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六位公主,她們一輩子隻關心自己的頭發,你可有聽過那個故事?這就來聽聽吧。
很久以前,一位國王和一個吉卜賽人結了婚,他對妻子嗬護有加,就仿佛她是玻璃做的。為了防止妻子離他而去,他把她關在了一座宮殿裏,宮殿外麵圍了一片園地,園地四周豎滿了圍欄。他從不讓她出去。然而這位王後卻很想告訴國王,她多麽渴望去到圍欄外麵,可是她頂多隻能到宮殿的屋頂上坐坐。她總是一坐就是好幾個鍾頭,在屋頂上眺望著東邊的草地、南邊的河流、西邊的山巒,以及北邊的集市。
婚後不久,王後給國王生了兩個女兒,兩姐妹天生靚麗,如同初升的朝陽。施洗禮的那天,國王高興地問王後想要什麽禮物。王後從她的屋頂朝東邊望去,然後看到了那片五月的草地,她說:“把春天送給我吧!”
於是國王喚來五萬名園丁,吩咐他們每人都去物色能夠布置一整個屋頂的野花,或者去外麵找來樺樹的新苗,把它們沿著圍欄種下。將這一切料理完畢之後,他帶著王後走在繁花似錦的園地裏,一邊領著她觀賞著這一切,一邊說:“親愛的王後,春天是你的了。”
然而王後隻是歎息。
接下來那年,王後又誕下兩位公主,兩姐妹生得如若晨曦一般美麗大方。又一次地,國王在施洗日當天讓王後挑選一樣禮物。這一次她從屋頂朝南邊望去,她看著山穀中亮晶晶的水流,說:“把那條河流送給我吧!”
於是國王召集了五萬名工人,吩咐他們把河流引入王宮的園地,這樣,王後的樂園裏就可以有一座最美麗的噴泉了。
項目竣工後,國王把王後領去噴泉所在的位置,讓她看泉水在大理石盆上起起落落,他說:“現在河流也是你的了。”
然而王後隻是呆呆地看著那被束縛的水,看著它在石盆裏上上下下地掙紮,隨後她便低頭不語。
一年後,又有兩位公主誕生了,兩姐妹生得如同豔陽天一般金燦燦的。王後照例又要挑選禮物,這次她從屋頂朝北邊望去,她看到了那片熱鬧的集市,於是她說:“上那兒給我帶一些人回來吧!”
於是國王派出五萬名吹號手去集市一路招人,不久他們便回來了,帶回來的是六個集市裏最老實能幹的女人。
“你看,親愛的王後,這些正是你要的人。”國王說。
王後感動得悄悄擦了擦眼淚,隨後便把六位美麗的公主交托給了那六個身強力壯的婦女去照料,如此這般,公主們各自有了一名保姆。
婚後第四年,這年王後隻生了一個女兒,這個女兒個頭長得很小,膚色則跟王後一樣深[28],要知道國王可是長得又高大又俊朗的。
“這次你想要什麽禮物呢?”國王問道。這天是施洗日,他們一起站在屋頂上。
“噢!”她喊道,“去把鳥兒們送給我吧!”
國王立馬派出五萬名飼養員前去捕鳥。待他們出發後,王後說:“親愛的國王,公主們現在都還在嬰兒床裏,而我現在還在位,但公主們遲早是要離開嬰兒床的,而我不可能永遠留在王位上。等那一天到來,在我們的七個女兒當中,到底將由誰來做女王呢?”
國王還沒來得及回答,飼養員們就已經帶著捕獲的鳥兒們回來了。於是國王先看了看那隻卑賤的鴿子,隻見它將又小又圓的腦袋瑟縮在胸口柔軟的羽毛裏,他又看了看那些皇家天鵝修長的白色脖頸,然後說:“到時候,頭發最長的那位公主將會成為女王的繼承人選。”
這麽著,王後喚來那六名保姆,把國王的說法全都告訴了她們。“所以,都記好了,”她補充道,“把六位公主的頭發都給洗刷梳理妥帖了,絕對不可怠慢,誰能成為將來的女王,全看你們的本事了。”
“那麽誰去給第七位公主洗刷梳理頭發呢?”保姆們問道。
“我會親自處理的。”王後說。
六名保姆全都誠惶誠恐,誰也不知道自己負責照料的公主日後是否能夠當上女王。每當天氣好的時候,她們就把公主們帶到繁花盛開的草地上,用噴泉裏的水給她們洗頭發,洗完還要把頭發在陽光下展開曬幹,然後她們又是刷呀又是梳,直到頭發亮麗得如同金黃色的絲綢一般,她們才用絲帶將其編好,再配以鮮花作飾。像公主們那般漂亮的頭發,你這輩子都沒法想象,當然你想必也想象不到保姆們為此花了多少功夫。另外,不管這六位美麗的公主平時走到哪兒,身邊還總有六隻寵物天鵝陪著。
至於那第七位公主,也就是膚色長得比較深的那位,她從沒在噴泉裏洗過頭發。她的頭發總是被一塊紅色的頭巾圍裹著,每當她和王後一起坐在屋頂上逗鴿子的時候,王後都會悄悄地處理她的頭發。
終於有一天,王後感到自己的大限已至。於是她把公主們叫到一起,然後逐一予以她們祝福,接著她請國王把她送到屋頂上麵,在屋頂上進行最後的眺望,從草地到河流,從集市到山巒,全都眺望了一番之後她才甘心瞑目。
這會兒,國王尚未擦幹眼淚,號角聲就已經在城門口響起。一個緊急消息報了上來,說是統領全世界的王子前來拜訪。於是國王敞開大門,那位世界級的王子旋即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他的隨從。這位王子身穿一襲金衣,他的披風長得不行,當他站在國王麵前的時候,那披風一直鋪過了整個房間;他的帽子上的羽飾高得要命,那羽毛的頂端都碰到了天花板。他的隨從走到了他身前,那是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
國王說:“歡迎光臨,世界級的王子!”說著,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然而世界王子沒有答話。他隻是站在那兒,雙唇緊閉,目光下垂。不過他那個衣衫襤褸的隨從說:“謝謝您,國家級的國王!”說著他伸出手,和國王用力地握了握。
此舉讓國王頗感震驚。
“王子自己不會說話嗎?”他問道。
“要是能倒好了,”這個衣衫襤褸的隨從說,“從沒有誰聽他開口說過話。您應該知道,這世界本來就是由不同的人組成的:能說話的和不能說話的、富有的和貧窮的、出想法的和出力的、目光朝上看的和目光朝下看的。現在我的主人選我做他的隨從,那麽我們之間的世界就是由我和他這兩種不同的人構成的,而他是這個世界的王子,因為他富有,我貧窮;他出想法,我出力;他眼睛朝下看,而我朝上看;他總是緘默不語,而我負責侃侃而談。”
“那麽他來幹什麽呢?”國王問道。
“來迎娶您的女兒。”這個衣衫襤褸的隨從說,“既然世界的構成需要不同類型的人,那麽有了男人,就必須也有女人。”
“說得倒挺有道理。”國王說,“不過,我有七個女兒。他總不至於把她們全都給娶走吧。”
“他會和能夠繼承女王王位的那位公主結婚。”這位衣衫襤褸的隨從又說。
“傳我的女兒們上來。”國王說,“時候到了,讓她們都來量一下頭發的長度吧。”
於是乎,七位公主全被傳喚到了國王麵前。那六位長相美麗的公主都是由各自的保姆領出來的,隻有那位個頭矮小、膚色偏深的公主是自己來的。那個衣衫襤褸的隨從快速地將她們依次瞧了一通,不過那位世界級的王子始終看著地板,始終沒有去看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
國王叫來了皇家裁縫,裁縫則帶上了他的皮尺。見裁縫過來,六位公主紛紛把自己的頭發放了下來,她們的發梢全都拖到了身後地板上。
接著公主們輪流接受測量,而與此同時,這六位公主的保姆全都十分自豪地在一旁瞧著——這還不是因為有她們在平日裏一直竭力養護著公主們的頭發?得了吧,哎呀!恰恰就是因為她們平時花的功夫都一樣,誰也沒有比誰花的功夫更多,誰也沒有比誰花的功夫更少,所以眾人現在才發覺,六位公主的頭發全都長成了一模一樣的長度。
裁縫收手之後驚訝得不行,保姆們變得垂頭喪氣起來,國王摸了摸自己的王冠,世界王子繼續看著地麵,而那個衣衫襤褸的隨從則注意到了第七位公主。
“這叫我們如何是好,”國王說,“萬一我那個年紀最小的女兒的頭發長度,也和其他公主一樣怎麽辦?”
“我覺得未必會一樣,父王。”第七位公主說。接著她解開紅色頭巾的時候,她的姐姐們全都緊張兮兮地看著她。果不其然,她的頭發長度和姐姐們的都不一樣,因為她的頭發剪得很短,就跟男孩子似的。
“是誰把你的頭發剪成這樣的,我的孩子?”國王問。
“我媽媽剪的,尊敬的父王。”第七位公主說,“每天我們一起坐在屋頂上的時候,她都會用剪刀把我的頭發剪短。”
“好吧,好吧!”國王喊道,“不管王後為什麽要這麽做,反正頭發最長的肯定不是你!”
這就是那六位公主的故事,她們生活的全部意義都在頭發上麵。她們的餘生一直都在讓保姆們不停地給她們洗刷梳理,最後她們的長發終於變得跟她們的那六隻寵物白天鵝一樣蒼白。
那位世界王子的餘生則始終著眼於地麵,他一直在等,等某位公主有朝一日長出長度最長的頭發,然後讓她來做他的王後。可惜這樣的事情始終都沒有發生。據我所知,他到現在還在那兒等著呢。
第七位公主又重新紮起了她的紅頭巾。她離開王宮,去遊曆了那些山巒、河流、草地與集市,她的鴿子和那個衣衫襤褸的隨從伴著她同行。
“對了,”她說,“你都已經出了宮,那位世界級的王子還留在裏麵幹什麽呢?”
“他恐怕隻能自求多福囉。”這個衣衫襤褸的隨從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有的人出來了,有的人卻出不來。”
[28]相較於歐洲白人,吉卜賽人的膚色較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