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爾-瑪麗婭生活在一條極不尋常的古老小巷裏,而這條巷子所在的位置,又恰好處於全倫敦最不尋常、最為古老的片區之一。該片區一度有過自己的村落。從村落所在的山巒朝下眺望,可以看到阡陌交錯的田野與小路將之與城鎮所在的區域互相劃分開來。不過後來城鎮開始逐步擴張,朝著山地蔓延過去,就這樣,田野被房屋所吞沒,小路也難逃命運的改變,最終化作條條街道。然而山巒依舊陡峭,山路也依舊蜿蜒,即便是城鎮,也無法吞掉山頂上的村落。要想在那種奇形怪狀、狹窄盤曲的地帶開鑿出一條陽關大道,簡直難於上青天。於是乎,這些地帶中的一部分地形被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安娜爾-瑪麗婭如今生活的巷子便是其中之一。這條巷子貫穿兩條大道,是個隻有行人、不見車馬的通徑。再往前一點,兩條大道便交匯在了一處,也就是說,安娜爾-瑪麗婭生活的巷道已經無需再被改建為交通要道了。巷區裏保留了巷院,路麵經過石板鋪築,兩側分布著詭狀殊形的寒酸寓所,以及各種簡陋的商鋪。也正是因為路麵經過鋪築,並且遠離來往車馬的襲擾,生活在巷院裏的孩子們自然就把這裏當成了遊玩的樂園。就連附近的其他巷子裏的小孩子,也會來梅林巷院玩耍。有位手風琴師平時總要從這條大道去往另一條大道,有時他會穿過梅林巷院。一天,正當他穿過梅林巷院的時候,他看到一群孩子正聚集在一家小糖果店門口。那些亮晶晶的糖果隻賣半便士,甚或僅售四分之一便士。這家糖果店有著一扇老舊的弓形窗,它近乎要碰到石板路上了——向下,其勢一如小姑娘的裙擺;向上,其高度可與男士的衣領平齊。進入店內之後,你還要朝下走三級台階,然後才會步入一個昏暗的小房間。那天,孩子們誰也拿不出四分之一便士,隻有安娜爾-瑪麗婭除外,她有整整一便士。她的弟弟維爾揚姆緊緊抓住安娜爾那隻拿著一便士的手,然後隔著櫥窗跟她講,自己最喜歡的是裝在哪些瓶子裏的糖果。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姐安娜爾-瑪麗婭了,就算其他和她不是兄妹關係的小孩子也都知道她很好。
“我喜歡誘人的鞋帶糖。”維爾揚姆說。
“我喜歡帶夾心的糖,最好還是上麵有果粒的。”梅寶·貝克說。
“我還喜歡粉紅色和白色的老鼠糖。”維爾揚姆說。
“還有牛眼糖也很美味。”多麗絲·穀迪納夫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還有老鼠巧克力呢,”維爾揚姆繼續說著,“我還喜歡那種帶條紋的長棒棒糖,還有那種裏麵帶有粉紅色夾心的奶油巧克力塊。”
“還有水果糖。”凱蒂·法姆的聲音比較小。
“裏麵也有白色夾心。”維爾揚姆說。
對於到底要怎麽花這一便士,安娜爾-瑪麗婭隻感到一陣又一陣的困惑。這當兒她瞧見了手風琴師,便喊道:“哇!手風琴師來了!”其他小孩馬上轉過去看。“給我們演奏一個吧,先生!”大家都喊道,“給我們演奏一個吧!”手風琴師搖了搖頭。“今天沒時間哦。”他說。不過安娜爾-瑪麗婭來到他麵前,對著他笑,牽住了他的外套。
“為大家演奏一曲,讓大家跳個舞吧。”她說著,拿出了她的一便士。那天,手風琴師同意了大家的請求,但並不是因為安娜爾-瑪麗婭所出的一便士,而是因為她那美麗的笑容。盡管安娜爾-瑪麗婭隻是一個長相非常普通的小女孩,但是隻要她一笑起來,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當你看到她的笑容,你就會覺得自己甘願為她做任何事情。而這又是因為,安娜爾-瑪麗婭也總是願意為其他任何人做任何事情。表麵上,一切得益於她的笑容,但實質上,這是她本身的品質在起作用。這麽說好了,她之所以會受到大家的歡迎,自有她的道理。一整天的時間裏,梅林巷院裏總能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安娜爾-瑪麗婭!約翰尼被自己的櫃子壓傷啦。”“安娜爾-瑪麗婭!快來呀!鮑比和瓊打起來了,情況不妙啊!”“安娜爾-瑪麗婭!壞了壞了!我把我的娃娃弄壞了!”此外也會有一些大人的聲音。“安娜爾-瑪麗婭!幫我看一下我的寶寶,我去去就回。”是的,每個人都知道,安娜爾-瑪麗婭總是很情願去替人療傷,幫忙平息紛爭,給人修補娃娃,幫人照顧嬰兒。其實情不情願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她總能把事情處理得很好,而且大家又都總是很配合她。
當時手風琴師並沒有收下她的那一便士,為的就是那個笑容。他停下腳步,為大家表演了三首曲目。孩子們快樂地跳著舞,一分錢也不用出。維爾揚姆花掉了四分之一便士,他買了一對誘人的鞋帶糖。安娜爾-瑪麗婭又用那一便士找下來的零錢買了一袋珍珠糖,每個孩子都舔了舔手指,然後伸進去蘸了一些出來吃。輪到安娜爾-瑪麗婭自己的時候,已經蘸不到什麽了,於是她隻好撕開小小的包裝袋,用舌頭舔了舔殘餘的珍珠糖顆粒。
打那以後,手風琴師出去表演時總會特意穿進梅林巷院。他通常都停在賣捕鼠器的商店門口,因為這家商店門口的場地最為寬敞。他經常在這裏表演。孩子們也經常聚集在那兒,跟著樂曲聲一起跳舞。有時候,手風琴師會因為自己的好意演出而獲得一枚銅幣,但不管有沒有人給他投幣,他都會來到孩子麵前。每周他都會來梅林巷院一趟。
聖誕節臨近了,梅林巷院的小商鋪紛紛張羅起來。糖果店在櫥窗的正中間擺上了一隻仙子玩偶,玩偶身穿白色薄棉紗,並飾有金銀絲,此外還有各種塞著折紙花彩和廉價小玩具的玻璃瓶子擺放著。蔬果商則把堆得滿滿當當的露天貨攤擺到了巷院裏,人們已經可以看到萬年青和菠蘿了,而等到那個奇妙的早晨到來之際,人們還會看到很多的聖誕樹。食品雜貨店在對著街角的櫥窗裏擺出了正當花期的鮮花,以及各種無花果和蜜餞,還有藍白色相間的薑罐[43]。主街上的大型糖果店更是在櫥窗裏擺出了各種盛在碗杯裏的布丁,還有一隻巨大的聖誕蛋糕——蛋糕的表麵上做了一個聖誕雪地的“經典場景”,上麵有知更鳥、風車磨坊、雪地小動物,還有一個身穿紅衣的聖誕老人,聖誕老人的雪橇裏還裝滿了各種小玩具。這隻巨型蛋糕不久後就會被切成一塊一塊,論磅數售賣,你絕對會被蛋糕頂部的那塊“即買即得”的標語吸引住——噢,這可要看運氣啦,誰要是正好買到帶有聖誕老人的那塊,那就太幸運了!梅林巷院裏的孩子們已經想好要在那些琳琅滿目的櫥窗裏挑選那些各自最喜歡的玩具、蛋糕和糖果了,而安娜爾-瑪麗婭和維爾揚姆隻打算挑那些大家挑剩下的。他倆固然從沒想過自己能得到仙子女王玩偶啦、聖誕樹啦、大盒的糖果啦,又或者是那精美無比的大蛋糕啦——可是他們心裏其實多麽渴望能得到啊!隨著聖誕節的進一步臨近,家家戶戶都相繼擬出了聖誕計劃,盡管願景不大,但都切實可行。鮑比的母親已經告訴過他了,最好在聖誕夜裏把他的襪子掛起來,然後“等等看”,意思即是到時裏頭應該會有什麽禮物出現。穀迪納夫家的孩子則會得到一隻聖誕大禮籃。而梅寶·貝克將被帶去看一場童話劇!傑克森一家更是要舉家前往蘭貝斯的祖母家裏參加聖誕派對。這些孩子們或多或少地都有了令人羨慕的安排。
而隨著聖誕節愈來愈近,這個新年對安娜爾-瑪麗婭而言卻感覺變得愈來愈沒勁了,不知何故,迎接她和維爾揚姆的,好像將會是一個一無所獲的聖誕節。但事實倒不是這樣。到最後,他倆去各個商店櫥窗那兒盡情地大買特買了一場。進行聖誕購物的時候,安娜爾-瑪麗婭從不會帶有半點吝嗇。
“你想要什麽,維爾揚姆弟弟?我想要仙子女王玩偶,我想是的。你喜歡那些小火車嗎?”
“喜歡的!”維爾揚姆說,“而且我也很喜歡那個仙子女王玩偶。”
“行,買給你。我自己想要那隻音樂盒。”
到了位於主街的那家大型糖果店時,安娜爾說:“我倆買一塊大布丁一起吃好嗎,或者一人來上一塊小布丁也行,你看如何呀,維爾揚姆弟弟?”
“我要我們一人一塊大布丁。”維爾揚姆說。
“行吧。我還要買那些係著金色鈴鐺的紅色聖誕拉炮,我還準備告訴店員,讓他們把那塊巨型蛋糕也推出來,你說怎麽樣呀?”
“好啊!”維爾揚姆說,“我想要聖誕老人!”
“沒問題,小家夥。買給你。”
他倆又來到食品雜貨店,維爾揚姆買了一盒最大的糖果,接著他倆又去蔬果攤買了一隻最大的菠蘿。至於最大的聖誕樹嘛,隻讓維爾揚姆買一棵——三選一——挑一棵最大的。就這樣,安娜爾-瑪麗婭慷慨解囊,兩人滿載而歸。當然這也是為了到了聖誕節那天,好招待隨時可能前來拜訪的朋友們。
聖誕節來了又去。商店櫥窗逐漸清空了,恐怕要到來年才會再次引人注目。梅寶·貝克去看了童話劇,回來後把劇情講給大家聽了一遍。安娜爾-瑪麗婭每天晚上都會夢見童話劇裏的情景,她覺得自己可真幸運,能夠有這樣一位去過劇場的朋友。
生活照舊繼續。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黃昏時分,主顯節當晚[44],安娜爾-瑪麗婭跪在梅林巷院的石板路上,正在玩第二輪粉筆遊戲,白天時她已經跪在地上玩了一天。這會兒隻有她一個小孩子,這種情況非常罕見。
此時她聽見有腳步聲從她身邊經過,她沒有馬上抬頭去看,但是等到對方走過去之後,她忽然意識到,那腳步聲中伴隨著一種輕微的叮叮當當的聲響。她這才抬起頭來看過去。隻見一位女士正沿著小巷慢悠悠地走著,而她手裏拿著一樣令她大為驚羨的東西。
“哇!”安娜爾-瑪麗婭不禁深吸一口氣。
那位女士停下了腳步。她所攜帶的正是一棵聖誕樹,而且那棵樹還很小,隻是那種售價十八便士的小聖誕樹,但是這棵小樹上麵星星點點的,好看極了!樹上掛滿了最最漂亮的玻璃飾品,它們亮晶晶的、閃閃發光,這才是一棵真正的聖誕樹應該有的樣子嘛,瞧那小煤氣燈盞和燭台、五彩繽紛的閃耀彩球,還有一個紅、銀兩色的聖誕老人,也是玻璃做的;還有成串成串的花彩,上麵有著金珠、銀珠、星星以及花朵;還有透明冰淩狀的長條形吊飾;此外還有鳥兒,同樣是玻璃做的,藍色的鳥兒、黃色的鳥兒,看上去好像隨時就要展翅起飛,更有一隻做得尤為精巧美麗的鳥兒——一隻玻璃孔雀,它微微泛光,藍色、綠色、金色的光,它帶著羽冠,那修長、優美的屏狀玻璃尾翼,光滑得如同絲綢一般。
“哇!”安娜爾-瑪麗婭再次深呼吸道,“一棵聖誕樹!”
這位女士竟然帶著一樣安娜爾連做夢都想不到的東西。女士徑直來到安娜爾-瑪麗婭麵前,然後說:“你喜歡它?”
安娜爾-瑪麗婭凝視著她,旋即緩緩露出笑容。於是女士把叮當作響的小聖誕樹塞到了她手裏。
“這棵聖誕樹,”她說,“就是專門為頭一個對它說‘哇’的小姑娘準備的!而你就是那個小姑娘啦!”
安娜爾-瑪麗婭咯咯地笑了——她笑得連“謝謝!”都沒法說出口,她一直笑,一直笑,而她的笑容使得她的笑聲無比動聽,那聲音之上仿佛正托載著聲聲的“謝謝”。於是那位女士也笑了,此後她便消失在了梅林巷院。
這當兒維爾揚姆出現在了她麵前。“這是什麽?”
“一棵聖誕樹。是一位女士送給我的。”
維爾揚姆一路沿著小巷蹦蹦跳跳、大呼小叫起來。“有位女士送了一棵聖誕樹給安娜爾-瑪麗婭哦!”
孩子們很快聚集了過來。大家圍著聖誕樹,又是看,又是摸,又是羨慕,“哇!”的讚歎聲此起彼伏。
“哇!快看上麵的聖誕老人!”
“哇!看那些鳥兒,好像要飛起來了,不是嗎?”
“上麵的煤氣燈盞真的會亮嗎,安娜爾-瑪麗婭?”
“哇!那朵花兒真是太漂亮啦!”
“你要怎麽處理這棵聖誕樹呢,安娜爾?”
“今晚我會把它放在我的床邊,”安娜爾-瑪麗婭說,“到了明天,我要舉辦一個派對。”
大家馬上對她流露出渴求的目光。
“我能來嗎,安娜爾-瑪麗婭?”
“我可以來嗎?”
“我能參加嗎?”
“你會讓我參加的,對嗎,安娜爾?”
“你們都要來參加呀。”安娜爾-瑪麗婭說。
那天晚上,那個充滿快樂的晚上,披金戴銀的小聖誕樹在安娜爾-瑪麗婭的夢境中熠熠生輝——那是一係列醒著的夢,因為她始終難以入眠。她久久地看著它,不看的時候則感受著它,她用手指撫過晶瑩的串鏈,勾勒著上麵的玻璃花朵和玻璃星星的輪廓,輕觸著那隻精美絕倫的玻璃孔雀的光滑尾翼。但到了明天晚上,她知道,她的小聖誕樹上的這些東西都會被孩子們摘下取走,而她自己最為中意的,就是那隻玻璃孔雀了。如果玻璃孔雀能夠永遠留在她床畔的聖誕樹上,每晚都像這樣讓她輕撫著孔雀尾翼,那該有多好啊。
到了第二天,茶點過後,派對開始。梅林巷院裏的所有小孩子都從聖誕樹上拿了一樣寶貝回家。維爾揚姆得到了他想要的聖誕老人。其他孩子都沒有說想要玻璃孔雀。不知何故,大家似乎都知道安娜爾-瑪麗婭自己很喜歡這隻孔雀,大家都明白,在整棵小聖誕樹上,這隻玻璃孔雀是她最為珍視的。輪到小莉莉·坎希特的時候,她小聲嘀咕著:“我喜歡那隻玻璃孔——”不過她哥哥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巴,然後非常肯定地說:“莉莉喜歡玫瑰花,安娜爾-瑪麗婭。瞧,莉莉,那朵玫瑰花蕊中還有粒鑽石呢。”
“哇!”莉莉馬上很起勁地說道。
這麽著,等到派對結束的時候,小聖誕樹上變得空空如也,隻剩下幹巴巴的鬆針掉落在桌麵上,而夢中與之相遇的那隻神奇的孔雀,最終還是留給了安娜爾-瑪麗婭。
當她送維爾揚姆弟弟上床睡覺的時候,維爾揚姆難過地抽泣了起來。
“怎麽了,小家夥?”
“我把我的聖誕老人打碎了。”
“噢,維爾揚姆弟弟……不會吧。”
“真的,打碎了。”維爾揚姆簡直難過得要命。
“別哭了,小家夥。”
“我想要你的玻璃孔雀。”
“好。這就給你。別哭啦。”
安娜爾-瑪麗婭把她的玻璃孔雀給了維爾揚姆。維爾揚姆緊緊抓著玻璃孔雀,哭著哭著便睡著了,然而到半夜裏,他鬆開了手,玻璃孔雀從**掉了下來。安娜爾-瑪麗婭聽到了孔雀掉落下來的聲音,她就睡在已經被摘空的小聖誕樹旁邊。整整一夜,她用鼻子聞著小聖誕樹散發出來的濃烈的樹的氣息,用耳朵聆聽著鬆針掉落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而在別處的睡房裏,梅林巷院的其他孩子們都在做著美夢。他們的夢中有鳥兒,有花朵,或許還有著彩色玻璃製成的星星,而所有這些美好的事物終將留存下去,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周,也許是數月,也許是一年——又興許,會是許許多多個歲月。
[43]指的是一種中國的青花瓷瓶。當時在英國,人們很流行用這種大小的青花瓷瓶來存放薑。
[44]每年的1月6日,但慶典在1月5日晚上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