不,不行,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已經沒用了。你感覺一下就知道了,空氣已經愈來愈熱。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繼續逃離才對。”

說完,老露西婭便以最快速度繼續逃亡,同時,擁擠的人流也就勢把她推著向前走——擁擠中,她根本分不清貼在自己身邊的到底是誰,她隻感到有個小孩子一直拉著她的衣服,她顧不上太多,隻想著加快步伐,直到她聽見路上有人大聲喊她的名字。“露西婭祖母!露西婭祖母!你在哪裏?在前麵嗎?露西婭祖母在哪裏?”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老露西婭說。“她在這兒!”好幾個聲音一起喊道,許許多多雙手把她推了出來,直到她和賈科莫麵對麵。賈科莫正好在回家的路上,隻看到一大群人朝自己迎麵而來,而大山噴發出滾滾岩漿,行將吞噬他的房子和田地。然而這一刻,他並沒有想著自己的房子,他正在想的是自己的小妹妹瑪麗艾達。當他看清那是露西婭的眉頭,便說:“上帝啊!那孩子在哪兒?”

“她在這兒。”老露西婭說,然後把緊緊抓住她的衣服的那孩子推到前麵——然而那根本不是瑪麗艾達,那是斯黛芙諾,是駝子家的孩子。

“啊,這是怎麽回事?”露西婭一臉疑惑地驚呼起來,“瑪麗艾達上哪兒去了?”接著她便開始呼喚瑪麗艾達的名字,人群也跟著一起呼喚起來,隻可惜徒勞無功,瑪麗艾達不在這裏。

露西婭突然舉起雙手,哭喊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聖安東尼保佑啊!那孩子一定是跑回去親吻她的桃樹去了。”她連忙調轉方向,跌跌撞撞地擠出人群,為她自己和賈科莫開出一條道兒來。賈科莫擔心得心髒怦怦直跳。他們不顧熔爐般熾烈的熱浪,隻管往回趕,兩人竭盡全力地一路跑向大山。他們跑過了村莊,跑過被鮮花圍攏的聖安東尼像,跑過許許多多的果園,跑過鄰居們的葡萄園,最後他們終於跑到了山腳下,來到了自己家所在的片區。他們沒有停下來去屋子裏頭找人,而是頂著熱浪,穿過田地找到了最遠的那個角落,瑪麗艾達的桃樹就種在那裏。

他們在桃樹下找到了她,她用胳膊抱著樹,臉頰也緊緊貼在樹上,眼睛則緊緊閉著。她身旁放著一座很小的聖安東尼像,之前它一直是放在露西婭祖母的房間裏的,現在瑪麗艾達把它放在了樹前,還在聖像腳下放了一束鮮花。

賈科莫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小妹妹,說:“她睡著了。她的皮膚涼涼的。”

“上帝顯靈了!”露西婭祖母說,“空氣也不再那麽熱了。”

他們再一次朝大山看去,然後他們驚訝地發現,山腳下的岩漿改變了流向,剩下的岩漿沿著他們家的田地邊緣漫延了片刻之後,終於停止了流動。

“這真是奇跡。”老露西婭說。

瑪麗艾達動了一下,然後睜開了雙眼,她發現自己的哥哥正俯身看著她。於是她蹦起來,抱住了哥哥的脖子。

“賈科莫!噢,能看到你真是太令人開心了!賈科莫,你知道你離開之後發生了什麽嗎?大山之王生氣了,他噴發出了河流般的岩漿。我跑去教堂,向聖安東尼獻了花,然後我在教堂裏待了一整晚,賈科莫,我一直和其他人在一起呢!到了早上,我們跑出去把聖安東尼的像放在路上,然後跪下來祈禱,一直祈禱到周圍熱得叫人受不了。所有人都去親吻了自己的樹,然後大家開始逃亡,可是我忘了吻自己的桃樹,賈科莫,所以我回來了,我用聖安東尼的像來保護她,我還親吻了她,她身上熱極了,把我嚇得不輕,不過我的小姑娘說了:‘別怕,瑪麗艾達,大山之王會回去的,隻要我跟他一起回去就行。我會回去的,因為你回來親吻了我,所以,睡吧,睡吧,瑪麗艾達,別害怕。’就這樣,我進入了夢鄉,對了,大山之王到哪裏去了?”

賈科莫說:“他已經回去了,瑪麗艾達。”說完,他緊緊擁抱住她,與此同時,他的視線越過瑪麗艾達的頭頂,朝露西婭看去。老露西婭也看著他和瑪麗艾達,看著桃樹和大山,然後她叨念道:“興許如此,興許如此,誰又能知道呢?”

[18]一個很小的村落,位於意大利西西裏島東側。

[19]即埃特納火山,這是一座活火山。

[20]基督教聖徒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