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敲過十二點。萊恩醫生已經睡著了。萊恩太太悄悄下了床，她想去聞聞窗台邊的茉莉花香，看看鋪灑在綠野上的月光。此時無人打攪，正是埃格漢姆小鎮最美的時刻。提娜·萊恩身穿睡衣，臨窗而立，凝望著安詳的榆木林後的廣場和教堂塔樓，以及那片寧靜的綠草地，百年來，孩子們總是在那片草地上遊玩嬉戲，還有那黑夜中的村落，正沉睡在銀色的月光之下。親愛的埃格漢姆小鎮呀！那教堂的塔樓看起來好像變成了當年仙女堡上的炮塔，萊恩太太想到。
這時她屏住了呼吸。已經這麽晚了，怎麽有個模模糊糊的嗚咽聲？——是什麽在池塘的中央？是一隻狗嗎，還是一隻羊在裏頭掙紮？“噢，我的天哪！那是一個孩子！”
萊恩太太急忙下樓，然後直往屋子外麵跑。跑過外廳的時候，她隨手抓起那雙沾滿泥汙的長筒防水膠鞋，然後把自己還穿著睡衣裙的腿給塞了進去，一刻也不敢懈怠。看到那一幕不到兩分鍾內，她便已經趕過去把凱西·古德曼從淤泥裏推了上來。兩人站在池塘當中，緊緊抓著對方。凱西看起來糟透了，她渾身都是泥汙，濕漉漉的頭發上則掛滿了浮萍。
“聖仙子安！聖仙子安！”她嗚咽著說。
“凱西——小寶貝——你在說什麽來著？”
“聖仙子安！”
“跟我說說吧，可憐的小姑娘。”
“我想要聖仙子安。”
“她是誰呢，這個聖仙子安？”
“你沒把她撈出來。你把鮑比的木馬都撈出來了，可是聖仙子安還留在裏麵呢。”
“她是你的娃娃吧！”萊恩太太靈光一現，終於喊出了聲，“別哭啦，小寶貝——今晚我們繼續找，一定能找到她的。”然後她又用自己的法國話笑著加了一句：“沒事的啦。”
凱西不再嗚咽了，轉而凝視著萊恩太太。到頭來，人們還是善良的，是嗎？萊恩太太不顧自己身上還穿著睡衣，直接跪進了泥汙裏，然後用她的雙手在底下摸索著。那是什麽？隻是另一個罐子。必須再仔細一點才行。啊！摸到了某種又光滑又堅硬的東西。是一塊石頭嗎？她把它拿到月光下一看。不是石頭，是一個瓷腦袋，上麵還有光滑的黑色頭發、藍色的眼睛，以及一張帶著玫瑰紅的嘴巴。
凱西·古德曼高興得臉都紅了。“是聖仙子安！”她高聲喊道。萊恩太太卻是累得臉色慘白，她說：“是賽列思提安。”
萊恩醫生穿著睡衣，在門口碰到了同樣穿著睡衣的萊恩太太。她身上滿是泥汙，緊緊抱著一個孩子和她的娃娃，而那孩子和娃娃身上的泥汙有過之而無不及。
“提娜！老天，這到底是——”
“別站在那兒問問題啦，我親愛的。放些熱洗澡水，再熱些牛奶吧。”
她們一起洗了個澡，萊恩太太、凱西，還有聖仙子安。凱西怎麽都不願和聖仙子安分開。安的瓷臉、瓷胳膊和瓷腿很快便再次泛出光澤——唯獨她那可憐的身體已經鬆鬆垮垮！還有她的衣服也不可挽回了！但這又有什麽要緊呢？被毛巾裹好之後，她躺到了一張幹幹淨淨的**，躺在了凱西身旁，而凱西小口喝著熱牛奶。萊恩太太也喝著牛奶，就坐在她身邊，手臂環抱著她。直到這時她才問起：“凱西——你怎麽會有我的賽列思提安？”
“她不是你的賽列思提安哦。她是我的聖仙子安。”
“沒錯，小寶貝，我明白的。不過，當我還是個小女孩，還在法國的時候，那是很久以前了，這個娃娃也曾是我的。再跟我說說吧。”
“是我的曾祖父從法國把她帶回來送給我媽媽的。”
“確定嗎？”
“他是在一座城堡那兒找到她的。”
“那就可以確定啦。”
“後來我媽媽又把她送給了我。”
“你想想看，凱西！當時也是我媽媽把賽列思提安送給我的。我還因為弄丟了她而哭了呢，就和你一樣。”
“她是我的哦。”凱西·古德曼說，她凶巴巴的，但同時又充滿了懇求。
“對呀，她是屬於你的。她一直都會是你的，直到有一天你把她送給你自己的小女兒。明天我會給她製作一個新的身子，還有新的衣裙。你猜聖仙子安的衣裙會是什麽樣的？”
凱西搖了搖頭。萊恩太太走到抽屜那兒，然後拿出一件小外套，這件外套是絲綢做的，上麵帶有藍白相間的條紋，白色部分由玫瑰花蕾綴飾，袖子上還帶有蕾絲荷葉邊。
“哇！”凱西深吸一口氣。
“這件小外套，”萊恩太太說，“過去曾是我曾祖母的。她用她祖母的衣裙做了這件衣服。她的祖母曾穿著它跳舞，因為她曾是一位住在仙女堡裏的法國公主。”
“哇！”
“等到明天，”萊恩太太說，“我們就用它來給聖仙子安裁製一套新衣裳吧，下麵還要有帶花邊的襯裙喲。”
凱西看著她，都說不出話來了。忽然之間，她長久以來一直緊皺的眉頭終於鬆開了，她笑了，她的臉蛋原來是那麽的美麗。賽列思提安·萊恩的眼睛裏頓時噙滿了淚水，她說：“那麽，凱西——你和聖仙子安願意留下來，和我一起生活嗎？”
“哇！”凱西·古德曼再次深吸了一口氣。
[40]這裏指的應該是1940年的敦刻爾克大撤退。實際上在1940年前，英法聯軍全麵正式啟動大撤退前，法軍一直在零零碎碎地撤退。
[41]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英國於1916年5月21日開始實行夏令時，具體方法是將每年入春後的三月的最後一個周日的淩晨一點自動變為兩點，把時間調快了一個小時。時隔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而1940年的秋季，英國沒有把時製恢複到格林尼治時間。於是在進入次年春季後，英國又往上疊加了一個小時的夏令時，這就是“雙重夏令時”。直到1945年戰後，夏季結束之際，英國才重新恢複到格林尼治時間。
[42]即威廉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