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們依然能夠認出,這些重建的關聯所產生出的最好結果,就是他作品中的樣子,就是那些以各種名義表露出的對現實的癡迷。這使得我們在看他的時候就仿佛是從籠子的鐵杆之間去凝視一頭稀有的困獸。這相當於是一種讓人倍受折磨的厄運,因為世界的各個角落都來向他伸手,如果這不是一種拒絕逃避的精神,又能是什麽呢?我們感到他的劫數就在於他缺少一扇私有的門,並且即便隻是模模糊糊地,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當我們談論他缺乏魅力的時候,我們也許隻不過是表現出了自己的貧乏。簡單而言,如果魅力是他所缺乏的,那麽他又是如何做到如此地打動我們,抓住我們——尤其如果我們確實,或可能同為作家的話——以至於讓我們不安地意識到那種出於各種程度的屈服而產生的背信之感?也許,我們是在一種兩難困境中深感激動,這其中之一就是我們對他有著暗含恩惠意味的同情。但是,由於想到我們的偏袒至少讓他毫發無損,我們也就隻得讓自己聽任這種情況的擺布了。這讓他穩穩地站在原地,卻隻是把我們拉得更近,讓我們一睹他所有令人敬畏的部分和特性。《人間喜劇》的構想就讓它們展露無餘,並且大部分是在歡樂和勝利之中把它們表現了出來——或者至少是在實行構想時做到了這一點。盡管如此,在重新的細細品讀中,我們會發現自己不禁認為他最本質上是個殘酷玩笑的受害者。這玩笑是命運所開的玩笑之一。二十年來,這命運駕馭著他飛速前行,並且不停地鞭打著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認為這是可能實現的,去直麵這所需要的努力,又在某種程度上有所抗拒,感到生命由於這種自我奉獻的勇氣而被損害和消耗——對我們來說,這些東西在他那裏形成了一種困擾的局麵,並且奇怪的是,它們並沒有因為他獲得成功的事實而看起來減輕了一些。正是那種想做太多事情的想法成了一個陷阱,不管這一美好的信念伴隨著何等可能的榮耀,他都跌入了這個陷阱當中。而當我們勤奮地閱讀他時,伴隨我們的卻是不斷加深的痛苦,痛苦於那美好的信念,痛苦於他不斷增強的工作意識和他那宏大主題毫不留情的擴張,也痛苦於所有的條件都十分艱苦。在我們看來,這整個情景就仿佛是命運曾對他說:

你想要去“寫”法蘭西,你這大膽的、豪氣的、不幸的人——你想要寫革命的法蘭西,複興的法蘭西,複辟的法蘭西,想寫波拿巴王朝、波旁王朝、法蘭西共和國,想寫戰爭與和平的法蘭西,流血和浪漫主義的法蘭西,激變與傳承的法蘭西,你所處的前半個世紀的法蘭西?非常好!你是最應該這麽做的,即便你那勞動的沉重歎息時常回**在文學的殿堂,你也尤其應該讓我看看你是多麽熱愛這份工作。

我們當然不應該去否認他的寫作中存在著強烈的喜悅,那來自力量和創造的喜悅,那觀察家和夢想家的喜悅,他的觀察和夢想一出現,他就找到了用處。單單是一部《都蘭趣話》就足以辯駁我們了,並且這部作品所體現出的風采也不僅僅出現在這些作品裏。大體來說,他的作品都帶著類似的幽默感,就像任何其他寫這類題材的優秀作家一樣,他一次次地讓我們著迷和敬佩。我敢說,他不會不認為藝術家有著永遠也無法描述的快樂。簡言之,他在他的《人間喜劇》中過著一種最為廣闊的生活,我們可以把這種廣闊歸因於那最為強大的包容力。他的主題中有著一些特別的部分,我們可以感覺到他從那裏享受著樂趣,於是不得不壓抑著那恨不能叫他停止的衝動——我承認,這衝動總是在涉及這部分時頻頻燃起。

所涉及的部分指的是他所描寫場景中的一個特殊元素,他從未完全擺脫過這個元素,簡單地說,這元素就是“名門望族”和大家閨秀。巴爾紮克毫不掩飾地沉迷在他對貴族的構思中——這從未成為他寫得最得心應手的那個構思。從客觀上說,這可能是拜他所鑽研的社會為他提供的事實所賜,也可能歸因於文學批評家在這個重要的鑒賞層麵遇到了最為奇特的品位偏差。實際上,如果試圖在整部《人間喜劇》中全麵衡量一下那些名門望族在巴爾紮克的想象中所扮演的角色,那就是最有趣不過的了,而我一定要為此舉做出點貢獻。然而,我在這裏隻把這惹人喜愛的階層看作是代表了作者最為自由和富有娛樂性的創造。這麽說,我也完全沒有在暗示這種娛樂性讓他們蒙受了任何損失。對他而言,這些名門望族最為光彩照人之處就在於那些大家閨秀,她們所構成的畫麵色彩奇異、形式古怪,但卻正如我們所說的,真實可“觸”。她們極為有趣,標誌著一種絕對的優勢——在性格、機靈勁兒、意誌和一般意義上的“個性”方麵的優勢——幾乎在《人間喜劇》的每一個場景中,這種優勢都歸屬於女性。而實際上,歸屬於她們的是一種公認的、無可爭議的至高權威,正是通過她們,名門望族的等級秩序才最大程度地展現了出來,巴爾紮克無比自在地坐在中間,周圍環繞著這些名門淑女,這場景簡直就像一位過著奢華放縱生活的帕夏[8]被他那數不勝數的後宮佳麗環繞著。所有這些都再次證明——如果有這個必要的話——他的靈機,以及對此的感知,甚至比他要完成的工作更宏偉。然而,在一個老相識看來,對於他滿腹才華中的那些悲傷的成分,這般自然之情的流露並不能做出多少改變——因為它本身就是悲傷的。當我們再回到他那裏,就會發現他的誌氣簡直成了一個牢籠,他在其中來回打轉,不停地寫了刪、刪了寫,活像一個被判終身苦役的罪犯。這牢籠就是那錯綜複雜,且極為確切的法蘭西世界,它在他心中牢牢地紮根,又沉重地籠罩在他的頭頂。

即便我們和他一同身陷於此,我們也並不是在過早地尋求一個結果,與之相反,出於對它的一種特殊感受,我們讓自己回到了他那古老的、廢棄的、較為洛可可式的,以及十分家長製的法蘭西——它縱然發生了社會和政治的動亂,卻依然是家長製的;回到他已然過時的老巴黎,那麽奇異迷人,又那麽切合實際,它在想象中充滿了已經不複存在的舒適和快意;回到他那被極度差異化的外省區域,它的每一處最顯著或最隱蔽的特征都在提示著自己的差異性,雖然被係統地描寫為既狹隘又單調的樣子,但隻要被作者那滿溢的情感所感染,它就會縈繞在我們心間,揮之不去。在他所展示出的那個浩瀚世界中,他感受到了許多東西,然而沒有任何東西能像外省一樣,在他的心中激起那種富有感染性的震撼與顫動,那種持久的感知的激動——它並不總是一種判斷上的狂熱,那是另一碼事。我們對他的一半興趣已然來自我們的這樣一種認識,那就是盡管所有的那些動亂、革命和試驗襲來又散去,他所描繪的那個秩序還是舊秩序,於是我們對過往的感受固執地再次浮現,仿佛是回憶著那些我們已無可挽回地失去了的快樂時光。他的作品充滿著對那個徘徊不去的舊日世界的描繪,在那個世界中,地方和人都還有著他們的古怪之處,他們鮮明的特征、他們強烈的風格,在那裏,趁著陳詞濫調還沒到來,那些渴望突出事物的觀察家可以事先一飽眼福。巴爾紮克對那些具有顯著特征的事物是極度渴望的,然而可以說他是及時地趕到這兒來了,即便他常常說他看到的周圍一切都好像不過是現代世界的最後一片荒地罷了。他那有史以來最為徹底、一以貫之和堅定不移的保守主義——並且即便他是那麽想要像在黑暗中吹口哨那樣給自己壯膽,仿佛吹的調調就是“哦,我是多麽老派啊”!——無疑這是使他得以在自己的領域上耕作的最佳視角。但是如果說在這個位置上讓他從遠處就能嗅到的是那變革的極端殘暴,那麽反過來,我們就從主題和它的描繪者身上都聞到了那往昔的氣味。它在他的作品中受到了無與倫比的保護——不含糊、不微弱、不易損,而是到今天仍像當初第一次被蒸餾出來的時候一樣強烈。

如果說一個偉大的作家在這樣一種信念中牢牢地把握住了他的機會,而我們卻在其中發現了一種憂鬱的情緒,那就可能會顯得奇怪,因為這恰恰是我們通常衡量偉大作家是否幸福的標準。我得趕緊重申,我說的全部是出於同情——沒有同情,說什麽都是讓人討厭的;而憐憫之情又總是本能地投射到那些最能發揮它效用的事物上。那麽這件事就絕不在於巴爾紮克自身能掌握大量的事物,而完全在於他帶著極大的勇氣讓那條巨蟒纏繞自己。我們不得不使用那個常見的比喻——他給自己創造了弗蘭肯斯坦的怪物。隻有他的同道中人才最能體會他的感受——似乎從另一個視角閱讀他的作品,而不去看他的真麵目也是可能的。我們閱讀了他一部又一部著作,看了一幅又一幅畫麵,還有那條大蛇纏繞著他的樣子,尤其是我們這些做出了優雅表演的人,正如我們所知,我們的表演隻不過是和那些小巧普通,或者花園裏的蛇一起做的罷了。我堅持這一點是為了證明我的比喻準確恰當,那就是前文提到的他被自己強烈的**“囚禁”了起來,帶著這股**,他把他的全部題材視為一個整體。堅持把事物看作一個整體是我們明智且高尚的舉動,正如我們所銘記的,是傑出藝術作品的特定條件。那麽在這一點上,巴爾紮克就有著最具典範性的智慧與品格。因此,他毫無疑問地可以感到滿意了。沒有哪個描繪者曾把自己普遍的素材如此這般地近乎看作是一個整體。那麽如果我們真是巴爾紮克迷的話,為什麽我們不是圍繞著他快樂地喋喋不休,而是帶著一種比任何單純的訓導說教還要深沉的思考,在他的身邊徘徊不去呢?其主要原因在於如果你希望能帶著一種純潔無瑕的美德觀念把你的題材看作是一個整體,但同時又仍然保留它為一種歡樂的談資,那你就必須小心適度,免得它會把你緊箍致死。讓我們換一種比喻來說,巴爾紮克那迅猛活躍的意圖仿佛是一頭有著一百隻爪子的野獸,而這壯觀的場麵就好像是精力與精力之間的纏鬥,在其中,那頭野獸占據了上風。那受害者在五十歲的時候死於這場纏鬥,而即便我們在反映著這場鬥爭的長廊裏所看到的不是那受害者的戰敗,而是他令人欽佩的抵抗,我們仍然不會忘記這位戰士和他的命運被關在了一起。他是把自己給鎖進去的——無疑這是他自己的過錯——並且把鑰匙丟了出去。最重要的是,也許這種印象——關於那個冒險家既堅定又憂慮,但卻絕不退縮的印象——來自他那可塑性的材質卻是這樣驚人的確實和堅固。如果我們是在一片開放的領域工作,那麽可以說我們的材料都沒有加以分門別類,因此我們手頭就有上百種方式去變得鬆散、膚淺和虛偽,但對於我們那並不算小的利益來說,它們就可以被當作是了不起的東西。巴爾紮克沒有“開放領域”,他認為自己的出生地和民族的故鄉偉大、豐饒,處在中心地位,既有著萬千的社會形態,又天高地闊、河山大好。然而,我們卻似乎看到災禍襲來,天塌下來砸在了他的身上。從各個方麵來說,他都堅持不住了。如果一個批評家打算編出點關於一個文學大師的內容來,好進行一番平淡無奇的論述的話,那麽這些或許算是精美的幻想。但我選擇對它們置之不理的原因在於,對巴爾紮克迷來說,在有些方麵,批評就是行不通的。我承認,這從來不是什麽受到多大鼓勵的冒昧做法,實際上批評家才是唯一有權利偶爾這麽做的人。關於《人間喜劇》,沒有什麽明白曉暢的評述能讓我們收起我們的碼尺,合上我們的筆記本,就好像是對一個卓越的人物、一個神秘多麵的陌生人才會做的那樣,因為他身上帶著屬於自己的標準和氣度。這樣非凡的風度是會讓訪問者都感到羞愧的,因為受到觸動而產生尊敬和驚歎之感,這位訪問者會僅僅為了顧及對方感受而不再堅持己見。這當然得是一位絕無僅有的人物才行。巴爾紮克正是這樣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