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暮色將整座迎客居渲染成一抹昏黃的暖色,有繾綣溫柔的風吹過青石板鋪就的寬闊大道,將酒肆茶樓的旗招吹拂,在人聲鼎沸裏舒卷不定。

君如意站在迎客居的櫃台後麵,蔥白如玉的手指撥動著算盤上的算珠,發出清脆的劈啪聲來。楚千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晃到了櫃台旁邊的,此刻正將身子依靠在櫃台上,手指無聊地撫弄著腰間的玉佩下,垂下的長長的流蘇。

楚千秋的唇畔掛著一抹自信而倨傲的笑意,不過他很好地把那種久居高位後不經意間就會流露出來的傲氣掩在了墨色的瞳孔深處,整個人就像是饜足的雄獅,懶散中透露著幾分唯我獨尊的霸氣。

“沛縣的事情已經解決了,我想紫微他們也快要回來了。”君如意雖然和楚千秋離的很近,但是卻絲毫沒有收到他身上的那種氣勢的影響,依舊是一派清風朗月的謙謙公子模樣,此刻趁著算珠劈啪聲不甚密集的時候,開口說道。

“應該沒有那麽快的。”楚千秋抬了抬眼,道,“紫微同我說過的,等到沛縣的事情結束之後,他會去一趟修羅界,與那位繼承了血修羅一族力量的新族長好好談上一談。”

“我記得,前一任血修羅的隕落好像也與那位血朽有關吧?”君如意輕輕呼出一口氣,將麵前的算盤和賬本一同規整好,一邊往櫃台外繞著走去,一邊不甚確定地說道。

“是啊。”楚千秋點了點頭,看到君如意正在慢慢悠悠地往一邊走去,便也直起了身子來。手中方才一直在撫弄的流蘇因著手指的離開,乖巧地重新垂下,很是妥帖乖順的模樣。

“這血朽,可真是能給自己惹麻煩。”君如意臉上掛著一抹冷笑,拎起桌上放著的一隻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水。

茶壺裏麵的茶水是方才的時候新沏的,此刻黃亮的茶湯泛在細膩的白瓷茶杯裏麵,有清甜的茶香慢慢地逸散在空氣中,當真是沁人心脾呐。

繚繞的乳白色蒸氣氤氳了茶杯的杯口,天青色釉色的杯盞更是襯得執杯之人的手俊秀修長。

君如意的身體體質素來是偏寒的,這樣霧氣嫋嫋的一杯茶端在手上,茶水微燙的溫度透過釉質細膩的茶杯慢慢傳遞了出來,將君如意素來顯得略有些冰涼的手指嗬得暖了幾分。

“嗬,多行不義必自斃。”楚千秋撩了撩袍袖,慢悠悠地在桌旁落了座,一隻手輕輕撣了撣袍角不經意蹭上的一絲絲些微的灰塵,另一隻手則是單手撐了下頷,一雙眼睛微微眯起,掩去了眸子裏麵晦暗不明的神色,唇角倒是勾了勾,露出一個帶著幾分嘲諷的笑容來,輕蔑地說道。

“鈴鈴”,有風鈴被拂動的聲音在這間迎客居裏麵響了起來,君如意和楚千秋當即便是一怔,對視一眼後都轉身去看。

進得迎客居門來的,是一名年輕的男子。隻見這名男子長得很是俊秀,劍眉星目,身上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氣勢,真可謂是儀表堂堂。

“打擾二位了,在下司巫少淵,請問紫微帝君可在此間?”男子在店內環視了一圈,然後便看向了君如意和楚千秋,笑了笑,說道。

男子的聲音稍顯清冷,恍如春寒料峭時分,於冬日積下的簌簌白雪,層層的堆疊之下複又掩著簇簇豔色灼灼的紅梅,隻流露出絲絲縷縷的暗香,慢慢地沁入到旁人的鼻間,勾得人欲罷不能,又似乎是微涼的春水於乍暖還寒時候初初破冰,潺潺流淌過溫潤的玉石間,冷,卻不是刺骨的寒。

君如意和楚千秋的眼底劃過了一絲詫異的神色,不過麵上倒是不動聲色。

“帝君不在。”君如意站起身來,衝著這位自稱叫做司巫少淵的男子笑了笑,回答道。“您是君老板吧。”司巫少淵衝著君如意微微頷首示意,“不知道我是否方便在這裏等候帝君歸來?”

“當然可以。”君如意衝著司巫少淵點了點頭,“您請自便。”“多謝。”司巫少淵道過謝後,才尋了一個位置落座。

“不知道司巫公子是哪裏的仙家?我瞧著您有些眼生,恐怕不是仙界前兩年升上來的神仙吧?”楚千秋問道。“我是近日才剛剛升上來的,之前一直在玉華山修煉,”司巫少淵笑道,“二位不曾見過我,也是應該的。”

玉華山?楚千秋一怔。這玉華山自己以前在人間的時候倒是也聽說過的。

傳說此山藏匿於飄渺雲霧之間,山上皆是一些修煉法術的修行者,隻有有仙緣的人才可能拜入到玉華山之中,成為寥寥的修行者之一。

君如意雖然走出了幾步,但是並沒有走遠,楚千秋和司巫少淵的聲音雖說不算多麽大,但是也沒有絲毫要避諱君如意的意思,故而君如意也是聽到了司巫少淵的這一番話的。

君如意不著痕跡地瞧了司巫少淵一眼,心中倒是有幾分讚歎。

紅塵俗世紛紛擾擾,那些個有趣兒新奇的玩意兒不在少數,皆是欲迷人眼,能亂道心的存在。便是君如意自己,都不敢保證自己可以堅守道心,一直修煉到登仙籍的時候。

司巫少淵倒是猜到了君如意和楚千秋此時此刻內心深處的所思所想,不過卻並沒有開口解釋些什麽,畢竟說起自己登仙籍這件事,其中的波折也是不少的。

司巫少淵憶及從前的種種,臉上的笑意便是慢慢地淡去了。

楚千秋瞧了一眼司巫少淵臉上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憂愁悲傷之色,動了動眸子,起身繞到了迎客居後麵的院子裏頭。

“鈴鈴”,又是一陣風鈴聲響。

這迎客居的風鈴可不是普通的風鈴,而是傳說中的聞仙鈴。聞仙鈴的模樣乍一看去便和人間最普通的那種風鈴並無任何的差別,但是卻從來不會因風而動,而是隻有在身負法術的人經過時候才會發出些微的聲響來。

君如意聽到了聞仙鈴的聲音,便抬頭去瞧。這一回進得迎客居當中的,便是熟人了。

“葳蕤?”君如意的眸子裏麵浮現出幾分詫異來,“不是說等到沛縣的瘟疫一事結束以後,帝君要去一趟修羅界麽?”“師父的確去修羅界了,叫我自己先回來的。”夏葳蕤勉強笑了笑,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君如意了然,點了點頭,“你才從沛縣那邊回來,想來累了吧,回去歇一歇吧。”“嗯,謝謝君哥哥。”夏葳蕤點了點頭,微垂的眼簾遮去了眼底泛上的幾分複雜的神色,道。

夏葳蕤因著心裏麵有了心事,連迎客居裏麵還坐了一個司巫少淵都沒有注意到,徑自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去。

司巫少淵是第一次見到夏葳蕤,還不能感受到她今日的不對勁,但是君如意和她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看著她從一個小小的凡人姑娘一路修煉成為如今的仙人,自然是感受到了她今日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對勁。

不過礙於這裏還坐著一個司巫少淵,於是君如意心中雖然有幾分的擔心,卻並沒有詢問夏葳蕤,這一趟沛縣之行究竟發生了什麽。

夏葳蕤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進入到了房間裏疊著的那片空間後,就怔怔的站在原地,思考起了沛縣瘟疫一事結束後,自己在返回迎客居的路上遇到的那件事情。

那日她與紫微在沛縣那裏分別後,便獨自踏上了返回迎客居的路。才走出約莫有著一半左右的路程,便遇到了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那名老者的年紀真的很大了,但是卻並不像很多的凡間老者一般,慈眉善目的,反而從他的眉眼間透出幾分的凶辣狠戾之意。

“老人家,您沒事吧?”夏葳蕤見到那名老者孤零零的一個人坐在一塊石頭上,心中不免有幾分的擔憂泛了上來,於是便走向了老者,問道。

“姑娘,我的腳好像有些崴了,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攙著我走一段路呢?”老者歎了一口氣,臉上滿是堆疊的皺紋,帶著幾分的為難和探詢的意味,問道。“嗯。”夏葳蕤猶豫了一下後,就來到了老者的身邊,小心地攙扶起了他。

不怪夏葳蕤猶豫,實在是這名老者出現的有些突兀,而且即便他再努力地在臉上擠出“溫和慈藹”的笑意來,眉目間都是掩飾不住的凶狠意味,很難不讓夏葳蕤懷疑老者的真實身份和真實目的。

不過夏葳蕤仔細感受了一下,並沒有在老者的身上感受到法術的波動,思及這名老者的歲數儼然已經是不小了,若是自己就這樣直接轉身而去,倘若老者真的崴了腳,恐怕老者一個人便是走到天黑也到不了醫館去。要等到下一個過路的好心人出現,還不知道要經過多長的時間呢。

何況自己是一名神仙,又何必害怕一位年紀這麽大的凡人呢,再不濟,自己還有仙術護體呢。於是這般細細想過的夏葳蕤便走進了老者,將他小心翼翼地攙扶了起來。

“謝謝姑娘啊,姑娘真的是好心人呢。”老者笑了起來,說道。“您慢點。”夏葳蕤扶著老者起身後,便打算尋一個最近的城鎮,帶著老者到醫館去瞧瞧崴傷的嚴重不嚴重。

此時的夏葳蕤還不知道,這一番舉動在後來令她究竟有多麽的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