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聽說有那麽一個人,他向來都是嚴於律己、滴酒不沾,哪怕連聞一聞酒精的味道也不幹,但是等他到了青年時期,終於有回品嚐了啤酒的滋味之後,便一舉淪為了酒鬼。若是這麽個故事,我敢說,你並不會感到太驚訝。
唔,那麽,你一定也不至於對下麵這個故事感到多麽驚訝。
那天,農場主羅伯特·切爾頓解雇了威廉·斯鬥,因為這家夥在農場裏總是遊手好閑。威爾[45]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切爾頓先生,您現在所做的一切可能會徹底毀掉我和我孩子的生活。您應該再想一下。”
“我可不是傻瓜,威爾,”羅伯特·切爾頓說,“明明一槍就可以解決的鳥,我何必要打兩發子彈。是誰在浪費我的時間,浪費我的金錢。是你在浪費我的時間。這根本連想都不用想,我已經決定了。”
“那麽如果哪天你和你的孩子需要我的話,”可憐的威爾說,“我也會用‘這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回敬你。”
“如果我養著不幹活的人,”切爾頓厲聲駁斥道,“那我自己還怎麽可能存得出養老錢。如果我養著不幹活的人,那麽我現在就不會有上千英畝[46]的肥沃農田外加兩百頭牲口;我還在波恩市場裏有一家自己的商鋪;在下波恩,我還有自己開的客棧;在哈尼坡我有數間磨坊;在波恩市場的銀行裏,我還存有一大筆錢,光利息就有百分之六。我要是繼續雇你這種沒用的人,我就不會成為今天的我了,斯鬥。你還說什麽我的孩子,我現在沒有孩子,就算是要有,我也肯定會養一大群孩子,養多少孩子對我來說都沒問題,總之他們一個也不會落到像你今天這樣的地步,被人掃地出門。現在你可以走了,麵對現實吧。”
於是斯鬥走了。下波恩的住戶總共五十戶有餘,他們的房子和村舍錯落有致地分布著,一起組成了整個下波恩村。這天晚上,村民之間無一例外地都在議論農場主的冷酷無情以及其由此聚斂起來的財富。
這事兒幾乎沒有誰能幸免,大家或多或少都遭過切爾頓的罪。對於那些替他工作的人,切爾頓總是想方設法地把人家的工作時間拖到最長,然後按本地最低標準支付周薪。誰要是碰上他來講價,統統得做折本買賣。他從不往牧師的盤子裏捐一分錢。本地學校的孩子們搞露營活動,他也是連一枚六便士的硬幣都不肯讚助。在他開的客棧酒館裏,從來都是連半品脫的酒錢也不讓賒賬,而且他還逼迫一個自己的老相識來替他幹活,對人家的態度卻真叫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如果他發現自己能找到更便宜的用工,他馬上就會隨便找個借口,把眼下的人手給打發走。他把多餘的脫脂牛奶給人家喂豬,竟然還要人家把豬身上的一部分作為抵押,算作牛奶錢。到了豐收時節,他會把拾穗人從他的地裏統統支開。門口的乞丐也全部被他趕走。他就是這樣富起來的。如此經年累月,他的財富越積越多,地也越買越多,儲蓄更是持續增長。他的幹草收成要數全郡之最,玉米和水果的收成也從不叫人失望,而且他總是以最高的價格將貨品賣出。是的,他就是這樣富起來的。他的鄰裏和工人都對他既厭惡又害怕。他自己是富了,整個村子卻落魄了。人們的花園變小了,賴以為家的房屋年久失修,孩子們則嗷嗷待哺。他壓榨一切人。從下波恩到波恩市場,隻要是關於這個苛刻至極的男人的,連一句好話也沒有;而從波恩市場到哈尼坡上的磨坊,別人的穀糧全都被他按百分之六的利息算計著。
不過,若不是他用那般苛刻無情的言語趕走了威廉·斯鬥,大家也不至於一下子達成這樣的共識,而若非那樣,事情的結局也應該會有所不同。可憐的斯鬥的那寥寥幾句的反駁中,有一句話深深紮進了農場主的腦海,始終揮之不去。“你和你的孩子”,那家夥這麽說來著——“如果哪天你和你的孩子需要我的話。”讓羅伯特·切爾頓深感不安的倒不是什麽“哪天”或者“需要”與否,而是那句“你和你的孩子”。就連走在自己的田頭時,抑或是翻動他那本銀行存折的紙頁時,那句話都會時不時地在他腦海中回**。並不是他自己老去惦記那句話,隻是那句話冒出來的時候,總像是一首歌曲的副歌,而且還是那種有關慶祝豐收、聚斂財富的歌。那天在波恩市場的牲口市集上,當這句話如同被海浪卷起的小石子一般衝襲著他的思緒的時候,他的眼神拂過了簡·弗勞爾的臉龐。然後,他的眼神定格了。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張美麗的臉龐,生平第一次,他意識到,原來並不是所有自己想要的,通過冷冰冰的金錢就可以買到。不過他轉而又想,也許通過錢款方麵的手段,還是可以得手的。
果不其然,那天白天的時候,她對他來說還隻是個陌生人,但到了當天晚上的時候就不是了。羅伯特·切爾頓並不猶豫,他很清楚自己想追求的是什麽,盡管對於她那明亮光澤的棕色頭發,那微笑著的嘴,長著雀斑的奶油般的肌膚,還有那雙天真無邪的灰色眼睛,他都不敢多看上一眼,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心都快從胸口跳出來了。他聽見她在跟誰說話,對方正在看她牽來的奶牛。在他聽來,她說話時的嗓音簡直猶如一泓清泉滑過幹渴的喉嚨;而這恰恰也是因為,直至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渴望的是什麽。
他走上前,仔細查看她牽在手裏的奶牛。
“我正好在物色牲口,”他說,“這頭牛怎麽賣?”
“噢,真抱歉,”簡·弗勞爾說,“我剛把她賣出。”
“賣了什麽價錢?”
簡如實相告。
“我在那基礎上再加一英鎊。”農場主切爾頓說,連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驚訝。
“您真是心眼兒太好了,先生,”簡說,“可是我的牛已經賣出啦。”
這可是史上頭一遭,這地球上居然有人用“好心眼兒”來形容羅伯特·切爾頓。
“對方已經支付錢款了嗎?”他又問。
“我現在正等著呢。”
“那麽這筆買賣還不算成交。你可以賣個更好的價錢。”
“現在的價錢挺公道啦,況且我跟人家都講好了,先生。已經講好的事,就不應該再投機取巧,對嗎?不過還是要感謝您的出價。”
“這頭奶牛確實不錯,隻可惜那人出得太少了。我以前沒在這裏見過你吧,見過嗎?”農場主又說。
“我是約翰·弗勞爾的女兒,我從卡姆斯托克來的,”簡說,“我敢說你肯定見過我父親。不過他現在病了,我們很需要錢,所以我才會提議說,不如我去一趟市場,把我的小美牛賣掉算了。我看到她的新主人過來要領她走啦。我覺得他看起來應該是個挺喜歡動物的人,不這麽覺得?再見啦,我的小美牛。”說著,這姑娘在兩隻牛角當中親了一下。她講話的時候那麽輕快,切爾頓朝她的雙眸看了一眼,結果再次感到心蹦得厲害。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有點嫉妒那頭得到親吻的奶牛。買家現身了,他把錢數出來,然後放到了簡·弗勞爾的手裏。她把錢放進口袋,對在場的兩位男士說了聲“祝你們今天過得愉快”,然後便離開了。切爾頓繼續凝望著她的背影。毫無疑問,他心想,她帶了一頭漂亮的牛來到市場,而現在,牛被買走了,漂亮的人兒也走了。再見了,我漂亮的人兒!老天,這樣可不是辦法啊。他轉而麵向奶牛的買主,朝他的牛看了又看。“你這牛買得太不值了,”他說,又開始耍起了他那要命的嘴皮子,“你沒長眼睛嗎,哥們兒?”接著他把這頭牛身上的缺點全都曆數了一通。
到了這天晚上,他敲響了約翰·弗勞爾家敞開的前門,來應門的正是簡·弗勞爾。他看著她沿著屋內高高的樓梯下來,不過她暫時沒認出他來,因為他正好背著光。而當她終於站到他麵前的時候——“哇,是您呀!”她說,然後伸出了她的手。這在羅伯特·切爾頓聽起來,就相當於是在表示歡迎了。接著,他彎腰吻她的手時,“噢!”她倒吸一口氣,因為她看到了他身後的小美牛。她緊緊握住他的手,激動得像個小孩子。
“沒錯,弗勞爾小姐,”他說,“你的小美牛回來了。她回來找你咯。”
“這是怎麽回事呀?”
“我把她買回來了,現在她又是你的了。把她領回棚子裏去吧。”
簡看著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她跑過他身邊,然後伸手抱住了小美牛的脖子。這回羅伯特·切爾頓簡直要嫉妒得冒火了:小美牛之所以能夠回來,難道不是他的功勞嗎?
簡把小美牛安頓好,讓她去棚子裏睡覺之後,提議農場主進屋去見見她的父親。“我跟他說起了今天的事兒,我告訴他,您的心眼兒可好了。”她說,“不過我還不知道您尊姓大名呢。父親一定會替我答謝您的。”盡管切爾頓對此感到有點懷疑,但他還是進了屋,去見了她的父親。約翰·弗勞爾背後墊著枕頭,當簡一股腦兒講著農場主切爾頓的心眼兒有多麽好時,他隻是愣愣地望著她。然後這位父親吞吞吐吐地說起了感謝的話,不過切爾頓馬上就請他不用說了。他離開了房間。其實他對約翰·弗勞爾很熟悉,而他也很清楚,約翰·弗勞爾對他也是再了解不過了。簡隨後把他送到了大門口。
“我都不知道該對你說些什麽才好,”她實誠地說道,“我隻是覺得,我好像應該把你買回小美牛的錢還給你,可是我之所以要賣掉她,就是因為我們缺錢。”
“不用還錢給我。”切爾頓說。他沒有告訴簡,他買回這隻奶牛所花的錢,其實比她賣出時的價格還便宜了一英鎊。
“那,你不把小美牛帶去你自己的農場嗎?”
“這就再說吧。”羅伯特·切爾頓說。
“那好吧,”簡·弗勞爾說,“你什麽時候想帶走她,隨時過來就行啦,先生,再次感謝,您的心眼兒太好了。”
自那天之後,又過去了三個月,切爾頓才把小美牛帶去他自己的農場。因為這期間約翰·弗勞爾去世了。而當農場主把簡娶回家的時候,整個下波恩的人都驚呆了。怎麽,那姑娘竟然會看起來這麽幸福!有誰見過像她那樣的笑容嗎?這叫人怎麽搞得明白?一個窮苦姑娘可能會嫁給富人,因為富人都是穿長襪子的,可是那些穿長襪子的,難道真能讓窮姑娘幸福得像六月的野玫瑰一樣?
在婚後的十一個月裏,簡·弗勞爾,果不其然,沒有變成六月的野玫瑰。切爾頓始終把她關在家裏,自己倒是可以在外麵自行其是。不過真正在家裏的時候,人們有所不知,他總是處處都寵著簡,而為的隻是讓她說出那句:“你真是心眼兒太好了!”他就盼著這個。不過他很快又發現,即便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也會讓她說出這句話,根本無需多費周折。有時她僅僅是彎下腰,去摘下當季的第一顆野草莓,那種時刻他就會自然而然地聽到她說那句話。但就算是有了這項發現,他還是經常會從一些市集裏給她買一些彩色的絲巾回來,要麽就是時不時地買一些袋裝的糖果甜點給她,他始終很願意為她花錢。凡此種種,他就這麽金屋藏嬌,到這一年結束前,她給他生了個女兒,然後便離開了人世。在她這段短暫的婚姻當中,除了“好心眼兒”以外,她從不用其他詞語來形容切爾頓。
切爾頓讓女兒隨了她母親的名字,也給她起名為簡·弗勞爾。不過平時他總是叫她“小簡”,發音的時候還總愛把重音放在“小”字而非“簡”字上,因為正是有了這個“小”,他才能念出區別,不至於引得自己對已故妻子“簡”太過想念。
“小簡在幹什麽?”平時他老是這麽問照看她的保姆。“小簡上哪兒去了?”有時他還會跑去問在田裏幹活的雇農。這麽著,不出幾年工夫,所有人都知道了小簡。因為小簡老喜歡到處跑。
你想必會以為,像羅伯特·切爾頓這樣一個男人起初肯定會覺得小寶寶很麻煩,然而打從一開始,小簡就接替了她母親在羅伯特心中的地位,並且還“女承母業”起來。一切是從小簡學會說話的時候開始的。在那之前,切爾頓總是坐在她的小床邊看著她。如果要去田裏,他就會把她像印度女人的小寶寶一樣背在身後。他沒有對她講太多話,也許每當他看著她的時候,抑或是當自己寬實的肩膀感受到她那小小的重量的時候,他心裏老是會再次浮現出當年斯鬥說過的那句“你和你的孩子”。這就夠他想的了。而當小簡第一次開口說出“爸爸”的時候,其他字眼也隨之而出,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一種奇跡——就好像是早已蓄勢待發,如今終於從泥土裏鑽出來的小小嫩芽,又像是春天裏的鮮花。是啊,這樣的事物就是一種奇跡,想想便知。然而農場主切爾頓之前從沒敢這麽想過,當他的孩子開口講話的時候,言語竟會像是盛放的紫羅蘭一般,又像是新綠的玉米田一樣。他聆聽著這些新生的言語,然後把它們和那些過往的事物聯係在一起,於是舊物也煥發出了新生。如此,到了夏天,小簡快滿兩歲的時候,切爾頓在一片九英畝的田地裏找到了第一串新結出的野草莓,他把這些草莓帶回去給她,就好像這些果實就是從大地中新生的言語,而兩年以前,他也是像這樣把草莓摘給她的母親的。小簡高興地拿著掛滿了紅色果實的枝條,然後抬頭看著他,“好心眼兒的爸爸!”她歡快地說道。這對小簡來說可是全新的言語。這讓羅伯特·切爾頓的心又突突直跳起來。小簡不可能聽她的媽媽說過“好心眼兒”啊,她怎麽會知道這個說法呢?
從小簡嘴裏冒出的所有言語裏麵,這是他最希望聽到的。他的耳朵一直盼望著這句話,於是他開始有意地設法引導小簡說出這句話。他去市場裏給她買玩具回來,帶著她去田野裏遊玩的次數越來越多,還帶她看鳥巢,看這個看那個。他開始有意物色一些東西給她看,並且特別留意那些之前自己不曾留意的事物。以上這些都還在意料之中。但是現在他發現,好像任何東西都有可能會讓小簡說出那句話,這就有點意料之外了。這句話本身怎麽樣他是無所謂的,他隻想聽它從小簡口中說出來,而小簡恰恰經常會說它。至於這句話到底站不站得住腳,他連想都不想。他不知道、也不關心自己到底算不算“好心眼兒”。他隻想聽小簡說他“好心眼兒”。
一天,他聽見門欄那兒傳來小孩子的哭聲。他以為那是小簡,於是便馬上就跑了過去。隻要能讓小簡不哭,叫他幹什麽都行。小簡確實在那兒,但正在哭的卻是另一個孩子,那個小女孩約莫要比小簡大一歲。小簡搖搖晃晃地朝她父親走來,然後伸手指著那個正在哭的小女孩,說:“她把她的一便士弄丟了。”說著,她又搖搖晃晃地走到門欄這兒,說:“我爸爸心眼兒很好,他會給你一便士的。”隨後她很有把握地看著她的父親。
連羅伯特·切爾頓自己都感到有些驚訝,他居然把手伸進口袋,然後掏出一便士給了那個淚汪汪的孩子。於是,迄今為止由意料之中變為意料之外的事情,又多了一件。自不待言,一個人是不會平白無故地把錢送給別人的。農場主把錢遞出去的時候,也確實感到極不自在。他隻感到自己的財富就這麽流失掉了一部分。事實好像也正是如此。不過他的小簡看著他的時候,眼神中帶著自豪,而另一個孩子也不再哭了,她緊緊捏著那一便士,沿路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那孩子是誰,小簡?”農場主問道。
“她叫莫麗。”
“這個莫麗是什麽人?”
“莫麗就是莫麗唄,”小簡說,“反正她就叫這名字。”
於是農場主切爾頓也沒了轍。不過這天晚上,下波恩的五十二家住戶之間都在流傳著關於羅伯特·切爾頓的奇事。這可是那家夥這輩子頭一次送了一便士出去。而且,收到那一便士的不是別人,正是威廉·斯鬥家的莫麗。
又過了幾晚,流言進一步如同野火一般在家家戶戶之間傳了個遍。一個流浪漢從切爾頓的農場裏出來的時候,他竟然帶著麵包,還有一雙舊靴子。另有一種說法是帶著麵包和肉,以及一雙靴子外加一頂帽子。何止於此,其實還給了一瓶啤酒呢,他們都是這麽說的!對對,還有一件切爾頓自己的舊外套。不可能吧!但這確實都是真的。賽爾·雲特親眼見到了那個流浪漢,還跟他講了話來著。當時他看到小簡·切爾頓在後門那兒玩,就是她自作主張把那流浪漢領去見農場主的,她說:“他很餓呢,爸爸。”這就是當時她講的話。接著,切爾頓就給了那人一包食品,還有其他幾樣東西。羅伯特·切爾頓到底是怎麽了?接下來他該不會給學校孩子們的露營活動也讚助個一先令吧!
他還真的那麽幹了,而且還出了兩先令。小簡·切爾頓也去了學校的露營活動,盡管她還沒到上學的年齡。回家路上她別提有多歡欣雀躍了。她父親正好在路上碰見她和其他孩子們,便將她從那幫玩得興高采烈的小孩子當中抱了出來,然後把她抱在懷裏領回了家。
“不錯嘛,你喜歡這種活動對嗎,小簡?”
“是啊,我很喜歡,爸爸!”說著,她用她那張喜笑顏開的臉蛋擠著他的脖頸,又一遍說道:“我很喜歡,我的好心眼兒爸爸!”說著,她便笑著睡著了,而在她的腦袋上方,她的農場主父親的臉上卻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憂慮。
下一件叫村裏人大吃一驚的事情,是切爾頓宣布,小簡要給村裏的孩子們舉辦一場派對。上次孩子們帶她去參加的露營活動,她非常喜歡,所以現在她覺得,自己也一定要請大家來她的派對玩。她坐在她爸爸的膝上,把這個想法講給他聽的時候,她告訴他,上次露營時吃的是什麽蛋糕,另外還有哪些好吃的,大家玩了哪些遊戲,另外還唱了哪些歌。她也想把自己的派對辦得一樣精彩紛呈,隻不過地點不是在樹林裏,而是在她爸爸的私人草場和大穀倉裏。“行嗎,爸爸?”
羅伯特·切爾頓說:“好吧。”隻是這麽一來,他算了算,“我至少得承擔三英鎊零十先令的花銷。”
下波恩的人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家都覺得這裏頭肯定有什麽鬼花樣,但實際上並沒有。孩子們都來了,大家吃喝玩樂,誰也沒有受到虧待。小簡在他們中間跑來跑去,她太高興了,都沒工夫朝某樣好吃的上麵多咬一口,或者和誰多玩上一分鍾。孩子們都稱讚她,而且不是因為她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孩才這麽稱讚。“到這兒來呀,小簡!我用幹草做個鳥窩給你看。”“還是過來滑幹草堆吧,小簡——我會扶穩你的。”“跳繩現在輪到小簡咯——我們來甩繩子。”“誰來扮我的寶寶呀,小簡?你來吧,你來扮吧?”然而在這一切歡樂的背後,代價是羅伯特·切爾頓的沉思。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憂慮。
這之後不出一周的時間裏,人們一直在對此津津樂道。小簡現在已經在全村家喻戶曉了,她到哪兒都很受歡迎。某天夜裏,她坐到她那好心眼兒的爸爸的膝頭,和他聊起天來:“湯米·羅賓森的媽媽一直臥床不起,湯米一整天都沒東西可吃。蘇茜·摩爾家的牆壁滲水,床都被雨水給淋濕了。蓋福爾·傑寧斯大哭了一場,因為一隻老鷹啄死了他的兩隻母雞,現在沒了母雞,他要上哪兒去弄出雞蛋來呢?你會送他兩隻你的母雞的吧,我覺得你一定會的,爸爸。”小簡講述著鄉親們的各種不幸,眉頭卻不見一絲陰雲。她知道,不管是多麽不幸的麻煩,她的爸爸都會有辦法解決的。她的爸爸能夠提供食品儲藏,還能修理漏水的屋頂。小簡從沒有過什麽煩惱事,因為這世上沒有什麽是她爸爸解決不了的。而羅伯特·切爾頓也從沒見過自己的小簡不開心,所以他再次決定出手。他的農場所在的下波恩地區的氣氛從此變得祥和安寧起來,所有事情都逐一得以解決。到最後,每個孩子家裏的屋頂都像小簡家的屋頂一樣不再漏水,大家終於都能睡個暖和覺了。所有人都獲得了充足的耕地,都能夠盡情地播種了。整個村落興旺起來,成了全郡最富裕的村子,還一度傳為了美談。
然而這一切所造成的花銷也是巨大的!每支出一筆錢,小簡自身未來的保障就減少了一些。切爾頓很清楚這點,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誡自己,是時候該收手了,這是最後一次傾囊相助,不會再有下一次了。人難道不應該優先考慮自己的孩子嗎?難道不應該先確保小簡的將來會有可靠的保障嗎?現在可好!財產已經消耗太多了。可是他始終就是拒絕不了小簡的請求。於是他就這麽繼續散播著自己的財產,一發不可收拾。這情形就像是酒精上腦,你明白吧——又或者說是已經深入了他的內心。總而言之,自打他的善舉開了頭,就沒法停下來了。沒當著他的麵的時候,村民們開始把他稱為老羅·切爾頓,而有時他經過的時候,他們幹脆也就這麽跟他打招呼。如今整個村子裏的人無一例外地都得到過他的幫助。他儼然已經成了備受尊敬的人物。
小簡生了場病,被送去了兒童醫院,好在是康複了。在她回來以前,切爾頓整個人都心神不寧。不久後,醫院發生了火災,雖然裏麵的小病患全都安全逃出,但是整座醫院還是被燒毀了。可怕的消息過後,又傳來一個消息,原來是切爾頓賣掉了哈尼坡上的磨坊,然後將所得用於醫院的重建。由於事出緊急,他甚至賤賣了自己的磨坊。講價的時候,買家對他不無嘲諷,但村民們卻對他肅然起敬。醫院最終以切爾頓的名字命名。切爾頓卻緊緊將小簡抱在懷裏,因為他仿佛已經看到,窮困潦倒的生活即將找上門來。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依然如故,堅持著助人行善。如今他已經不打算收手了。但凡是孩子們有什麽需要,他都會想盡辦法滿足。如果人家沒有主動來找他幫忙,他甚至會自己去看看哪裏需要什麽幫助。你說說看好了,都已經到這種程度了。想必你很想再深挖一下這其中的深層原因,不過依我看哪,事實不外乎就是一旦奉獻變為習慣——一開始固然是為小簡有所奉獻——之後就會慢慢養成一種品格。那些他原本可以毫不猶豫地為小簡所做的付出,顯然很快就做到頭了,因為能做的都做了,畢竟,通過金錢付出能夠予以一個人的幫助,總歸是有一個限度的。於是,能夠讓他繼續奉獻事業的唯一方法,就是把他對待小簡的這種付出,延續到其他所有的孩子身上,而他確實也這麽做了,但奇怪的是,越是需要他付出得少的時候,他的出手便越是慷慨。他做的有些好事,村民們是知道的。但是其實還有很多是他們完全不知情的。他終日看起來憂心忡忡,擔心這、操心那的,要是哪裏有什麽忙是他沒幫上的,他就會感到深深的良心不安。這就好像一個人想要擺脫某種別人無法理解的頑固習慣,但始終就是擺脫不了。他的財產和積蓄每周都在縮水,而與此同時,遠近的鄉鄰都在稱頌著他“好心眼兒”的美名。他哪怕連一筆微薄的積蓄也沒有留給小簡作為保障。保障?多麽可笑的詞!小簡的眼中一直以來都充滿著對自己的爸爸的無比信賴,她在這世上還需要什麽保障?但至於現在的情況對她來說到底要不要緊,她又怎麽會知道呢?當切爾頓在波恩市場裏的商鋪被拍賣的時候,當切爾頓將他最後的資產進行出售的時候,當他的客棧被另一個人接手的時候,她會明白嗎?當終於有一天,她的爸爸對她這麽說的時候,她會覺得要緊嗎?“你願意和我從農場的大宅子搬出去,到下波恩去找間林中小屋住嗎,小簡?”
“就是那種在樹林裏的小得不得了的屋子嗎?”小簡喊道,“噢,爸爸,我太喜歡那種小屋了!”
於是他們就搬去了那兒。老羅·切爾頓那片肥沃的農場,就這麽被別人接管了,而與此同時,波恩市場的孤兒院裏收到了一張有史以來麵額最大的支票——那是一筆來曆不明的捐贈。現在你瞧,老羅·切爾頓終於開始感覺到,自己已經瀕臨破產了,由此引發的擔憂令他身心俱疲,他的身體已經隱隱感到不適,但是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而且舍不得花錢去看醫生。他又開始思考小簡的事,她以後會變得無依無靠的——這麽著,他匿名給孤兒院捐了款。
他和小簡在樵夫的林中小屋裏居住了約莫一年。其間他那龐大的奉獻計劃日漸減少,因為如今他已經出不起錢了。事實上,這期間他的眉頭開始出現了皺紋,他的眼神中也總是流露著憂愁。現在他連一便士也拿不出來了,更別說要給小簡留下什麽財產了。於是每當他思索起小簡未來的保障時,他都知道,再也不可能有什麽指望了,隻有指望上帝的保佑了。而有了這份信念之後,他反而再也不管自己的安危,更加全心全意地付出了。他去以前曾屬於他的農場裏當勞工,所得的周薪隻夠買兩人份的稀粥。這天正是周日,他領完工錢後和小簡在路上遇見幾個乞丐,於是他再次傾囊相助。回家的路很難走,口袋又變得囊空如洗,但他看著小簡時的眼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淨。小簡走在前麵,她跳著舞,穿過樹林,然後敲了敲林中小屋的門,接著她豎起耳朵聽了聽,旋即又對自己說:“請進。”於是她進了門,隨後坐下來等著她的爸爸再敲門。
“請進,爸爸!”
“晚上好啊,小簡小姐。”
“晚上好。你剛才是出去散步了嗎?”
“是啊,真是一次愉快的散步呢。”
“你瞧見了什麽嗎?”
“瞧見了幾個乞丐。”
“你有給他們什麽嗎?”
“給了一兩枚便士吧。”
“他們怎麽說?”
“他們說謝謝您心眼兒好得咧,先生。”
“謝謝您,好心眼兒的先生,他們應該是這麽說的吧,爸爸!”小簡說。
說完這些,兩人一起吃了晚餐。即使沒有麵包和牛奶,他們也總會有些別的什麽可以吃,人們經常會送一籃水果或者蜂蜜給小簡。誰家要是殺了豬,還時常會專門切一部分送給老羅·切爾頓——“這是留給老羅的”,如今住在林中小屋裏的人們都管他叫“老羅”。因為這些年來,他們跟他打招呼的時候都這麽叫他。“湯米,去老羅那兒跑一趟,把這些豬腸給他送去。”還有,“路易,經過老羅家的時候記得把這些雞蛋給他。”——類似的話總是出自村婦們之口,這在那些年月裏已經是大家都習以為常的事了。
後來,有一天清晨,小簡一大早就來到了威廉·斯鬥家,她說:“我叫不醒我的爸爸了。”
“叫不醒?”斯鬥說,“先坐下來和莫爾[47]一起吃些早餐吧,我去看看。”
小簡在那兒待了一整天,接著又是一天,第三天過後,老羅·切爾頓離開了人世。舉行葬禮的時候,全村的民眾都跟在他的棺木後麵,一同送老羅前往教堂的墓地。直到那時大家才知道,老羅是死於貧困的。小簡·弗勞爾·切爾頓如今成了最為貧困的遺孤。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是誰先提到波恩市場的孤兒院的,但是誰都不會忘記,當時威廉·斯鬥聽到這個提議之後,他突然徹底憤怒了。
“把老羅·切爾頓的孩子送去孤兒院?”他吼道,“隻要我還沒死,誰都別想做出那種事來!小簡會到我們家去住,她會在我們家安頓下來。這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這時一位村婦開口了。“別這樣,威爾,你負擔不起兩個孩子的。讓我把小簡領走吧。我家情況比你好一點,再說我一直虧欠著老羅一筆款子,我現在永遠也不可能再償還給他了。”
“哈,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我也想領養小簡,”另一個人說道,“我會把小簡當成自己的骨肉對待的。”
其他人也紛紛加入進來——老羅·切爾頓曾經為大家做這個、做那個,他一直在奉獻。他之所以會破產,就是因為他總是在幫助別人家的孩子,這世上哪裏還有像老羅這麽好心眼兒的人,難道可以讓這樣的人的女兒受苦嗎?啊,整個村子裏的人都欠著他一份人情哪。現在老羅去世了,除了村民們,又還有誰能肩負起作為小簡父母親的職責呢?
好了,故事快講完了。老羅·切爾頓雖然沒能給自己的孩子留下什麽保障,但是整個村子裏出現了許許多多個“爸爸媽媽”。那五十二戶人家相約一致,每年每戶人家輪流照顧小簡一周。從牧師家到碎石工家,沒有一戶人家不願意把她留上一整年的。小簡快快樂樂地從這一家住到下一家,凡是聽到有人提到她的爸爸,對他的評價都是這世上心眼兒最好的人。後來人們還用“好心眼兒的農場主”這個名號來紀念他,該名號傳播甚廣,下波恩因為這樣一個人而變得遠近聞名,因為有他而倍感自豪。他為所有孩子無私奉獻,卻沒有給自己的孩子留下任何遺產。好了,故事是時候結束了,你或許也可以這麽說:老羅其實是把整個村子留給了小簡,而這,就是最大的遺產。
[45]威廉的簡稱。
[46]英製麵積單位,1英畝約等於4046.86平方米。
[47]莫麗的簡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