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的風景素來是蘇國一絕,鬱柳蒼翠,芳草青青,花繁若團簇之錦,溪甘如清冽之醴,鳥鳴於野,獸行於山,可謂是人間仙境。

雲山山腳有一座城池,名喚雲州城,城因雲山而出名,往來客商不知凡幾,青石板鋪就的寬闊大道上,車馬轔轔,人聲鼎沸。世人皆知雲州城是蘇國最富庶的城池之一,在這裏,你可以找到北野庭的青驄馬,也能找到牧野郡的桃花夭,可以說,隻要你能想得到,在這雲州城中就都可以找得到。不過,鮮少有人知道,距離這雲州城不過小半日的路程,有一座小小的村落,名喚豐穀村。

與雲州城的繁華相比較,這豐穀村就顯得格外的貧苦。這裏的人們世代以耕田為生,住的屋子都是殘破簡陋,用的器具全都殘缺不全,整整一個村子竟連一個識字的人都沒有。

豐穀村中的村民一共有三十來戶,鄰裏和睦,不過他們卻從不到村尾的那間孤零零的破屋子中去。

那間破屋子的牆壁上有一些裂痕,窗戶上連張糊窗紙都沒有,一到冬天,刺骨的寒風就從窗口的大洞呼呼地往裏灌。這間屋子有近十年沒有亮起過光了,但是卻並不是沒有人住的,正好相反,這間屋子裏麵住著一對母女。

說起來,這一戶人家其實挺可憐的。這戶人家的男主人姓夏,叫夏二牛,原本是村裏的鐵匠,為人老實巴交,心地善良,老婆張氏是村裏頭數得上名的美人,而且持家有道。當年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後,村子裏人人羨慕,都說他們是郎才女貌的一對璧人。

張氏嫁給夏二牛三年以後才懷上了一個孩子,這夫妻倆當然是欣喜若狂了。夏二牛本就是個會心疼人的好男人,自從老婆懷了孩子之後,就更是仔細,村裏頭的男人們都笑話他,為了個老婆連麵子都不要啦,不過就是懷了個孩子罷了,女人們則都羨慕張氏能嫁給這麽一個好男人,懂得心疼老婆。

夏二牛和張氏對這個孩子那是無比珍視,都想給孩子一個好的生活。可惜天不遂人願呐!就在張氏即將臨盆的時候,一場前所未見的暴雨裹挾著閃爍不定的雷光降臨了,那天晚上雨勢瓢潑,滾滾的泥漿沿著山體傾下,頃刻間便將官道給完全吞噬了。

不巧夏二牛白日裏頭為一位客人送了貨,夜間因為擔心張氏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就決定冒雨回家,才走到一多半的路,就連人帶官道一起被壓在了泥石之下,就此一命嗚呼。張氏苦等丈夫歸來,卻遲遲不見人影,夜間是怎麽也睡不著。天還未亮的時候,張氏就感覺腹中一痛,竟是要生了。

孩子倒是平平安安的出生了,隻是剛才降世,便沒了爹,也蠻可憐的。若是按照以往,村裏頭的人肯定會對張氏母女報以同情,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幫她們一把的,可是當穩婆抱起那個孩子,看到孩子眼睛的那一霎那,這一切的同情等等就全都煙消雲散了,剩下的隻有濃濃的恐懼和厭惡。

原來這個孩子的眼睛,竟然是紅色的瞳孔,像是淬過血一樣,猩紅的令人恐懼不安。

很快,整個村子裏麵就傳遍了謠言,都說這個孩子是妖魔轉世,萬萬不能留她長大,不然長大了她會吃人的。甚至於還有傳言說,她的父親夏二牛就是被這個孩子給克死的,她就是個不祥的人。

張氏雖然知道外麵的風言風語,但是這個孩子畢竟是自己懷胎十月才生下來的寶寶啊,她這個做娘的,又怎麽能狠心任憑外頭的人殺了她呢。張氏雖是女子,但是所謂為母則剛,為了她的寶寶,她可以成為最堅強的人。

她不許任何人傷害她的孩子,就算村長親自前來說破了嘴皮子也不行,最後村裏頭的人還是妥協了,他們允許這個孩子活著,但是不許她打攪到他們的生活。於是張氏娘兒倆就這樣在村子的角落裏安靜的活著,像是被全村的人遺忘了一樣。

“娘。”小姑娘一路跌跌撞撞地跑進這間破房子裏麵,來到了麵容蒼老的婦人床前,“今天我得了兩個大饅頭呢,可香了,我已經吃了一個啦,這一個是給您的。”小姑娘笑著,從破破爛爛的衣服裏掏出一個大大的饅頭來。饅頭有一些冷了,上麵沾了一些塵土,還有小半個鞋印,張氏雖然病的昏沉,卻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她聽著小女孩用一種十分歡快的語調說話,兩行淚水不由自主地沿著眼角滾落,慢慢浸入了斑白的發絲間。

小女孩將饅頭撕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端來一隻破碗,破碗裏還剩著小半碗水。她吃力地將張氏扶了起來:“娘,您吃些東西吧,我很快就能攢夠錢給您看病了,到時候您肯定會很快就好起來的。”張氏聽著小姑娘說話,心裏卻是知道,自己怕是活不久了。

自己這一把老骨頭倒沒什麽,可是自己走了,自己的女兒怎麽辦呢?張氏在心裏了一口歎氣,滿腹辛酸難言。

喂母親吃了一點東西後,小女孩便準備去村外的小溪裏麵打點水回來。娘病了,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顧娘親才是。小女孩給自己打了打氣,隨後拎著水桶跑了出去。

快出村的時候,小女孩遇見了大頭和他的兩個跟班。“小災星,你要去幹嘛?”大頭一聲喝出,他的兩個跟班就機靈的圍住了小女孩。

小孩子都是天真而懵懂的,這種單純有的時候像是一陣春風溫暖人心,有時也能化作利刃,將人傷的鮮血淋漓,遍體鱗傷猶不自知。孩子的殘忍有的時候比大人更甚,因為他們還不懂得如何約束自己的言行,他們還不知道,他們的無心之言會對別人造成多大的傷害。

小女孩知道,他們不喜歡自己,她不想惹麻煩,讓娘親生著病還要替自己操心,所以就說:“我去打點水,就一下子就好了,你們就讓我過去吧。”

“哼,平日沒遇見也就算了,今兒個你都把災禍帶給我們了,該怎麽補償我們?”大頭斜著一雙眼,鼻子裏哼了一聲,道。

“你們想要怎麽賠償?”小女孩抿抿唇,道。“我們每個人一個銅板。”大頭道。“不行!”小女孩一聽這話便著了急,大聲反駁道,“錢是給我娘留著看病用的,我不能給你們!”

“哼。”大頭他們平日裏在村中耀武揚威慣了,哪裏容得了她反駁:“你娘的病怕也是你給克的吧,小災星!就算治好了又有什麽用,反正隻要你活著,你娘的病就不可能好。要不是你這個不詳的禍害活著,你娘也不會沒人給看病,村裏的叔叔嬸嬸也不會躲著你家……”

大頭的話才說了一半,便被一道溫潤好聽的聲音打斷了:“你憑什麽說這個小姑娘是災星呢?”小女孩和大頭他們都聽到了這句話,紛紛看向那個向他們緩步行來的男人,大頭眼帶不解和憤怒,小女孩則滿眼的怔然錯愕。

男人有一雙嫵媚動人的狹長媚紫色鳳眸,唇微薄,卻恰到好處,他長長的烏發以一支青色簪子簪起了一部分,剩下的則隨意披散在肩頭。他穿著一身紫色的衣衫,手撐一把繪著栩栩青竹的傘,風姿俊逸,貴不可言。

大頭本來想要破口大罵的,畢竟在這個村子裏,人人都知道這個丫頭是個禍害,怎麽就不能說了?可是他一看到男人,一下子就結巴了,自己若是破口大罵,簡直是汙了他的耳朵:“你……你看她的眼,紅的跟血一樣,多瘮人啊,肯定是災星啊。而且村子裏的人都知道,她剛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親爹,現在又要克死親娘了……”

男子聽到了大頭的話,唇角難得揚了揚,無奈笑了起來,頗不讚同地說:“我卻瞧著小姑娘的眼睛溫紅透徹,像兩顆上等的紅玉珠子,倒是好看得很。至於命理相克一說,卻是信不得真,各人有各人的命數,怎能怪到一個孩子的頭上呢?”

男子走到小女孩的麵前,略有些冰涼的手指點上她的下唇,將那被撕咬的血肉模糊的下唇從牙關中輕輕救出:“別咬了,都出血了,你就不疼嗎?”

男子摸摸小女孩的頭,對大頭他們說:“你們便是厭惡害怕她,也不必如此字字誅心,叫她難堪的。”這些孩子的年紀都不大,惡言本不該從他們口中說出的,可以想到他們的長輩平日是怎麽在背後議論小姑娘的。

“你方才說你母親病了是麽?”男人溫溫柔柔地問。“嗯。”小女孩點點頭,眼珠子裏麵蓄滿了淚水。“能帶我去看看嗎?我略通醫術,說不定可以治好你母親的病。”男人詢問道。雖然她隻是個小女孩,但自己還是要問過她的意見才好。“好。”小姑娘略有些哽咽地說道。

小姑娘雖然不知道男人是什麽人,但是卻能感受到他的善意。母親很疼愛自己,卻仍舊不喜歡自己的眼睛,總是覺得如果自己的眼睛不是紅色的,那就好了,而這個陌生的男人是第一個誇自己的眼睛長得好看的。

小姑娘雖然隻有十歲,但是已經飽嚐過人間的苦難,所以對男人表露的善意,她十分珍惜。小女孩領著男人朝自己家走去,男人知道小女孩在偷看自己:“這麽喜歡看我麽?那就光明正大地看好了,我又不會吃了你。”男人輕笑了一下,收起傘來,伸手拎過女孩手中的水桶,和傘用一隻手拎了,另一隻手則握住了小女孩滿是汗水和泥土的手,慢慢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