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喬尼在這個石洞裏玩了很長時間。這地方真不錯，一時間讓人都不想離開了。人的腳步聲在這下麵變得很不一樣，聽起來特別有意思，而且這裏頭又暗又陰涼，你可以踩著步子，從這一頭跑到那一頭，假裝自己是一隻發動的火車頭，身後牽引著一整列火車，當你拉高嗓門兒發出“嗚——嗚——嗚——嗚！”的叫聲時，你的聲音聽起來也是那麽惟妙惟肖。喬尼來了興致，就這麽不停地跑了三個來回，模仿發出的“嗚嗚”聲更響了，步子也踏得更用力了，而且一次比一次跑得快。有個男人朝他看了看，然後笑了。由於大家都在你來我往地趕著班次，沒有誰顧得上他。而有些時候整個石洞隻有他一人獨享。這來來回回的火車遊戲帶著他經過好幾個出入口，日光照在那些樓梯上，隻見每個樓梯口都有一塊大數字牌，於是喬尼一邊從它們跟前經過，一邊數著：“一！二！三！四！五！六！”那些數字牌在他身後發出回響，隻要朝它們喊過之後，它們便會回以神奇的聲響。

不一會兒，來了一位行李員，他一邊推著行李車一邊說：“讓開讓開，小家夥！”然後挺凶地瞪了瞪喬尼。喬尼這才停下來片刻，好讓人家先過去，隨後他沿著離他最近的那個樓梯跑了上去。

日光又變得溫和起來了，不過和之前的人行站台有所不同。喬尼的視線穿過兩排人行站台後，又望見了先前走過的那道閘門，不過現在他身在車站正中央，這又是一個新世界。許多人正在候車，身邊放著成堆的行李，也有些人就坐在座位上。不遠處有一隻小牛犢趴在地上，身上圍著一張網。於是喬尼來到它身邊，然後叫著“哞——哞！”他伸出一根手指，穿過網眼，摸了摸小牛那柔軟的鼻子。小牛在網裏縮了一下，隨後也對喬尼發出“哞——哞！”的叫聲，就跟剛才地下道裏傳來的那種回音一樣。

人行站台當中有一個小房間，裏頭擺滿了裝著食品的玻璃罐，還有盛著茶的杯子。忽然間，喬尼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吃晚餐。於是他走了進去，然後盯著其中一隻玻璃罐裏的小圓麵包看。玻璃罐後麵有個姑娘正在和一名水手說話，現在她停下來說：“到底買不買啊！”喬尼慢吞吞地走開了。這時水手喊道：“過來吧，小兄弟！”喬尼還沒反應過來，一塊熱乎乎的加糖小圓麵包已經塞到了他手裏。他出去後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那姑娘甚至都沒來得及搶回來。他心想自己也許還是到更遠一些的人行站台上去繼續吃比較好。這麽著，他又鑽進了下麵的石洞裏。

來到樓梯底下的時候，他和一個很小的女孩撞在了一起。女孩手裏拎著一隻桶，桶裏有一把鏟子，後麵還跟著一大家子人，父母兄弟姐妹們都在。她說：“噢真對不起！”盡管其實是喬尼撞在了她身上。“沒關係的。”喬尼說。“我去了利拉姆頓。”小女孩解釋說，“現在我要回克拉彭。我買了些薄荷糖。”她翻出一隻裝著薄荷糖的紙袋，然後推到喬尼麵前。喬尼拿了兩顆。“我的名字叫多玲達。好了，那麽再見啦，現在我得走了。”

“再見。”喬尼·摩恩說，然後他跑去了六號站台，而多玲達一家去了一號站台。

六號站台是露天的。那兒停著一列很短的小火車。沒有管事的人在，於是喬尼爬進了一節車廂，車廂裏有一個灰撲撲的、鋪著紅色毯子的座椅，喬尼坐進了這深深的座椅的一角，然後吃起了他的小圓麵包，接著又開始吃薄荷糖。他看著車窗外，那兒有一座煤堆山，煤堆山再往前一些則是一片樹林。等到他吃第二顆糖的時候，煤山和樹林的位置已經模糊在了一塊兒，接著，畫麵變成了紅臉蛋的湯姆叔叔，他出現在了喬尼的學校教室裏，正在和賣小圓麵包的姑娘講話，隻不過賣小圓麵包的姑娘這會兒變成了多玲達，而那隻小牛犢竟然正在給他們上課。

喬尼猛地驚醒，然後站了起來，原來這輛小火車已經行駛起來了。它行駛得非常緩慢，煤山逐漸消失在了視線之外，而綠色的樹林轉而變成了一片綠色的曠野，曠野上有一堆被曬得發亮的廢品。這時列車停了下來。

“樸斯茅夫！”喬尼·摩恩叫道。他想要鑽出車廂，伸手去夠那個廢品堆，因為那上麵有一隻扭作一團的漂亮自行車輪子，幾乎觸手可及。然而車門被鎖上了，他還沒來得及出車廂，列車就又開始慢悠悠地向後開了，就像之前向前行駛時一樣。煤堆山又出現在了視線之中。幾個工人跑到了煤堆山上麵，然後從另一邊往車皮裏裝貨。喬尼爬出車廂，然後沿著上下搭建的木板穿過鐵道線，去看那些工人幹活兒。另外還有一些小男孩也在看。不一會兒，其中一個年齡大些的男孩朝一節車皮扔過去一塊煤。那些工人隻是笑了笑。接著另一個男孩也扔了塊煤，接著喬尼也扔了。當他扔到第五塊的時候，那些工人當中有人開口唱道：“走開唷，你們這些黑腿子！”於是男孩們笑嘻嘻地逃跑了，而喬尼不明白的是，為什麽那些運煤工人怎麽不管他們叫“黑手掌”。他又回到了之前的那個地方，又在石洞地道裏玩起了模仿火車的遊戲，隨後他跑上了標有數字“四”的樓梯。接著他發現一隻掉在座椅底下的紙袋子。紙袋裏有一塊完整的火腿三明治，還有另外兩個吃剩下的三明治麵包邊兒，麵包邊兒當中還剩著些肥肉。他吃掉了整塊的三明治以及兩個麵包邊兒，但把肥肉剩了下來。他將肥肉取出來之後，才發現自己沾了煤灰的手把肉也給摸黑了。他跑回那個有小牛犢的人行站台，想把這片肥肉給小牛吃，但是它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這才發現天色已經如此之黑。火車們仍在這裏那裏地奔跑著，這情景更令人激動了。他跑到了架設在屋頂下的一座橋上，然後朝下望著那些飛射著的紅色火星子。再往遠處，朝著黑漆漆的曠野望去，隻要看到一團火焰般的光，就意味著有一列火車正在朝這邊駛來。他簡直無法讓自己的視線從那神奇的光景上移開。

這當兒，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他掙紮了一下，然後轉過身，瞧見一張行李員的臉。“原來你在這裏！”這名行李員說，“我之前看到過你。你在搞什麽把戲哪？”

“我要接從樸斯茅夫來的湯姆叔叔。”喬尼·摩恩解釋道。

“從樸次茅斯來的火車剛才已經開走了。”行李員說，“你還是別留在這兒為好，不然有人要擔心的。快走吧！”

這麽著，喬尼算是明白了，他那一便士的用途已經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