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到了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正式爆發,就在戰爭全麵來臨前,凱西和其他孩子一起加入了大撤退的隊伍。她流落到了埃格漢姆小鎮的老瓦寧夫人那兒,這可算是走了黴運,因為瓦寧夫人非常自私,脾氣又壞,她壓根兒就沒打算讓一個孩子過上幸福日子。盡管如此,凱西原本還是可以在村裏交到朋友的,如果不是頭一天就發生了那件倒黴事的話,一切恐怕都會有所不同。
埃格漢姆小鎮裏有個男孩,這孩子生得不怎麽聰明。這個叫約翰尼的孩子已經挺大了,但他在學校裏卻還是和那些小小孩坐在一起。巴恩斯老師總是對他特別關照,待他相當不錯。約翰尼本身倒也是個無害的小孩,隻是他一旦看到什麽亮眼的東西,就會徹底控製不住自己。所以,每當哪個孩子告狀說丟了這個或者丟了那個的時候,巴恩斯老師就會把約翰尼帶去她的辦公室,然後說:“現在老實交代吧,你這小鬆鼠,讓我瞧瞧你的老巢裏又多了什麽好東西。”聽到自己被叫成小鬆鼠,約翰尼咧嘴一笑,然後馬上就翻開了他的口袋——果不其然,裏頭藏著朵麗·卡特的發夾,此外還有別的同學的發帶,從樹籬上摘下來的鮮紅的山楂,外加一顆天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玻璃紐扣,這些東西全都糾纏在一塊兒。大撤退的逃難者抵達小鎮的這天早上,婦女協會招待大家茶點,而約翰尼四處晃悠,很快就盯上了一隻金屬茶甕。“把那些茶具看好了。”巴恩斯老師小聲對她的助理說。她已經知道約翰尼的手指又要發癢了。不消一會兒工夫,約翰尼的手指果然開始蠢蠢欲動。他盯上了凱西。凱西正孤零零地坐在一個角落裏,懷裏抱著聖仙子安。身處這個全然陌生的新環境,她感到很不自在,她很想知道誰會挑中她,把她帶回家去。好在不管上哪兒去,她至少還可以和聖仙子安同在一起,她們還能在同一張**相伴入眠,這讓她感到舒服了一些。總有一天,她的聖仙子安會給她帶來好運的。
這時約翰尼走上前,伸手抓住了娃娃的絲綢裙子。“把它給我!”他說道。除了瞪住他,凱西別無他法,她把聖仙子安抱得更緊了。“把它給我!”約翰尼又說。這次凱西使勁把他推開,大喊道:“走開,你這個討厭的野東西!”
布麗吉沃特女士正要挑選五個孩子領養,她在凱西這裏頓了頓,然後跳過了她,說:“我看哪,這小姑娘恐怕就是那種惹事精。”不知何故,這番話好像在女士們之間定下了某種基調,再也沒有人想要領養凱西了。到最後,隻有老瓦寧夫人挑中了她。
那天晚上,凱西站在街角小屋的門欄裏麵,給聖仙子安看她所要居住的新環境。此時的綠野相當幽靜,所有人好像都在吃晚餐。這當兒約翰尼經過了這裏,他從門欄外朝裏頭盯著看。
“把它給我!”他說。
“走開,否則我就叫警察來抓你。”凱西生氣地說。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約翰尼已經伸長手臂,越過圍欄,把聖仙子安從她手裏搶走了。然後他拔腿就跑。凱西衝出門欄,追了上去,一路追到了綠野上麵,她大聲喊道:“我要叫警察!我要叫警察!”
是她的威脅聲嚇到了心智不太健全的約翰尼嗎?突然之間,約翰尼揮起他的手臂,然後用力一扔,把聖仙子安扔出很遠,最後掉進了池塘中央。一開始,聖仙子安還能靠沒有被水浸透的絲綢裙子漂浮在水麵上,可是裙子很快就吸飽了水,她終於沉了下去,消失不見了。凱西的失聲尖叫引得很多人來到門前,而他們隻看到約翰尼仰麵倒在綠野上,被一個瘋狂的難民小姑娘又抓又打。
他們把兩個孩子互相拉開。約翰尼對此解釋不清,而凱西根本不想解釋。她不願意向這些根本不可能對她有所感同身受的人流露出自己的心痛。她寧願自己默默忍受——可是,噢!這讓她多麽痛苦啊。然而越是痛苦,她便越是閉口不語。她朝著約翰尼怒目而視,朝著小池塘怒目而視,朝著埃格漢姆小鎮的一切怒目而視。
這事開了個壞頭,從倫敦來的“惹事精小丫頭”的名聲從此傳開。這就是凱西·古德曼為何一直沒有融入這裏的原因。她根本就不想融入。隻是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其中的真相。
某天晚間八點,七月的雙重夏令時[41],日光尚存,還有三個鍾頭的好天色。老瓦寧夫人像往常一樣四處偷看著。她看到孩子們和大人們圍在小池塘那兒,人數越聚越多,她還聽見了說笑聲,時不時地,還有叫喊聲傳來,總之到處都是這些人的聲音。此刻在池塘中央站著的,是萊恩太太。她卷起袖子,把棉襯衫塞在短褲裏,兩條腿套著她丈夫的橡膠套鞋,正用雙手勤快地拿耙子篩著泥汙。她把找出來的東西遞給巴恩斯太太,而巴恩斯太太就站在那些幹掉結塊的硬泥巴上。孩子們在池塘邊把垃圾壘成一堆,這樣明天就可以讓卡車來運走了。
“這是戰前產的盒裝餅幹!”萊恩太太向眾人宣稱道,“還有征服者威廉[42]用過的板球。還有諾亞方舟上用過的茶壺呢。”每找到一樣東西,眾人便報以喝彩與掌聲。這情形簡直比看戲還精彩。“還有特洛伊的木馬!”萊恩太太大呼道。
“那是我的木馬!”鮑比·梅特蘭喊道,“難怪我一直不知道它上哪兒去了。”
就在人群邊上,有個人正聚精會神地用她的眼睛凝視著這一切,這人就是凱西·古德曼。既然鮑比·梅特蘭的木馬都能找到,那麽聖仙子安應該也是有希望找到的吧?
打撈工作還在繼續。九點的鍾聲敲響了,母親們開始趕著孩子們回去睡覺。老瓦寧夫人也嚷著讓凱西回屋。凱西溜到一叢灌木後麵藏了起來。等到十點的鍾聲敲響時,池塘邊已經無人剩下,隻有萊恩太太和巴恩斯太太還在。綠野上壘起了三大堆垃圾,池塘裏再也找不出任何瓶瓶罐罐了。聖仙子安並沒有現身。萊恩太太用沾滿泥汙的前臂把汗津津的頭發從額前向後撩了撩。
“應該都差不多了,我想。”她說。一邊說,她一邊用耙子慢慢地篩著泥汙。(“噢,繼續找呀!繼續!繼續找啊!”凱西默默地祈禱著。)萊恩醫生靠在他家那幢白色房子的花園矮牆上,抽著他的煙鬥。“已經幹得夠多啦,提娜!進屋來吧。”他招呼道。(“千萬別,千萬別走!”凱西·古德曼又在心裏祈禱。)
“哈!真有意思啊!”萊恩太太笑道。她從淤泥裏緩緩拔出腿來,那些濃稠的泥汙拖住了她的長筒膠鞋。
“如果我明天發現你著了涼開始打噴嚏,”萊恩醫生說,“那才叫有意思。”
“肩膀真疼!”萊恩太太轉了轉肩,然後穿過綠野,朝家裏走去。
巴恩斯太太則說:“我們明天再來處理那些堆出來的垃圾吧。”說完,她也回家去了。
現在綠野上空無一人了,隻剩下凱西還蹲在灌木叢背後躲著。老瓦寧夫人不再管她,反正也找不到,她自己睡覺去了。
聖仙子安還躺在池塘中央的泥汙底下。不用說,萊恩太太沒能把她撈出來。但其實她剛才一直就站在聖仙子安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