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太極麽?太極圖中有陰陽魚,所謂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正如花有雌雄,獸分公母,人心也有善惡兩麵。不過人之所以是人,正在於他們可以約束自己的惡,展現良善的一麵。
豐穀村的村民雖然對這個生著紅色雙眼的小女孩並不喜歡,甚至頗為厭惡,但是並沒有在張氏生病的時候冷眼旁觀。畢竟張氏從前和夏二牛都是村裏頭的好人,不少的村民都受過他們的幫助。
雖然張氏不能外出勞作,也沒有大夫願意來她家幫她治病,但是村民們還是會在小女孩不在家裏麵的時候將一些食物什麽的放在她家門口,不過隻有足夠一個人吃的分量。這些村民願意幫助張氏,卻不願幫助小女孩。
小女孩心裏也很清楚這些事,所以她每天都早早地離開家,等到吃飯的時候再回來喂母親吃一些東西。她不怪大家,相反的,她還很感激大家,如果不是大家在娘生病以後一直幫襯著,自己和娘恐怕早就餓死了。
她不是不想通過自己的勞動賺錢,可是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因為這雙紅色的眼睛被趕走。沒有人願意收留這樣一個眼睛血紅的人,即便她隻是一個小姑娘。畢竟,這樣的一雙眸子被人認為是不祥之兆,誰願意留這樣一個不詳之人在自己身邊呢?
她好不容易攢了一些錢去找大夫,可是不管自己有多少錢,那些醫館都不願意出診。好不容易有一位老大夫心地善良,見她每日如此辛苦,願意免費幫她母親治病,卻又在來的路上遭逢不測。
當時她就在旁邊,和老大夫一起走在狹窄的山路上,可偏偏隻有老大夫失足墜崖,她卻沒事,於是更加坐實了她的不詳。眼見母親的病越來越重,卻始終沒有大夫願意來幫母親治病,小女孩的內心忍不住生出了幾絲絕望。
村裏的傳言越來越甚,她隻能更加小心地躲開所有人。有的時候她也會想,這些發生在她身上和身邊人身上的不幸,是不是真的是因為這雙眼睛呢?是不是自己將這雙眼睛毀了,就不會再給別人帶來災禍了呢?
手心微涼的溫度讓小女孩再一次感受到安定,那是自從母親病後,自己就再也沒有感受到過的。母親生病後,為了不讓母親擔心,小女孩每天都故作堅強,但她到底隻是一個孩子啊,有些事情即使是一個大人都可能受不了,更遑論一個孩子了。這個牽著自己手的男人的出現就像是一束溫柔的光,刺破了小女孩眼前的無盡黑暗,讓她不再彷徨不安。
一條路再長,也是有盡頭的,這條路的盡頭就是小女孩自己的家。來到了殘破不堪的房子前,小女孩指了指麵前的房子:“這裏就是我家了。”她懷揣著緊張與不安,怯怯地看著男人。
她不知道男人會不會在看到自己家以後意識到這一趟賺不到什麽錢,從而生氣地甩袖離開。但是她私心裏希望,男人不要離開。母親的病已經拖不起了,男人是她最後的希望。
“好,那我們現在就去看病。”男人微笑著,沒有任何不喜與嫌棄,牽著小女孩走進了屋子。剛一進屋,就看到張氏正在掙紮著起床。
“娘,您怎麽自己坐起來了?”小女孩匆匆跑到婦人的麵前,臉上滿是擔憂的神情。“娘沒事,就是覺得精神難得好了一點,想出去曬曬太陽。”婦人慈愛地拍了拍小女孩的手,笑了笑,又咳嗽幾聲道。
“那我扶您出去。”小女孩的眼中浮現出幾絲欣喜。自從娘親生病以後,精神就一直很差,今兒個難得感覺好了一些,是不是意味著母親的病在漸漸好轉呢?
男人站在一旁看著婦人的臉色,心中卻暗自歎息。小女孩不懂,但是男人卻知道,張氏如今是回光返照,便是有再好的藥,再好的大夫,也救不回來了。
張氏費了一番力氣才下了床,由小女孩扶著慢慢走著:“這位公子是?”張氏看見屋裏站著一個俊美不凡的男人,心中有些吃驚,便問道。
“這位是大夫,可以幫娘治病的。”小女孩歡喜地說著。“哦,大夫啊。”張氏點了點頭,一時之間便又覺得身上的精神不是那麽好了,但是又不想讓女兒擔心,就什麽也沒說。
男人將屋中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拿了出去,放在了婦人的身後,小女孩就扶著婦人慢慢地坐下來了。“謝謝您,您給我娘看看吧,我娘今天難得精神好,是不是要好起來啦?”小女孩仰著頭去看男人。
男人蹲下身來,讓小女孩可以平視他:“會好起來的。”男人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含糊地說。他並不想親口告訴小女孩,她的母親已經是回光返照,但是小女孩遲早要麵對的。
張氏坐在了椅子上,感受著和煦的風吹過自己的每一寸肌膚,溫暖的陽光讓她渾身上下暖哄哄的,這一把骨頭就不想再動。她慢慢閉上了雙眼,隻覺得忽然好累,想就這樣休息一會兒。恍惚中,她看到了夏二牛……
小女孩聽到男人這麽說,心中不僅沒有任何喜悅,反而湧上了濃濃的不安。她呆呆地看著男人,忽然之間想到了什麽,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了母親的麵前,卻隻看到母親閉著眼睛,安詳地坐在椅子上。
“……娘?”小女孩試探性地輕輕推了推母親,卻沒有看到母親如往常那般睜開雙眼,對她笑。“娘……”小女孩先是怔了怔,呆立良久之後,她才像是恍然回神一般,豆大的淚水一顆接一顆的滾落,哭得撕心裂肺,“娘!”
男人的眼中流露出幾分不忍,他走到小女孩的身邊,道:“哭吧,哭出來,心裏也許就會好過一點。”
……
將母親和父親葬在一起後,小女孩環視著這個她住了十年之久的破陋屋子。她還能記得小時候與母親在這間屋子裏麵發生的每一件事,可如今,卻已然是物是人非。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男人溫柔地詢問道。“我,和您?”小女孩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一雙眼腫的像是核桃一般。“對。”男人道。“不了,”小女孩想了想,輕輕地搖了搖頭,“我會給您帶來不幸的。”
“不會的。”男人看到了女孩眼底未說出口的渴望和怯懦,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和你無關,你無須自責。現在你母親走了,隻剩下了你一個人,你留在村子裏,或者離開村子獨自到外麵去,都會活得相當不容易,倒不如和我一起走,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嗯?”
男人的語氣很溫和,不會令小女孩感受到任何的強迫,完全是與她商量,要她自己做出選擇的樣子,但是字裏行間卻又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硬。
久居高位的人便是再溫柔,也很難避免這樣的強勢。畢竟,這種強勢已經成為了他們的習慣,沉澱在了每一寸骨子裏。
“好。”女孩想了很久,才慎重地點了點頭。“你叫什麽名字?”男人滿意地笑了笑,牽起女孩的手,一邊引著她向村外走去,一邊開口問道。
“我叫夏葳蕤。”女孩說。“葳蕤?”男人有些許詫異,“是你父母為你起的名字麽?”“不是的,”夏葳蕤搖搖頭,“是一位讀過書的大哥哥為我取的名字。”“倒是個好名字。”男人點了點頭。
“好?”夏葳蕤疑惑地看著男人。“葳蕤二字,既顯柔弱,又兼生機勃勃,他倒是對你寄予了祝福與希望。”男人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對夏葳蕤解釋道。
“那您叫什麽呢?”夏葳蕤還是沒有聽懂男人的話,不過她也並不打算深究,於是問道。“我叫紫微,以後你就是我的徒弟了,好不好?”男人道。“嗯,葳蕤會聽師父的話的。”夏葳蕤道。
爹,娘,雖然你們不在葳蕤身邊了,但是不必擔心,葳蕤有師父了,不會被人欺負的。夏葳蕤看著紫微姣好的麵容,唇角偷偷揚起,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來。
一路跟著紫微向著村外走去的夏葳蕤並沒有注意到,路上遇見的村民在看到她的時候,臉上露出的厭惡與恐懼。或許她也注意到了吧?隻是因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目光,所以就不為所動了。
“那個男人是誰啊?”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著。“應該是村子外麵來的吧。”有人猜測道。“可惜了,這麽好的一個人,偏偏和這個小災星走得那麽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啊。”有村民搖頭歎息道。不過也有人像是鬆了一口氣般:“她終於走了啊,這下子村子裏可算是能恢複以往的平靜了啊。”“……”
溫暖的陽光灑在紫微和夏葳蕤的身上,將他們兩個人遠去的背影逐漸拉長。夏葳蕤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的那些不安與脆弱,恐懼與悲傷,在這一刻全部都煙消雲散。她知道的,哪怕自己終將會被拋棄,至少還是有人,會為自己暫時駐足的。
就像自己已經去世的雙親,就像那年來到村口的那個笑得特別好看的,滿身書卷氣的大哥哥,就像那個願意免費幫自己母親看病的老大夫,還有師父……
注1:葳蕤,讀音:wei r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