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有一座歡樂島,出海不遠即可到達。每當想要歡樂一下的時候,她便會乘上鍍金的三桅帆船,揚起絲質的旗幟,從位於陸地上的宮殿起航,前往歡樂島。她有侍臣陪同隨行,甲板上還有樂師們為她助興。她總是在鮮花與音樂聲中前往歡樂島。上了島之後,她會舉辦野餐,在樹下跳舞,就這麽接連度過數日的歡樂時光。而所有讓歡樂島得以繁榮富裕的物資,其實都是她從富饒的陸地帶過去的。

在更為遙遠的海域,還有一座窮困的漁島。這地方一點也不富饒,連生存都成問題。這裏土地貧瘠,到處都是石塊兒,要麽就是濕地沼澤。這裏寸草不生,沒有大樹,沒有灌木,沒有花兒。噢不對,這裏是有一種花兒的,那是一叢白玫瑰,它是小洛伊斯的花兒。小洛伊斯父親的小屋位於這座遍布著石頭的小島正中央,就在教堂的背後。那時父親收集了一些泥土存著,到了結婚那天,他從陸地上帶了一棵玫瑰樹回來,然後把它種在了家門口。年輕的妻子對它悉心照料,於是玫瑰樹從此茁壯成長。可是後來她去世了,好在洛伊斯從小就對玫瑰樹非常熟悉,她還是像媽媽以前那樣嗬護著它。玫瑰樹沒有長得很大,開出的花兒也很少,有時還會被鹹鹹的海風侵蝕,但那到底是整座島上唯一的花兒,島民們都引以為榮。雖然照料花兒的是洛伊斯,但全體島民都對它視若己出。它就這樣成了島之花。

窮島周圍環繞著危險的亂石,所處的位置又總是暴露於強烈的暴風雨中。有時一連好些天,船隻都出不了海,而來自大陸的船隻也無法靠近。島民們實在太窮困了,食物儲存總是不夠,農耕培植又完全行不通;而一旦漁船無法出海,對於本身日子已經過得夠窮困的島民們來說,簡直就是雪上加霜。天氣晴朗的時候,島上的男人絕不會錯過打魚的良機。大多數打來的魚都會由女人們用鹽醃製保管起來,它們自有用處;至於剩下的魚,他們會將其運到大陸上去賣掉,以此換得一點小錢,然後購回一些麵粉、食鹽和用於縫補漁網的材料。對於男人們而言,船隻數量有限,隻夠勉強共用,而且還要忙於交易,因此他們很難有工夫把妻子們也一起帶著往返。這麽著,女人們總是會等待海水退潮。每月一次,月圓之際,窮島的一些特定區域會產生退潮現象,潮水會退到很遠很遠的大海那裏,這樣,大陸和窮島之間的整片沙灘便都會**出來。整個海床的**時間相當之久,久得足夠讓女人們帶著魚籃,踩著沙灘趕赴對岸,把魚賣給海岸上的商人們。然後她們會去買一些自己最需要的東西。在漲潮的海水切斷去路之前,她們又會成群結隊地穿過四處遍布的岩石塊兒和滿是溝紋的沙灘,返回到窮島。有時她們還沒買完東西,就得急匆匆地往回趕,因為誰也不想被當月漲潮的潮水給卷走。

某天入夜時分,潮水退去之後,女王從她的歡樂島上朝遠處眺望,她看見一群女人正急著往回趕。以往她從不留意這些人,連想都不會去想她們,然而這天夜裏,這一幕情景觸動了她的心房。**的沙灘上,那些小水窪泛出彩色的落日餘暉,把她的小島映照得宛如流光溢彩的寶石一般。她的消夏宮殿、花園、噴泉和亭台,全都在晚霞中變得熠熠生輝,就連身穿絲綢襯衣和銀色罩袍的她自己,也被映照得如同仙境中的女王。可是在彼方的荒地上,身穿褪了色的舊罩袍的女人們正光著腿,背著魚籃,朝著窮島吃力地跋涉。遠遠望去,那座島整個兒看起來就像一塊石頭,但它顯然不是貴重的寶石,而是那種粗糙普通的卵石。不過,女王心想,也許那上麵也會蘊藏著什麽珍貴的東西吧。“多麽令人難過啊,住在那種窮島上是多麽的悲苦啊!”她想到。忽然之間,她把手按在心口,然後悲歎起來。因為她有著悲憫之心,她的難過程度相較於那些窮困的島民,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站在歡樂島上,朝著對麵的窮島望眼欲穿;而小洛伊斯這會兒也正遠遠地站在窮島上,朝著這邊的歡樂島望眼欲穿。即便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她還是能夠看到,歡樂島就像是一顆寶石,她能看見那些小小的、熠熠生輝的塔尖和穹頂,還有沐浴在霞光之中的宮殿塔樓。她聽到隨風而來的、微弱的陣陣音樂聲,她甚至還聞到了甜甜的花香。“多美好啊,在歡樂島上生活一定很美好。”她心想。可是忽然之間,她停下來,去聞了聞自己的玫瑰花,因為就算是女王,她心想,也不會有比它更甜美的花兒。

女王喚來近侍官,說:“我想去參觀一下窮島。”

“看來陛下又要開啟新的行程了,”近侍官說,“陛下打算何時啟程?”

“後天就動身。”女王說。

翌日,近侍官向窮島傳達諭旨,說女王即將大駕光臨。女王倒是沒讓近侍官這麽做,不過近侍官還是覺得,女王親臨是一種莫大的榮幸,窮島上的島民多少還是有所籌備比較妥當。這也確實是一份莫大的榮幸。島民們從沒遇上過此等大事。女王竟然要來窮島參觀了!要怎麽迎接她才好呢?在哪兒舉行接待式才算合適呢?

“我們應該在教堂裏接待她。”牧師說。

可是要怎樣才能讓女王高興呢?既然女王要來,教堂難道不應該好好地裝飾一番嗎?男人們和女人們一起討論起來。然而他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裝飾教堂。有的隻是一叢玫瑰,他們的白色島之花。他們可以把它拿來一用嗎?不行,洛伊斯的父親說,如果把花兒拿去做裝飾,萬一女王問我們:“你們島上最美的東西是什麽?”我們就再也拿不出什麽了。我們現在能拿得出手,好讓女王觀賞一番的,也就隻有這一樹玫瑰了。她會喜歡的。

眾人得出這個結論之際,小洛伊斯正躺在**。她滿腦袋想的都是明天女王駕到時的情形。

次日拂曉,大家紛紛聚集到了海岸邊。近侍官和他們一同恭候著。小洛伊斯此時正在後方的教堂門廊那兒擦台階,因為昨天夜裏下了雨,台階濺上了泥巴。完事之後她才追上其他人,心想自己可千萬別去晚了,正這麽想著的時候——“撲通”!不偏不倚,她一腳深深地踩進了小路當中的一個大水坑裏。她垂頭喪氣地看著自己被浸濕的腳,倒不是因為在意自己的腳濕掉了,而是待會兒女王勢必會從這條路上經過。這麽一大片泥濘擋在路上,人根本不可能跨得過去。我們窮島怎能讓女王踩著泥巴走路呢?瞧啊,女王的金色三桅船已經涉水而來。必須趕快做點什麽,女王就快到了。

女王上岸的時候,洛伊斯正好趕到海岸邊。她隨即擠到了人群裏頭。女王正在和近侍官講話,她一邊聽著近侍官報上孩子們的姓名,一邊逐一親吻著被報到名兒的孩子。在一部分侍臣的陪同下,女王踏上崎嶇的道路,朝教堂走去,侍臣們則在她身後隨行。“這地方就跟被上帝拋棄了沒啥兩樣啊!”洛伊斯聽見有誰在對另一個人說話,說這話的時候,他們那昂貴的鞋子在石頭路上走得磕磕絆絆。當一行人接近那個泥水坑的時候,洛伊斯的心髒怦怦直跳。她已經設法將它填平,但她填得夠結實嗎?夠結實,女王走過去的時候沒有弄濕雙腳。

教堂裏,人們起立歌唱。雖然沒有管風琴伴奏,但近侍官用手勢進行指揮,於是大家引吭高歌,唱起了讚美詩。一曲終了,近侍官進行了感恩禱告,感謝我主讓女王前來探望他們。洛伊斯目不轉睛地看著女王美麗的臉龐,她看到女王的眼睛因淚水而濕潤了,這讓她想到了地上的那個水坑,她為了替女王護駕,已經填平了水坑,可是誰又能抹平女王眼中的淚水呢?

大家再唱一曲之後,再次來到了室外。這時女王問道:“我是否可以去看看你們的家,看看你們生活得如何?這裏的日子,應該過得很艱難吧?”

近侍官正要回答確實如此,但就在此時,洛伊斯的父親上前一步,語氣堅定又不失得體。“生活在哪裏都是不容易的,誰都不可否認,”他說,“但是,如果我們的眼前看不到任何美好的事物,那樣的生活才叫真的困苦。不過,幸運的是,我們窮島上就有這樣一件美好的事物。”

“是什麽美好的事物?”女王問道,“可否帶我一看?”

“榮幸之至,女王陛下。它是一叢玫瑰花。”

於是眾人把女王團團圍住,紛紛熱切地介紹起來:“是啊,女王陛下,您絕對沒有見過那樣一叢玫瑰花!白色的玫瑰,女王陛下!它是我們島上唯一的花兒。眼下它正當花期,女王陛下,一共開了九朵來著,另外還有三朵也快開了。它是我們島的幸福源泉,女王陛下。讓我們帶您前去觀賞,隻有幾步之遙,就在教堂後麵。”

衣衫襤褸的島民們圍著女王一路來到拐角處,而身著華服的女王侍臣們依舊跟在後麵。當眾人滿心激動自豪地來到洛伊斯家,當洛伊斯的父親領著女王走向自家門口,準備向女王展示玫瑰花的時候,卻發現玫瑰花不見了。地麵上隻留下一些零星殘片。玫瑰花樹已被人連根拔去。島民們全都倒抽一口氣,官員們卻在一旁竊笑。洛伊斯躲在拐角那兒,跪下來開始哭泣。她來到自己填平的那個水坑邊,在玫瑰的綠葉和白色的花瓣旁繼續哭泣。因為正是她把花兒撒在了那片地上。隻有這樣,女王的雙腳才不會在泥裏踩濕。

女王乘著她那艘鍍金的三桅帆船離開了。訪問結束後,窮島上的日子又恢複如初。經過此行,女王定下了很多決議。她決定給窮島的教堂贈送一架管風琴,決定給島上好好地鋪設一些道路,決定給窮困的島民們建一些小屋,還要往島上運送成車的泥土,讓每個島民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花園。這些都是她決定要實現的。可是什麽都還沒來得及實現,女王就離開了人世。

消息傳到了窮島,女王死於突發的隱疾。葬禮舉行的時候,女王曾經為窮島流過的淚水也隨之一同被埋葬了。那是曾經充盈在女王的內心和眼眶裏的淚水。誰也不曾流下那樣的淚水,那是屬於女王的淚水;女王去世後,再也沒有誰會明白這些淚水的意義。事實也確實如此,女王流過的淚水已幹,已被遺忘,她決定要幫島民實現的那些事情,也被擱置了。窮島上的生活像以往一樣繼續著,隻是,島上不再有花兒了。

誰也沒有去苛責洛伊斯的所作所為。她做得沒錯,大家都這麽說。無論換作是誰,當時都會那麽做的。女王專程前來探視,他們不可能讓她在濕地裏走。而如今女王去世了,他們仍然慶幸於當時沒有讓女王弄濕雙腳。然而洛伊斯陷入了傷感,這既是為了她的玫瑰花,也是為女王的離世。為了安慰洛伊斯,父親向她保證,他會不惜一切代價為她再帶一棵玫瑰樹回來。

月圓之夜再臨。海水又一次地退潮,女人們再度結隊跋涉,穿過**的沙灘,前往對岸的大陸。這一次,洛伊斯的父親也在其中,他的口袋裏帶著一枚好不容易節省下來的硬幣。女人們賣了魚,然後去購置其他物品;洛伊斯的父親則買了一株小小的玫瑰樹,它也是白色的,假以時日,它一定也能成為島民們的最愛。他正要講價,一個女島民跑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快看!”她說,“好像要變天了。”

他朝天空望去,然後回答說:“沒錯,我們必須抓緊時間了。這種天我以前隻碰上過一次,那次潮水洶湧而來,我們的女島民們還沒反應過來就都被衝走了。”

所有女島民一窩蜂地穿過沙灘,而打魚的男人們緊隨其後,大家都想趕在海水漲潮前返回窮島。

此時幾乎無人留在島上,隻有一兩個姑娘和小孩子,女王的近侍官也在。男人們全都出了海,這會兒全在對岸。留在島上的這些人望著正在愈發變得黑暗的天空,隻覺得連呼吸中都能嗅出危險的來臨。他們跑去看正在往回趕的女人們。洛伊斯也去了,她睜大眼睛竭力尋找著父親的身影。孩子們朝遠處那片黑壓壓的沙灘放眼望去,然後看到自己的母親們正像小螞蟻似的朝這邊移動過來——她們距離對岸的陸地已經很遠,但是要到達這邊的海岸,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路要趕。這時候,突如其來地,最讓人懼怕的事情開始上演。潮水衝了過來,將整個窮島圍了個水泄不通,水勢相當洶湧,掀起的浪頭爭先恐後,如同脫韁的野馬,朝著仍在**的沙灘上行進的那些人撲將而去。沒希望了,誰也幫不上忙,根本沒有可供避難的去處。在她們趕回窮島之前,海潮勢必會把她們卷走。

女王的近侍臣跪在岩石上,開始禱告,所有孩子也都跟著一起跪下,祈禱著、哭泣著。所有人當中,隻有洛伊斯仍然駐足而立,她正在凝視著什麽。她發現如今已經廢棄的、女王的歡樂島上,這時流動出了微弱的白光。除了洛伊斯以外,誰也沒有發現這點。白光之中,女王赫然現身。她就在那兒,猶如夢中人。洛伊斯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就像那天大家在教堂裏唱歌時一樣,隻是這一次,女王的眼睛裏不見淚水,掛在她臉上的,是溫柔的微笑。她手持九朵白色的玫瑰,以及綠色的玫瑰葉子,正在對著洛伊斯微笑。綠色的駭浪帶著白色的浪頭一齊衝向島民們,千鈞一發之際,女王把花葉與花朵擲向海水。海潮翻湧上來,將歡樂島和窮島之間的整個海床全部淹沒。然而,噢看哪,這是何等的奇跡!將之淹沒覆蓋的不再是綠色的海水、白色的海浪,而是不計其數的綠色玫瑰葉與白色玫瑰花。玫瑰花如同潮水一般將兩座島架接在了一起,女島民們走在上麵,腳卻沒有踩濕,她們就這樣走向了自己的孩子們。洛伊斯的父親也安然歸來,並為她帶回一棵新的玫瑰樹。

時至今日,人們還會談起那個奇跡。你若是不相信,不妨去窮島走上一回。那裏,至今盛開著玫瑰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