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和初次相識,以及早年間被其魅力所迷住的情況相比,我也從未如此強烈地感覺到——多虧了這種親切感得以重續,我想說,得以重續的還有對他的忠心——巴爾紮克的超凡脫俗,他是首屈一指的作家,尤其是熱愛巴爾紮克的讀者必須這麽說,否則他就稱不上是巴爾紮克的擁躉。就此而言,隻有熱愛巴爾紮克的讀者才應當在這個令人高興的時刻[2]就《人間喜劇》的作者發表自己的觀點,並且我們確實難以看到,這麽多不可避免地被吸引而來的關注怎麽會不至少轉化成一種表示敬仰的行動。坦率地說,我隻是通過回憶就讓自己深受觸動,它引發了一係列批判性和感性的後果,其數量之多,難以盡言。正如我們所言,作家們和他們的作品為我們做了一些事,當我們擁有青年人那旺盛的好奇心時,這些作品給予了我們部分的解答,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特別的媒介就構成了我們的知識內核:在思想的層麵上,它們被我們如此地吞咽、消化和吸收,以至於我們認為其總體的價值和啟發是理所當然的,並且在其消失於視線之後便不再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了。然而,它們之所以消失,僅僅是因為已經進入了我們的生活,成為我們個人經曆的一部分,在很多時候,隻要我們能恰如其分地表達自己,它們也是我們自身的一部分。然而,偉大的人與事有著無盡的用途,通常在這樣的情況下,那種關聯,哪怕隻是一種“激動之情”——主要是青年人產生關聯的形式——也是從未斷裂的。一直以來,我們都在很大程度上依賴著我們的施予者而生活——這是能夠表達的至高謝意;隻是,多虧了那終會重新燃起往日**的見鬼的定律,我們才能夠意識到自己忽視了他。即便我們可能沒有經常通讀他的作品,那種忽視他的想法也是一種錯覺,但這一錯覺也許賦予了我們麵對這位老相識所能有的最恰當的情感。我們既沒有拋棄也沒有否認我們的作者,而是特地回到了他的身邊,如果說不是像個回頭的浪子那樣衣衫襤褸、充滿悔恨,如果不是更為幸運地親自來到父母麵前,無論如何也是帶著溫情回到了父母的家門邊。我們看到在業已被棄置一邊的架子上,一種幾乎無法觸及的關聯被撣落掉了身上的積灰,重見天日。這場在腦海中產生的奇遇之所以迷人,就在於我們發現那寶貴的東西不僅依然完好如新,並且在那牢固的漆麵下顯得更加華麗、閃耀和多彩。它身上標滿了原本在我們心中所產生的那些認識與煩亂的蹤跡和印象——它們鮮活、明確,和它自身一樣寶貴。我們從前的——也就是我們年輕時候的——感覺就是那一頁頁書所給予我們的東西。因此,這種情況就變成在權威性上再加上了一種聯想。如果說巴爾紮克自身無疑缺乏那種十分常見的精彩華章——我們把它稱之為魅力——那麽正是這聯想可能有時會對此加以彌補。

在經由意識的確認和喚醒之後,就有了對形象的大小和重量以及它所占麵積的印象。在這塊土地上,我們全部人也許都能夠搭起各自的帳篷,擺開攤位,兜售我們的小物件,與此同時在物質上既不會減小這塊區域的麵積,也不會妨礙土地所有者的活動。我仿佛看見他在這樣一幅景象中來回走動,就好像格列佛[3]在小矮人之間遊**,並且他和格列佛一樣好心,盡力地發揮著他那大型軀體所能發揮的作用,無一例外。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都蘭趣話》[4]的作者,那就是在所有小說家中,他是最為嚴肅的一個——在這裏,我完全不是說他所作的《人間喜劇》中沒有喜劇的成分。他的喜劇感是和他總體上非凡的感受力相一致的,即便他對喜劇感的表達也許異常地苦於缺乏施展空間——這也是他那密集緊湊的內容所帶來的不便之處——這讓我們想到一些設計非常精美,然而還未完全從黏土或大理石中脫胎而出的藝術品。在他的作品中,最重要的是結構和視野,它們不僅表現在宏大的意圖上,也體現在那具體的形式和經由檢驗的例證上。在生活這個大花園裏,我們大多數人充其量隻想在這裏或那裏獲得一小塊土地,然後在花園的這塊角落裏拔草除枝,開墾荒地。巴爾紮克的宏偉藍圖就是去做一切可能之事。他立誌把這生活大花園從南到北,再從東到西給翻一遍。他傳給我們的這個任務——艱巨、富有英雄氣概,在今天看來不可估量——隻是業已完成的一部分,仿佛是在一塊廣大無垠且凹凸不平的土地上耕耘,曆經二十載艱苦歲月的辛勤耕作和心無旁騖的奉獻,這景象到現在仍讓我們深深景仰。他確實有很好的運氣,這也是他作為一個總被不斷煩擾、怒氣衝衝的勞作者唯一能享受的東西了:在法國這座大花園的麵紗之下,生活向他完完全全地展露了自己的樣貌,這個素材既宏大又廣闊,同時又有著清晰的邊界和隱蔽的角落。他的世界性視野與民族和地方性的視野相一致,這一點應該說無疑是他最大的強項,但與此同時,我們都承認這也是他明顯的缺點。然而,去討論巴爾紮克的缺點還需要一些把握,我們有的是時間去做這些事,要認識巴爾紮克,它們是最沒有幫助的標誌——這些事情真的就好像一些風格異類的畫家經常被稱作隻是精力過於旺盛而已。所以簡而言之,即便這些被我們當成是缺點,它們也並不會招致什麽怨尤。

首先,他所做的事就是盡力,且盡量引人注目地用當時的法蘭西來解釋整個世界。在他自己的眼中,他的作品既是人類的戲劇,又反映了形形色色的社會現象,它們是最為全麵、最被銘記,且最井井有條的,因此也最易於係統化地觀察和描繪。幸運的是,世界上還存在著其他有趣的社會,但它們的秩序相對來說就比較鬆散和混亂,也許因此範圍更廣,更有多樣性,但卻缺少那種大的封閉性和展示性,在排布上不夠整齊和清晰,種類少、細分少,各種並置的對比也少。巴爾紮克的法國既能夠為一部恢宏的史詩賦予靈感,又能簡化為一篇報道、一幅圖表。我們可以毫不遲疑地說,促成他成就的所有高貴品質同樣能成就一個曆史學家,因為他看待自己和處理素材的方式就好像是一個耐心的曆史學家,一個真實的本篤會修士,一個描繪自己時代的畫家。如果我們願意這麽說的話,所有描繪行為方式和時代風尚的畫家都是曆史學家,即便在他們最不像曆史學家那樣去創作的時候:菲爾丁、狄更斯、薩克雷、喬治·艾略特,以及我們當中的霍桑,莫不如此。但是,這位偉大的法國人和其他那些傑出作家的重要區別在於,他帶著最豐富的想象和最為深刻的洞察。他還以科學的眼光看待他的素材,以素材內部各部分之間的關係為依據,懷著追求絕對精確性的熱情和狂魔一般的胃口,想要吞下各種各樣的現實。我認為,我們發現這些總體上表明了有關他的才華的一些真相,以及給他一個最終評價的最為近似的方法。一方麵,他有著密集緊湊的想象;另一方麵,他又不厭其煩地報道著那些當下的時事、資料素材,以及眼前的各種混合,並且,一種曆史學家的衝動一直推動著他去整理、保護和解釋它們。人們在閱讀他的時候會捫心自問,如此多的計算和批評,如此多的統計資料和文件檔案和這位詩人有什麽關係呢?然而如此多的熱情、人物和奇遇,和這位批評家與經濟學家又有什麽關係呢?這些矛盾總在我們眼前揮之不去,它來自作者超常的兩麵性,並且它也最能夠解釋他的怪異和困難。這說明了他的作品不夠有風度魅力,缺乏在有趣的文學形式下所有的那種輕盈,說明他的作品有著粗糲的表麵、嚴密的結構,在粗糙之餘又極為豐富,當我們說隻能看見樹木而不見森林的時候,卻又在心中產生了如此大的影響。

就此而言,一個徹底的崇拜者就可以毫不費力地立刻宣稱,這種性格上令人困惑的雙重性還做了更多的事,或者至少做了那最重要的事——毫無仁慈之心地(我指的是為我們自己而仁慈)讓我們在這樣一種關聯下看到了我們夢想能看到的最不尋常的真實。顯然這不是我們事先預期會從他那裏感受到的東西,但我們的英雄在他那宏偉壯麗的風格之下,終歸不隻是一位藝術家了:這也許是可能發生的最奇怪的事情了,但人們必須趕緊補充一句,如果實際的差別之小不算更奇怪的話。他的天賦和影響如此之大,以至於這些異常之事最多隻不過是為他的批評家們增加了興趣而已。一個稱職的批評家往往有著輕率的好奇心,總想知道是怎樣和為什麽——憑這一點,巴爾紮克對他來說就是個更為少見的例子,以表明強烈的好奇心也許會得到非凡的收獲。是什麽造就了一個如此恢宏偉大的藝術家呢?這是個足夠有趣的問題,但我們感到在巴爾紮克的寫作中,這個問題遠不如另一個問題有趣,那就是什麽在同樣的程度上讓他遭遇了挫敗?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和人物性格的碎片如此之多,且如此壯觀,以至於使人產生迷惑。我們把這些碎片堆積在一起,當然會堆出極大的一塊,它就會由此形成一個漫溢而出的形象。然而,這一形象所象征著的天才對藝術家來說仍然是一種教訓,即便是完美本身無力給予這種教訓,它也將其更深地帶進了那特殊的奧秘之中。與此同時,至於它把他帶到了什麽地方,我無法在這樣短的篇幅內試圖去說明——這會損害我整個論述所貫穿的線索。我用一種更為簡潔的方式堅持我們的論斷,即創作《人間喜劇》的藝術家被那個曆史學家悶得半死。然而,這個問題同時也關涉到對另一個問題的回答,即那個曆史學家是否可能並不是一個藝術家——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巴爾紮克的災難似乎就失去了可以為之辯解的借口。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是記錄者即便可能富有哲思,但他也遵循著一套法則,而創作者即便可能實際上是飽學之士,卻遵循著另一套法則,因此這兩種法則無法和諧一致,如果更敏銳地去辨析的話,它們就是無法共存的了。巴爾紮克的災難——讓我們再一次這麽來稱呼它——就在於這種永恒的鬥爭和終極的不可能,這種不可能性解釋了他在經典作品方麵的失敗,並且進一步延伸開去,它有時也讓我們從美的角度把他的作品看作是一種悲劇性的白費精力。

再簡單一點來說,我們認為兩套法則的水火不容其實是構成一個人影響力的兩種方式互不相容。他那自由的想象力會遵循的,或者一定可能會遵循的寫作法則總是會被另一套十分相悖的法則所擾亂,遵循這套法則的是那個堅決的探求者,他尋求一個有用的結局,在他那裏,除了天生的對自己那個藝術家同伴的厭惡,其他什麽東西都不是自由的。比如《鄉村神甫》這樣一部作品,它講的是關於葛拉斯倫太太的精彩故事,它趨近於一部傑作,但終究又差了一些。如果我占用一點篇幅來說的話,這部作品完美地展示了這兩套法則的結合。正如我所言,如果葛拉斯倫太太的創造者注定要被分成不同的碎片,那麽這部作品的前半部分就是最好的了,在這一部分中,作者用他無與倫比的能力,使人物真實地展現在我們麵前,仿佛他們就是按照書中所寫的方式去生活。因此,作品中所描繪的畫麵也十分堅定穩固——作者的這一才華來自他最大程度的精細觀察,但與此同時,內在的洞察力又始終是保持警醒的,對於它來說,觀念和現實同樣生動,並且同樣深刻而強烈。這種強烈性確實在巴爾紮克那裏最大程度地體現在現實層麵,在其作品中完全擁有了自己的力量,據我所知,沒有任何別的作家可以與之比擬。他的觸碰立刻就傳達給了他的寫作對象,那些人物隨即被喚醒了,他們仿佛是某種石頭,一接觸空氣就變得堅固和永恒。那使得形象浸泡在其中而變得堅硬的媒介,就是他的思想。隻需多做一點努力,我們從其他地方了解到的那個充滿各色人等的虛構世界相形之下就顯得十分灰暗無味了。這種堅固性和生動性的結合是巴爾紮克最突出的優點,而這一點在《鄉村神甫》這部作品——既然我已經舉了這部作品的例子——中無處不在,並且沒有一處不真實,直到葛拉斯倫太太帶著熱切的懺悔之心從利摩日搬去蒙蒂尼亞克,她決心為他人生活和工作,從而為自己那古怪且尚未被發現的陰暗罪行贖過。她的戲劇性是十分內在的,並且隻要她本人,她的天性、行為、個人過往和所處的關係網絡掌控著整個畫麵,並滿足著我們的幻想,那麽這種戲劇性就十分有趣,並且處在最高的級別。作者堅定地讓它們發揮著作用:場景的整體建構,以及整個事件從我們邁過她那昏暗、沉悶的舊時出生小屋門檻那一刻起的發展,都十分地令人愉悅,讓讀者沉浸在本土化和物質世界的感受之中,這是巴爾紮克最至高無上的奧秘之一。然而,有一個典型事件會發生,那就是這種魔力隻會出現一會兒——直到一定時候,他的注意力會冷酷地從內轉向外,從他主題的核心轉向邊緣。

這就是巴爾紮克那驚人的兩麵性,也是他最為全麵的自我表現。他顯然非常不明智地把他的素材交給了他的雙胞胎兄弟,那個熱情滿滿的經濟學家和檢測官,那個永不滿足的總調查人和報道員,無論如何,他都辜負了我們的信任,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良知與開蒙他人的精神,即便對我們當中最好的人來說也是個教訓。他那富有活力的性情比任何時候都更引人注目,都更標誌著他所受到的那強大推力,從而促使他把自己的主題向前推進,即便它可能像是一輛超載的貨車。因此,並不能確切地說,他失去了真誠,或者失去了把事件的最終細節擺在我們麵前的能力,在這一情況下,這事件指的就是他的女主人公對房產和房客的管理,她的生意機會和經濟頭腦。因為在這些事情上,作者是從來不會退縮或手軟的,相反,他總是態度堅決而強硬,把腰板挺得很直——這再一次讓我們想起泰納先生[5]那句簡短的評價,即他既是一位藝術家,又是一個生意人。如果說曾有一位作家是雙重性的,那麽巴爾紮克肯定就是那一個,並且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在閱讀的時候幾乎時常感覺自己把他當作是一位生意人兼藝術家。無論我們轉向二者中的哪一個,都仍然存在著那種古怪,與此同時存在的還有兩種特性承受彼此負擔時所有的那種奇特的輕鬆感。我用負擔這個詞是因為,就好像二者永遠不可能完全融為一體一樣——看到了那擺在我們麵前的,書中致命的“調性”轉變,這是小說家不可饒恕的罪過——我們堅信,要不是這種奇怪的劫數是命中注定的,這兩種特性的其中一個可能早已讓我們,或者讓作者自己安心地擺脫困境了。它們各自在解脫之後,通過更加隱蔽的融合,很可能會有助於獲得一種從形式而來的趣味,或者無論如何也去追尋這種巴爾紮克沒能體現出的趣味性。也許,用這樣強硬的輪廓去構造出一個藝術家是這個世界上不可能發生的一件美事,它不過是批評家不切實際的夢想罷了。那讓我們至少把這些推想和寬恕當成是隨意的消遣,以及讀者們自我認可的昂揚鬥誌吧——如果可以用昂揚鬥誌來形容它的話。我想說的並不是我們作者的困難之處——那是他的困難,一個大的困難——而是想說他恢宏而幹脆的行動。甚至這也並不真的是一種輕鬆的感覺,並且奇怪且驚人的是,我們實際上是如此留戀他那缺乏統一性的特點——在表麵上看似平靜,而深入下去則危機重重——以至於在任何時候都未曾堅信我們不該再抱著最大的好奇心回到它這兒來。我們對於成功的好奇心,從來都不如對那些有趣的失敗的好奇心那麽強烈。因此,我們有更多的理由立即說,並且隻說這麽一次,在他的才華所發展的那個方向上,他的成功自然而然地就實現了。

我應該回過頭來去論述的是他作為畫家和詩人所涉及的無限範疇。我們永遠也無法知道,如果他對生活的組織機製——它的裝備和配件,從左到右覆蓋全部——不那麽無休止地去了解,不在事物的規則之下讓我們備受折磨,甚至令我們感到窒息,那麽他的身上又會發生什麽情況呢?在這個意義上,事物在他的筆下既讓我們喜悅,又讓我們絕望;我們經曆了過度地被它們吸引和說服,發展到後來感覺出他的世界裏充斥著太多關於事物的氣息,以至於那更廣大的上空,那富有神性的精神就難以在這個空間裏流通,因而岌岌可危。他所描繪的風景,他的“本土色彩”——在他的作品中十分突出,但在那個時代卻幾乎隻有他的作品才會如此——他筆下的城鎮、街道、房屋,以及索米爾城、昂古萊姆城、蓋朗德城,和他用精美的散文所描繪的盧瓦爾河一帶那透納[6]風景畫式的景色,他的房間、商店、室內裝潢,家庭生活的細節和交通,這些構成了一份簡短的清單。在其中,他看到現實似乎是吵嚷著要被表現出來,於是他便帶著無比的權威性,通過這些形式表現出了現實。毋庸置疑,較之於試圖基於一個更開放的空間去重現一個巴爾紮克,我們更受益於這個臻於完滿的狀態。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例如在短篇小說《石榴村》中,我們幾乎不知道是否應該讚賞那對“自然景物”的敏銳感受,這種感受是如此充沛,就像是一隻滿溢的酒杯,為了美的緣故,也因為對自然之美的熱愛,那去體悟和描繪的精力也大大增多了。或者,我們應該讚美的是那才華所帶來的總的財富,它是那樣難以估量,或者至少說是難以計數,但卻被作者盡情地揮霍了出去。這個故事幾乎就是因為其中這些迷人的景象而存在的——那些被樹葉纏繞的白房子,建在斜坡上,俯瞰著弗倫奇河。坦白地說,我們想不到還有哪個寫了這麽多題材的作家還能像這樣投入地描寫景色,或者幾乎憑一己之力把這些景色描寫得栩栩如生。可以說,他是都蘭的親兒子,無論何時何故,他對景色和外省地區的描寫都豐富異常,且充滿了子女對父母一般的熱情。必須加以補充的是,在他所描繪的場景中,最重要的一個方麵始終是金錢。總體的金錢問題沉重地負在他身上,壓迫著他,使他帶著這樣的問題貫穿了整部《人間喜劇》,這情景非常像是一匹駱駝,運載著貨物在沙漠中艱難前行。對他來說,“事物”主要就意味著法郎和生丁[7],而我則降服於他那高深莫測、難以理解的天性,他對於金錢問題極為熱切的興趣。這使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感到詫異,巴爾紮克那極為出色的才能用在什麽地方呢?正如我們都知道的,他的想象力可能在某種程度上都用來為金錢創造用途,但它超越這一點之上的職能則必定是為了讓我們忘記世間存在著如此可憎的東西。而這是巴爾紮克永遠不會忘記的。他的世界繼續在他的麵前展示著自己,從市場的角度,一直觸及最偏遠的角落,展現出最好的層麵。然而,談論這些事情歸根結底是為了達到我們的目的,表明他非凡的規模和極大的全麵性。我同樣也不能確定他是否忽視了人物性格,是否在我們談論過的“事物”之後也同樣看到了熱情、動機和個性。他讓它們同樣具體可感,他自己也同樣是直接而自由地去描繪它們。總而言之,是他的全部作品——那些他立誌全力發揮才能而作的巨著——讓他在小說家中有了獨特的地位,成為最有分量的一員。他的寫作中存在著一些執念——對物質的,對財務的,對“社會”的,對技術、政治、公民的——因為它們,我感到自己無法對他做出評判,因為那判斷會出乎意料地迷失在一種特別的同情之中。評價他的方法是試著去繞著他走上一圈——由此可以知道我們必須走上多麽遠的一段路。他是同輩作家中唯一偉大而不朽的一位,是在我們的道路上冉冉升起的最為根基深厚的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