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小船在赤焚河上靜靜漂過,烏色的船槳在豔紅色的河水裏緩緩撥動著,在湖麵上**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漣漪,像是溫言軟語的女子在若有似無地撩撥情郎的心一般,充斥著絲絲縷縷的蠱惑意味。紫微卸去了在人間沛縣時候的偽裝,露出了他本來的樣子。
“風吹過轉角的茶樓,酒招被沉沉暮色浸透,故人辭別於四月時候,徒留寂寞陪我佐酒入喉……”紫微坐在船頭,看著滿是榴紅色、透著宛若絢爛的雲霞豔彩的赤焚河,輕輕地哼起了歌。
紫微透過豔麗旖旎的赤焚河水,恍惚間看到了謝凝雪的臉。
“紫微,人間好有趣啊,看著真熱鬧呢,咱們也去人間玩一圈吧?”看著有十七八歲,活了上千年但是實際上心理年齡相當年幼的謝凝雪扯了扯紫微的袖子,軟軟糯糯地開口說道,“好不好嘛?”一邊說著,謝凝雪還一邊晃了晃紫微的袖子,生怕引不起他的注意一樣。
“不好。”紫微眉眼溫和地瞧著謝凝雪不停的撒嬌弄憨,眼裏是一片不惹人注意的笑意,輕輕地勾了勾唇角,道。
“去嘛去嘛。”謝凝雪抬了眼,可憐巴巴地瞅著紫微,眼裏盛滿了委屈與可憐,真真是見者傷心,看者流淚的一副溫軟可愛的模樣,“咱們不在人間動用法術,不叫凡人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不就好了嗎。我一定會乖乖的,絕對不搗亂的,嗯?”
“你怎麽忽然想去凡間了?”紫微的唇畔流露出淺淺的笑意,一雙剔透嫵媚的紫眸裏有幾分無奈和縱容交織在一起,問道。
“前兩天我跟月老去了一趟幻世瀑,因為元壽仙人請我們去無極宮嚐嚐今年新得的靈果,嚐完以後我們正要返回月老那兒,卻思及無極宮那邊離得比較遠,平日裏若是沒有什麽事情,大家都不會過去那邊瞧上一瞧的,所以就想著在那邊多玩上一會兒,正好想起了幻世瀑就在那邊,於是月老就帶我過去瞧了那麽一時半刻的功夫。”謝凝雪笑著說,一邊說著話還一邊注意著紫微的臉色,隻要他的臉上露出什麽不一樣的表情,或者是讓謝凝雪發現大事不好的跡象,她就會趕緊改變自己說的話。
“一時半刻的功夫就能讓你最近一直對凡間念念不忘啊?”紫微睨了她一眼,臉上明擺著就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樣,“吵著鬧著撲騰個不停,撒嬌賣萌什麽法子都用上了?”
“唔,其實吧,真的就是一時半刻的功夫,”紫微的臉色倒是沒有什麽變化,隻是看著謝凝雪笑得越發溫柔,謝凝雪見到紫微的神色,聲音卻是越來越低,兩隻手也不知所措地攪在了一起,“我們也就吃了點瓜子,喝了幾杯茶水,順便看了幾折人間的戲……而已!”
這前頭說了些什麽倒是越來越含含糊糊了,不過“而已”兩個字倒是說得分外的清楚明白,聲音鏗鏘,咬得擲地有聲,就怕紫微不相信。
“那你實話告訴我,去人間想幹什麽啊?”紫微心裏莫名覺得好笑,就憑謝凝雪的那點小心思,又豈能瞞得住他呢?“其實吧,我是聽月老無意中說了那麽一嘴,說是人間又要出新的戲本子了,就想著跟你一起去瞧上那麽一瞧,也見識見識人間的繁華。”謝凝雪討好地衝紫微笑了笑,眼神真的是相當真誠了。
“那月老沒跟你講過,人間的那些個風花雪月都不過是過眼雲煙,大多當不得真的,最後無非就是個草草收場的結局罷了,”紫微瞧著謝凝雪的臉這般說道,然而說到此處的時候,紫微的話語難得地頓了那麽一頓,然後才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更何況人間的那些戲折子也好,話本子也罷,都不過是凡人寫出來,充作是無聊時候的消遣罷了,是當不得真的。”
“我知道的啊,”謝凝雪偏了偏頭,似乎不是很明白紫微為什麽要跟她說這些話,“不過我覺得凡人的那些話本子啊戲折子的,很是有趣呢,而且我想試試當凡人的那種感覺呢。”
謝凝雪說起凡人的時候,眼睛裏麵都是細碎躍動的光,像是倒映了漫天的星河一般,璀璨動人:“我覺得凡人的壽數雖短,但是他們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也許就是因為他們的壽數不及我們這些神仙,所以他們把自己的每一天都在盡力地變得更加有意義。”
“我覺得當凡人也很好啊,凡間裏頭有很多很多的新奇玩意兒,還有很多我在天界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小零食什麽的。有漂亮的姐姐們會在小河水淌過每一寸土地的時候輕輕哼唱不知名的小曲兒,還有鬧市裏頭不時有功夫很好的人玩些雜耍,有泥土的味道,還有人間特有的那一種煙火氣兒,看著就很熱鬧呢。”
“你很喜歡人間?”紫微側過頭去,輕聲問道。“嗯!”謝凝雪脆生生地回答道,“我喜歡他們身上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的那種堅持和倔強,喜歡他們身上的那些非凡的創造力和感染力,我覺得他們是溫柔而強大的,看似脆弱的生命卻總是能夠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就像那種叫做蒲葦的植物,纖細卻富有韌性。”
“那我們就去人間走一走吧。”紫微笑道。“太好了,”謝凝雪彎起了雙眸,“我就知道紫微你是最好的。”紫微見狀好笑地搖了搖頭:“你啊,你啊。”那個時候他的眼睛裏麵滿滿的都是無奈和寵溺……
“公子?公子?”一道透著些許蒼老的聲音在紫微的耳畔響了起來,“回神啦。”眼前的謝凝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一片瀲灩紅色,水波朦朦的赤焚河。
不知道什麽時候的事情,赤焚河上湧起了輕薄的霧來。
“……”紫微還有些許的恍惚,一時半刻沒能回過神來。“公子方才是被魘住了吧。”撐船的老者笑眯眯地說道。
這赤焚河啊平日裏頭還好,唯獨這起霧的時候,總是會輕易地讓一些第一次來修羅界的人陷入到往事裏去。不過雖說這赤焚河上的霧氣是會將人困到往事裏頭,但是卻不會有什麽大礙的,隻需有人將之喚醒,或者是等待霧氣散去了,也便就清醒過來了。
“這赤焚河起霧的時候,經常會有第一次來這修羅界的人被魘住,不過用些淺薄法術便可喚醒了。”老船家笑眯眯地說道,“便是無人呼喚也沒什麽大礙的,就是要等到這霧氣散了,才會清醒過來也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啊。”紫微笑了笑,淺淺的紫色雙眸像是剔透的寶石,瀲灩嫵媚,眼底倒映著赤焚河紅色的河水,從眸子深處泛起一絲妖媚之意。
“方才公子哼唱的那段曲子啊,老朽以前也曾經聽到過。”那名老船家見紫微無事了,便同他絮絮地說起閑話來。
“哦?”紫微怔了怔,笑了起來,“這曲子還是當年我同夫人一起到凡間的時候,聽凡間的人哼唱過的。”
那個時候,謝凝雪很喜歡人間的小曲兒,特意尋了唱這支歌的姐姐,硬是學會了這首曲子,哼給自己聽。
“說起來啊,那都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呢。”老船家一邊搖了槳,一邊追憶道,“那一年,約莫是人間的冬歲時候吧,有一名生有金色雙瞳的女子來到了修羅界。那個時候啊,正好也是我在修羅界的入口那邊等著,那位打眼一瞧便知道是神族的女子就上了我的這艘船。”
“當時啊正逢我們修羅族出現了一些變故,那名女子也是想乘了船去中上遊那裏,我便載了她去。那時候也和現在一般,走了沒多久,這赤焚河上就飄起了霧氣。”
“那姑娘雖然是神族,但是卻是不知道赤焚河的這個霧氣,能夠將人魘在過去的回憶裏頭,就被困在了往事裏頭。”老船家想了想,道,“那姑娘就趴在船頭那裏,怔怔地瞧著這赤焚河的水,嘴裏頭還哼哼著什麽,我當時想喚醒她,就過來了,便聽得那姑娘口中竟是哼著一支小曲兒,便是方才公子唱的這一支。”
“老船家,您還記得她是什麽模樣嗎?”紫微虛掩在寬大的袍袖下的手緊緊地攥了起來,他的眼裏有幾分喜悅,也有幾分彷徨之色地問道。
“自然是記得的。”老船家笑了笑,“畢竟神族的人那個時候已經很少見了,那位姑娘金色的眼瞳又沒有什麽遮擋,顯眼得很呐。”
“那位姑娘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紅色滾邊,衣服上以銀色的絲線刺了灩灩蓮花,刺繡栩栩如生。”老船家想了想,說道,“她的年紀瞧著也不大,容貌也就是尋常凡人的十七八歲的模樣,卻不知為何臉上滿是憂愁之色,不過看得出來,她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好姑娘啊。”
紫微緊緊攥著的雙手陡然便似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他眨了眨略顯幹澀的雙眼,一雙薄唇也緊緊地抿了起來。
他伸出手來,覆上了胸口,那裏是以謝凝雪的神魂所化的封印所在。
他以前一度以為,他的小雪花永遠都可以開開心心的,每一天都是無憂無慮的度過,卻不曾預見到,小雪花的成長原隻需要短短的瞬間。她懂得了憂愁和悲傷的感覺,也明白了等待和寂寞的滋味,他卻不能陪在她的身邊,隻能讓她自己一個人,安靜地走過那樣的每一個朝朝暮暮。
那是她需要他在身邊的年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