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專員在幾個招待之下,自向特定的房間裏去休息,張介夫隨著歡迎人員,也不過是止於樓下那個大客廳裏。雖是自己十分地把態度裝得大方起來,無如這裏的歡迎人員,他們都互相認識,隻有自己孤零零地坐在一邊。那些人,先前也以為他必是和專員有些關係的人物,後來看到他也雜在大家一處,便覺他有些來曆不明,都不免把眼睛向他看了去。
他抽抽煙卷,喝喝茶,背了兩手,在屋子裏踱著幾個來回。時間久了,這也就緩緩地現出窘狀來了。不過他總極力地支持著,不肯將窘狀完全露出,卻繞了牆基走著,向牆上看那玻璃框子裏裝的畫片。這時有人道,藍先生說,不知道各位還在這裏等著,所以徑直地上樓去了。各位都有公事,不敢再耽誤,都請回,一會兒,藍先生去分頭回拜。張介夫這時回頭看得清,正是書記裘則誠。等他把話說完,也不管那些歡迎代表,要如何和他接洽,自己搶上前兩步,點頭又作揖,笑著叫道:“姐夫姐夫!剛才我在大門口歡迎專員,怎麽沒有看到你呢?”
裘則誠穿了灰嗶嘰夾袍,套了青馬褂,光淨的麵皮,微微地養了一抹上唇胡子,倒不失個官僚樣兒。他見了張介夫,立刻在光淨的麵皮上,泛出了愁苦的樣子,兩道眉峰,差不多皺成一線,便道:“你怎麽也到西安來了。”隻說了這句話,他已經和各歡迎代表去說話,將介夫丟在一邊。介夫並不忙,靜隨在則誠之後等則誠把代表們都送走了。就低聲笑道:“我在此地,已經得了銀行界朋友的幫助,可以在建設廳方麵,找一個位置。”則誠是一麵走路,一麵和他說話的。聽了這種話,才把腳站定,因道:“那就很好了。”介夫扛了肩膀笑道:“隻是事情大小不能定,能在藍專員這方麵找一張八行,這就大妥了。你看,這牆上的標語,都是我做的。雖然,不過是幾張紙,可是替藍先生增了風光不少。”則誠這才留意到牆上的標語,看到標語下麵,全落了張介夫的下款,便將臉色變著,重喝一聲道:“你簡直胡鬧!”說著這話時,立定了腳,狠狠地向他瞪了一眼,連他鄉遇故知,應該說得幾句寒暄話,也一字沒提,徑自走了。介夫走到過路的穿堂中間,卻是不免呆上了一呆,身後卻有人叫道:“張先生,你今天實在是忙得很嗬!”看時,卻是自己所說幫忙的銀行界人。
於是滿臉放下笑容來道:“剛才和我說話的,那是藍專員的秘書長裘則誠,他是我的胞姐夫,同我像親兄弟一樣。唯其是如此,頗有點兒老大哥的排場,若是在家裏,我是不受他這一套的。不過現在我要求他向藍專員去找一封八行,這就沒有法子,隻好受他的指揮了。”賈多才道:“我聽你說藍專員和你是親戚,現在怎麽秘書長是你親戚呢?”介夫紅了臉道:“大概賈先生沒有聽清楚。我原來就說的秘書長是親戚。”賈多才笑道:“無論怎麽著,你也比我強,你看,我現在弄了兩個甘肅逃難來的災民當了親戚。”他們說著話,走近了賈多才的房門口,那位朱月英姑娘,也正自掀了一線門簾縫,要看看這迎接中央大員的熱鬧。聽了賈多才這種話,又是當了許多人的麵,心裏委實不自在,立刻臉上慘白。
所以她還是藏身在門簾子裏的,不曾讓賈多才看見。張介夫也是心腸別有所在,賈多才的話,不怎麽留在心上。自己回到房裏來,磨墨展紙,行書帶草,寫了一封信。又把自己昨晚恭楷寫好的一封信,一齊用個大官封套著。
他將茶房叫了來,正色道:“這次和藍專員同來的裘秘書長,是我的親戚,我這裏有一封信,你給我送了去。”說著,將信交到茶房手上,同時拿了一張二十枚的銅子票,也給了他,笑道:“這算給你買一盒煙卷抽。可是有一層,你把我這封信,必得交到裘秘書長手上。他為人是很謙遜,不願人家叫他裘秘書長,隻要人叫他書記。書記不大好聽,你就稱呼他襲先生好了。那個中央大員,他也不是要人稱呼他先生嗎?”茶房臉上,帶了淡笑,將銅子票丟在桌上道:“我有煙卷抽,不要你的錢。”說著,拿了信向外走。張介夫追到外麵來,叫道:“我這封信很要緊,你必定交給裘先生手上。”那茶房頭也不回,拿了信隻管向前走。介夫呆站在走廊下,很是後悔,心裏想著,若是交給他一毛錢,他或者就高興的,既然慷慨起來,就該慷慨到底,於今省下二三十枚銅子,這倒恐怕妨礙了自己的事情。正如此想著發呆呢,李士廉老遠地由房裏出來就向介夫深深地作了兩個揖,笑道:“恭喜恭喜。”介夫正在想心事的時候,被他突然地恭喜著,卻有些莫名其妙,睜了兩隻眼,隻管向他望。
李士廉笑道:“那位藍專員來了,可以給你找著一個位置了,這豈不是一場喜事嗎?”
張介夫把愁悶的樣子收起,強笑起來道:“其實,就是藍專員不來,我的事情也可以發表。”李士廉笑道:“那究竟會兩樣吧?官場中一重勢力,一重好處,你能得了大帽子戴著,那就很可以壓製人。”介夫笑道:“大帽子是不敢說戴得起來。不過專員的秘書長是我至親,他不能不幫我一點兒忙。”說著話時,那送信的茶房回來了。介夫迎上前問道:“你把信送到秘書長那裏去了嗎?”茶房道:“送去了。”他淡淡地答複了三個字。介夫又笑道:“你看見他當麵拆信來看嗎?”茶房道:“看見的。他一拆開信,看到第一句他就笑了。”介夫向士廉笑著擺了幾擺頭,做出那得意的樣子道:“親戚們在故鄉,好像沒有什麽稀奇,到了外鄉,就十分親熱了。茶房,他笑了之後,又說了什麽呢?”茶房向介夫看著笑笑,卻不肯說。介夫道:“你怎麽不說呢?”茶房想到,他曾給過二十枚銅子這件事,便笑道:“他說他的太太,並不姓張。”說畢,茶房一扭身子走了,介夫臉上紅一陣,立刻可又鎮靜起來,笑道:“茶房這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裘先生太太是我姑母生的表姐,而這位表姐呢,我們弟兄,都當姐姐看待的,本來姑母和叔伯一樣,表姐和胞姐也沒分別,所以我稱裘先生作姐夫,這一點兒不勉強。”
李士廉道:“這實在不勉強。我對於我的表哥,也就以大哥稱之的。這位裘先生來了,你就該直接去見他,為什麽又寫信去通知。”介夫道:“我和他早談了一個多鍾頭,寫這封信去,並不和他說什麽。我另有一個條陳托他轉呈給藍專員。實不相瞞,這裏麵很有點兒政見。我把到西安以來觀察所得,都寫在上麵。”士廉道:“假如你老哥有了辦法,千萬不要忘了小弟。請到我屋子去坐坐,好不好?我還有上海帶來的兩個罐頭,打開來我們吃吃。”說著,居然伸手就來拖著介夫的衣袖。介夫在這個時候,卻也心惶惶無主,就也跟了他進房去,高談一陣。自然,說來說去,總少不了請專員代為介紹官職一個問題。談了一陣子,忽然茶房進來道:“張先生,前麵藍專員派人請你過去。”介夫聽到這裏,那一顆心,恨不得隨了脈搏,一下子由口腔裏跳將出來。兩手按了桌子,突然地站了起來,問道:“什麽,是叫我去嗎?”茶房道:“怎麽不是?
他們的聽差,還在前麵等著。”介夫向士廉頭一昂道:“準是我那封信發生了效力。”匆匆地就向外走。已經走到院子門口了,低頭一看身上,沒有穿著馬褂,這就發了瘋似的,跑回房去加上馬褂,一麵扣著紐襻,一麵向外走。
可是走到外院樓梯下了,卻聽得後麵有追著跑來的腳步聲。回頭看時,乃是李士廉,他手裏拿了自己一頂呢帽子,高高地舉著笑道:“你還沒有戴帽子呢,我特意給你送了來。”介夫接過帽子,隻道得一個謝字,人已走上樓梯。到了樓梯口欄杆邊,專員的聽差早攔住了他,讓他等上一等,自向裏麵去報告。不一會兒,聽差招著手,讓他跟了去,隨著聽差走進藍專員的房。隻見他大模大樣地坐在一張木圓椅上,銜了煙卷微昂了頭看人,張介夫拿了帽子在手,遠遠地站定,向他就是深深地一鞠躬。藍專員噴了一口煙,問道:“你就叫張介夫?”介夫看他雖不甚客氣,這也許是做官人應有的排場,這不足介意,就笑著答應了一個是字。藍專員道:“這飯店裏內外的標語,都是你寫的嗎?”介夫喜歡得心房都要開起花來,然而還是鎮定著,又答應了一個是字。藍專員突然臉色一變,大聲喝道:“你憑什麽資格,貼標語歡迎我?我到什麽地方去,也有人歡迎我,要你來臭奉承。”介夫手上的帽子,早隨了人家這聲大喝,落在樓板上。口裏卷著舌尖,嗬囉嗬囉,說不出所以然來。
藍專員道:“你知道我幹什麽的?我專門就是查辦你們這班招搖撞騙之徒的。你好大的膽,敢到太歲頭上來動土。”張介夫臉上嚇得窗戶紙一樣白,兩隻腳隻管彈琵琶地抖顫,藍專員道:“你在外麵散謠言,說是我的親戚,我和你是什麽親戚?你說!”說著,將手在桌上重重地一拍。介夫剛才喜歡得要由口腔裏跳出來的那顆心,這時卻隻管下沉,幾乎要沉到和大便同時排泄出來,口裏斯斯地道:“沒有敢這樣說。”藍專員道:“我能誣賴你這樣一個角色嗎?不但有人報告我,而且你剛才和一個姓李的在那裏吹牛的時候,我也派了人去聽得清楚。”介夫倒不料他有這著棋,隻得低聲道:“介夫是說和裘書記沾親,並非是說和專員沾親。”藍專員道:“你和裘書記沾親嗎?那很好,可以叫他來對質。”便向站在房門口的聽差道:“把裘書記叫來。”那裘則誠早在房門外伺候,聽了這話,便一側身子走了進來,看到張介夫站在那裏,先就盯了他一眼,然後在一邊站定。藍專員道:“則誠,你有這麽一個親戚嗎?”說著,向介夫一指。則誠道:“我和他不過是同鄉,並不沾親。”
介夫道:“裘先生,你在專員麵前,怎不說實話呢?我的姑表姐和你太太是表姐妹,那我們不是親戚嗎?”藍專員道:“這樣說來,倒是親戚。則誠,你為什麽不承認?難道為怕上司不高興,連親也不認嗎?那麽,你這人也就太勢利。”則誠道:“並非我不肯認親。因為他見了我總叫姐夫。這姐夫兩個字,豈是可以胡亂承認得的?所以我隻好根本上否認親戚關係。”藍專員聽了這話,那莊嚴的麵孔,也就禁止不住笑了起來,向介夫道:“你雖然有恭維人的毛病,你也不該這樣不怕上當。怎麽胡亂叫人家姐夫?”介夫道:“因為這樣間接的親戚,實在不便稱呼。
我想表姐是自己姐姐一樣,表姐的表姐,當然相同,所以稱裘先生做姐夫。”藍專員鼻子裏哼了一聲,因道:“我看你這人,有些勢力熏心,隻求有官做,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本來要把你送公安局,治你招搖撞騙的罪,姑念你也在客邊,把你饒恕了。”介夫聽說,連道是是,鞠了一個躬。藍專員道:“也不能白饒你。飯店內外標語,都是你貼的,你依然給我撕了去。明天我若看到還有一隻紙角在牆上,也不能放過你,你自己去打算吧。”張介夫看看這位專員的氣派卻是不好對付,隻得鞠了一個躬,走了出來。
可是下得樓來,立刻看到了牆上所貼的那些標語。也因為是貼的時候。糨糊刷得非常多,把標語粘了個結結實實,滿想把這標語貼上去,總要占周年半載的機會。不想專員下了命令,卻是一齊都要撕下來,連一點兒紙角都不許留著。這標語貼得是非常之緊,要撕下來,恐怕還是不容易。當他這樣向標語看了發呆的時候,在樓下住的旅客,也都向他望著,這又讓他發生了第二個惶恐。自己貼標語的時候,高高興興地張貼起來,這倒不要緊。而且歡迎大員,總是一件體麵的事,現在當了許多人的麵,把標語一張張地撕下來,這話怎麽說呢?張介夫躊躇了一陣,垂頭喪氣地向屋子裏走。不料走進後院子門,李士廉已經老早地迎上前來,笑著拱手道:“你一定是見過專員的了。怎麽說?一定讚成你的條陳的。”介夫道:“我和他不過點了個頭,和那位裘先生談了一會子。”
他說著話,額頭上隻管冒著汗珠子,猛地向自己屋子裏鑽了去。茶房隨在身後,提著一壺開水進來了,笑道:“張老爺,原來和藍專員這樣子熟,我哪知道?有招待不到之處,你還得包涵一點兒。”
介夫哪裏有什麽話可說,隻好苦笑了一笑。自己心裏隻管在那裏劃算著,這標語究竟得用什麽法子把它一張張地撕下來?想來想去,隻有一個法子,待到深夜,旅客都安歇了,再去動手。那時就是有茶房看到,也不要緊,就說奉了專員的命令這樣辦的。自己想了一陣子主意,把房門掩上,心裏十分懊喪。巴結闊人碰釘子本來是一件極平常的事。但是像今天這樣,碰了釘子,不能了事,還要親自去撕掉標語,這實在倒黴極了。本來可以差茶房去辦這件事,但是這裏茶房,十分勢利。以前以為我是沒什麽能耐的人,不肯賣力做事。而今有了和藍專員有關係的這點兒空氣,叫他們做事,他們必定大大地敲一筆竹杠。事到於今,也顧不了什麽體麵了,到了深夜,還是自己動手吧。他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人卻是東來西去地溜著,糊裏糊塗地就熬到了黑夜。好在是預定了計劃,到夜深去撕標語的,光陰越快卻合他的意,不過天一黑,心定了下來,偏是旅館裏的人聲,一時定止不下來,急得自己一會兒工夫在廊子下站了,一會兒工夫,又到兩進大廳裏去看看。可是又不敢和賈多才見麵,意思是怕他追問和藍專員接洽的成績。
當自己第五次走到前麵,由樓下經過的時候,卻聽到藍專員在樓上大喊道:“那件事究竟辦了沒有,我不能等了。”這樣幾句平常的話,別人聽了或者沒事,然而介夫聽到,卻隻管心裏亂跳,立刻溜到樓角下靜靜地聽著,仿佛聽到有人說話,這事已經是辦完了。介夫這才把一身冷汗抹幹了。心裏想,這糟透了,我簡直弄得草木皆兵,這標語不撕下來,我是坐立不安,管他有人無人,我就動手了。心一橫,奔到牆上的標語下去,就要抬起手來撕著,卻聽到身後連連有人咳嗽了兩聲。介夫大吃一驚,那手立刻縮了回來。可是回轉頭看時,人家一行四五個,卻是由後麵向前麵行去的旅客,他們是坦然地走著,似乎不曾注意到誰人身上來。但是經過了這個打擊,那要抬起來的手,不敢冒昧抬出,隻好背了兩手在大廳裏來回地踱著。這時,卻聽到有一種吟吟的哭聲,隻管向耳朵裏送了來。而且那聲音吟吟不斷,不像是突然有什麽感觸,分明是很傷心的,繼續哭了來的。於是站定了,靜靜地聽下去。這一捉摸更是可怪,聲音乃是由賈多才的屋子裏發生出來的。因之悄悄地走到那房門口去,卻見門簾子垂下來,窗戶也關閉著。裏麵雖也有燈,火光卻不甚大。
那吟吟的哭聲仍然繼續地發出。
不用細猜,知道這就是朱月英在哭。自己求藍專員不著,求賈多才的時候還多著呢,可就不敢冒昧地衝了進去。站了一站,聽裏麵並沒有第二個人作聲,始終是朱月英細細的聲音哭著。心想賈多才好耐心,憑她這樣哭,他竟是蚊子大的聲音也沒有。有個茶房過去,就向賈多才屋子裏指指,望了那茶房,他搖了兩搖頭,微笑道:“賈先生不在家呢。”
介夫這才問道:“賈太太,你怎麽了?我可以進來嗎?”月英在裏麵帶了哭音道:“房門是由外麵鎖著的。”介夫道:“這也算不了什麽。你若是想出來,叫茶房給你開門就是了。”月英道:“茶房不敢開門。我聽說我奶奶病了,我想回去看看,賈老爺不讓我去。”說著,裏麵的哭聲突然地加重,說話聲音頓住,張介夫道:“你不用哭了,回頭賈先生回來了,看到你哭紅了兩隻眼睛,一定是不高興的。”月英也沒有答複,依然哭著。這時,卻聽到樓上一片大聲,叫著茶房。又有人道:“是叫樓下去個茶房,樓上藍專員屋子裏有話問。”這個和介夫答話的茶房叫馬三,卻是小西天全旅館裏麵一個最有心計的茶房。
他聽到說樓上藍專員叫樓下的茶房,準是樓上那些同事都沒有把事情弄得好。所以要另換一個生手上去,說不定他拿出二十塊三十塊錢出來買東西,可以大大地從中占些便宜。於是答應了一個哦字,兩腳踏了樓梯就向上跑。走到專員門口,先頓了一頓緩過一口氣,然後從從容容地進去。隻見藍專員仰坐在椅子上,口裏銜了個煙鬥,態度卻也自然,桌上擺了一個酒瓶子,幾隻開了的罐頭,酒氣熏蒸,大概是他用過晚酌之後。他太太一手按了桌子站定,瞪了眼問道:“你是樓下的茶房嗎。”
馬三道:“是的,太太叫來有什麽吩咐?”藍太太道:“你那樓底下,住了一個什麽女人,這樣夜深,還在息息率率地哭?”馬三卻不料叫上來是問這樣一句話,先有三分不高興,便答道:“這是客人的家眷,不知道她為什麽哭?”藍太太道:“你們當茶房的,都隻會吃飯嗎?這樣夜深,旅客還在哭,當然有些緣故,怎麽不問一聲?”馬三淡淡笑道:“我當茶房的人,怎敢去問人家女客為什麽哭呢?”藍太太將手一拍桌子道:“這東西混賬,我說一句,他頂一句。”馬三心想,我是樓下茶房,伺候不著你,便答道:“我是在樓下當茶房的,樓上的客人,我不管。”說著,扭了身子就向外走,藍太太連連地拍著桌子道:“回來回來,你向哪裏跑?
你再跑,打斷你的狗腿。”
馬三往外走時,房門外已有兩個聽差攔住,左邊一巴掌,右邊一拳頭,打得他倒跌進屋裏來。那兩個聽差緊跟在後麵,也到了屋子裏來,板著麵孔,挺了腰杆子,站在馬三的後麵。馬三以為暗暗地給藍太太一個釘子,轉身就走,就算完了,不想房門沒出,就被人家打了回來。回頭看到那兩個聽差,凶惡十分,貼身站了,隻好垂手站定,藍專員也坐著挺起了腰子道:“這東西十分可惡,我們這裏和你說話,你為什麽理也不理,扭身就走。”馬三隻好低了聲音道:“我以為沒有什麽話了,所以走的,因為我隻管樓下的事。”藍專員道:“我正隻要你管樓底下的事,你聽聽,那個哭的女人,還在咿咿唔唔地哭,你去對她說,這小西天不是她一個租下的,叫她顧全公德,不能再哭,若要再哭,我就要叫警察來了。”馬三連連答應了兩聲是,站著沒有敢動。藍太太道:“你下樓去告訴她吧,若要再哭,我連你一齊辦。滾!”馬三慢慢地退出了房門,一溜煙地下了樓梯,聽到月英在屋子裏更是哭得吃緊,正待張口向裏麵說話,卻看到房門開了,隻得頓了一頓。同時,聽到賈多才歎氣道:“你這人怎麽勸不信,我若不是念起你初到我身邊,使出了我的脾氣,你就受不了。”又聽到月英帶了哭聲道:“你想呀!骨肉連心,我聽到說我奶奶病了,你又不許我回去看一眼,有個心裏不難過嗎?”
賈多才輕輕地喝道:“你才來幾天,你又想回去,要是那麽著,你家裏不該賣你。”說畢,還是輕輕地將桌子拍了一下。這就聽到月英有甩鼻涕聲,哭聲稍微細了一點兒。馬三覺得是個說話的機會了,悄悄地走到門邊,隔了門簾子向裏邊道:“賈太太,你真不能哭了,樓上藍專員發了脾氣,隻追問什麽人在哭,他說若是再哭,就把你轟了出去。”賈多才道:“什麽?轟了出去?你進來說話。”馬三巴不得一聲,走了進去。
見賈多才昂了頭,銜了煙卷,靠桌子坐。月英卻是坐在床角落裏,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賈多才道:“我是個商人,專員也好,專官也好,他管我不著,他怎麽要轟我?”馬三見他態度這樣硬,噘了嘴道:“你看這不倒黴嗎?為你太太哭,我倒挨了一頓拳打腳踢。”於是把剛才上樓的事,加分地形容了一遍,賈多才將桌子一拍,叫道:“這太豈有此理?
小西天自然不是我一個人租下來的,可也不是他專員老爺一個人租下來的,他在這小西天可以擺來擺去,我們在自己屋子裏哭也哭不得嗎?人不傷心不流淚,哭也是不得已的事,憑他那個身份,人家在哭,就當調查一下,人家是受了什麽委屈,怎麽說人家吵了他,我們偏要哭,看他把我怎樣?”
他越說越生氣,聲音也大了起來,在這樣夜深,自然是樓上也會聽到。這又聽到樓上好幾個人大聲叫著樓下茶房。馬三聽到,走出房來趕快地轉告那些同事,千萬不可以上樓,在樓上叫了幾陣,不見有茶房上樓去,就有兩個專員的聽差,一路喊著下了梯子來,隻嚷茶房不出來,找賬房去,賈多才嚷著在先,聽差們嚷著在後,早是把旅館的人,都已驚動了出來,群圍在過廳裏。到這夜深,聲音是更顯得嘈雜了。藍太太吩咐茶房下去,不但沒有把環境肅清,而且是更嘈雜起來,就板了臉向藍專員道:“這種情形,也太給你麵子上下不來了吧?你能忍受,我不能忍受。”說著,將腳在樓板上一頓。藍專員道:“等賬房來了,我來質問他,你不用忙。”藍太太道:“我們在南京,也沒有受過人家這種侮辱,到西安,我還要受人家的欺侮嗎?不成不成!”說著,將手連連在桌上拍了兩下。恰好賬房先生被兩個聽差押著走進房來,遠遠地站定,行了一個鞠躬禮,藍太太搶先便問道:“你是小西天的賬房嗎?”賬房答應了是。藍太太道:“你們太不夠開旅館的資格了,這樣的公眾場所,能容得人深夜在這裏哭嗎?那個旅客是個幹什麽的?好像他不服,有什麽理由,對我們來說,說輸了,他捆鋪蓋行李走路。”賬房賠笑道:“我們做買賣的,可不敢同客人去說這種強話。”藍太太喝道:“你混賬!我們這是說強話嗎?”賬房淡笑道:“夫人!我以前也混過小差使,什麽大人物也見過,我怎麽混賬?”藍太太連連拍著桌子道:“混賬混賬,偏要罵你混賬。”兩個聽差,見夫人嘴唇發抖,知道這氣就大了,向賬房大喝一聲,舉拳就打。賬房看看敵不過扭身就跑。
兩個聽差追到樓梯邊,趕他不上,在他肩上就是一腳。賬房本是身體跑虛了勢子,更受了這一腳,人就連滾帶竄跌下樓來。早有兩個茶房向前,將他攙起。他看時,見過廳裏站著幾十位旅客,歎了一口氣又搖了兩搖頭。有兩個多事的旅客就追問著他,究竟為了什麽事。賬房站在過廳中間,向大家望望,才苦笑著道:“我並沒有得罪闊人,都因為各位,在這樣夜深,還不睡覺,聲音太嘈雜,怒惱了藍夫人。也不知哪位客人的家眷,哭了一會兒,藍夫人說,若這位旅客不住哭,就叫我推他出去。你想,我們做買賣的人,敢嗎?”大家聽了這話,就不由得哄然一聲。這時,那位書記裘則誠,由樓上下來了。向賬房道:“你這人就不對。剛才你在夫人麵前一點兒不客氣,說一句頂一句,現在你又在許多人麵前,信口胡說。”賬房道:“我說的都是實話呀,哪有一句不實的呢?”則誠道:“藍夫人還在生氣呢。你依著我的意思,同我一路上樓,向夫人賠個不是,也就算了。”賬房道:“就算旅客嘈雜,吵了夫人,這也不是我的不是。我打也挨了,罵也受了,為什麽還要我去賠禮?”則誠正色道:“你還不知道呢,先前樓下有個茶房上樓,對夫人的態度,已是不恭敬。剛才我親自聽到你說,你也混過小差事,什麽大人物也見過。
夫人說你瞧不起專員,非要把你送公安局不可。是我再三相勸,才許你去鞠三個躬賠禮,就饒了你。不然,馬上打電話到公安局叫警察了。”賬房見則誠從從容容地說著話,自然是當真的,這倒不由他呆了一呆。可是就在這時,不知人叢中,誰喊了一聲打,立刻群聲相和,都叫打,這風潮立刻顯著就擴大了。